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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合歡意

  虞恪不動聲色地站在一旁關注賈七的一舉一動,他承認自己此舉有些小人行徑,即便他沒說出那些話,賈七也一定都明白的。無論賈七如何想要撇清幹係,也無法抹平虞燕因她被滅的事實,城中數萬百姓一夜被焚,舉國上下莫不縞素,如此,她還怎麽置身事外?


  清晨,帶露的竹葉被朝陽映出五彩顏色,露珠漸漸匯集,最後滑落掉進土裏,清晨的紫竹林霞光普照,兩旁的竹林莽莽蒼蒼,若說人間仙境也不為過。


  山腳下,了緣幾人依舊等在原處,宮九傷得太重,了緣和含垢幾次三番用內力為他療傷也不見太大效果,此時已經過去一日一夜,宮九沒有醒來過,進陣的賈七和昝白起更是什麽消息也無。


  含垢恨恨地拔出彎刀承月,在一旁的瀑布中發泄似的肆意揮舞,刀鋒之利,所向披靡,一條瀑布被斬成幾段,四散成幾股巨大水柱擊打在岸邊的亂石之上。忽然含垢回旋上岸,刀卻不收勢,一柄彎刀犀利如風地落在正彈琴的了緣脖子上。了緣眼眸垂著,似未感受到生死壓力般,隻輕挑一根弦,收放之間,琴刃飛射,含垢一驚,忙後退幾步躲過琴刃,兩人之間一步距離的位置,一枚竹葉緩緩下落,觸地的瞬間竟分開成了兩瓣,兩瓣紋路一模一樣的竹葉。


  含垢恨聲道:“了緣,兩位主子都因你生死未卜,若他們任何一人出了事,我絕不饒你!”


  了緣撫琴的手忽的一停,曲子頓時亂了章法,了緣微微蹙眉,索性站起身走到水邊淨了手,又望向幻陣的結界附近,向來清淺無波的目光頓時刮起漩渦。


  賈七回到園子時,昝白起聞聲從屋裏走出來,他的臉色十分蒼白,身上披著件墨色外裳,明明行動不便,卻腳步急迫,看得賈七心裏惴惴不安,生怕給他摔出個好歹,又要昏迷十天半個月。


  “你怎麽出來了?”賈七忙上前扶住昝白起,“傷得這麽重,就該好好休息才是。”


  昝白起卻反手握住她的手臂,麵具後的一雙雪眸寒光四射,“你隨他去了三日才回,你答應他了?”


  賈七一怔,隨即臉上漾起笑,“答應誰?答應什麽?你怎麽說些我不明白的話?”


  昝白起有些急切道:“這些日子我雖昏迷著,但心裏清楚得很,你不是一直奇怪我身上的傷嗎?我原本也不甚明白,如今卻明白了!曉大夫曾是容華與我的方便,若我有一日受傷無處去便可進此陣找曉大夫做療傷之用,可這次進陣我太大意了,輕信了容華為人,他定早已吩咐女琊做了手腳,一旦離開華胥陣,我便會受到反噬,內傷加重,這就是為什麽我現在會如此的原因!所以你明白了嗎?我們早已離開華胥陣,這裏是息壤秘境,也就是瓊華宮和千殤殿的老巢!有人將我們引來,是想借你找到虞燕的寶藏,這裏絕不像我們先前猜測的那般簡單,無論你見到什麽想到什麽,都不可以相信!更不可以答應什麽!你知不知道?”


  賈七低著頭,慢慢道:“這些其實都不重要,你好好養傷吧。”


  “你……”


  “那天……你是算準了虞恪不會殺我們,才出現的嗎?”


  昝白起一愣,隨即輕嗤一聲,“你究竟想問什麽?”


  “我想問,”賈七抬起頭,“你並不是要拿自己的命來救我的命,是不是?”


  “你很在意?”


  “我很想知道。”


  昝白起慢慢收回手,眼眸化開雪意,“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他似笑非笑道:“怎麽?我為救你身負重傷,現在感恩戴德來了?你是不是很內疚,覺得還不如自己傷了,省得欠我這麽大人情?”


  “不是受不受傷的問題,你差點沒命,你知不知道?”賈七豁然開口,目光灼灼地盯住他,“我的命不值得你用命來換,我的命不值得任何人用命來換!”


  昝白起似笑非笑地看了賈七一眼,臉色青蒼一片,隻聽他嗤笑道:“女人這個時候不應該都哭著喊著要以身相許嗎?怎麽你卻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好似是我欠你一條命似的。”


  賈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我是認真的,以後不管再危急的情況,你也不能豁命救我。”


  “嗤,命是我的,救不救你我說了算。”


  “我是認真的!”賈七猛然一掙,身後的門框“謔”的一聲被撞得合上。


  昝白起睨著賈七,眼裏焚燒著怒火,忽然他拱起身子悶咳不止。


  賈七懊惱地一跺腳,忙上前扶住他,“傷還沒好,逞什麽強?”


  昝白起冷笑著推開賈七,“你以為你是誰,滾一邊去,別讓我見了來氣。”


  賈七自知理虧,見他似疼得厲害,忙又一把扶住他,往床榻上移。昝白起一把推開賈七,兀自躺倒床上,許是動作大了,昝白起悶哼一聲,看得賈七直皺眉。


  “你說你這麽逞強做甚?要不要喝水?”賈七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昝白起卻閉著眼像沒聽見般。


  賈七微惱,忍不住低喝一聲:“昝白起!”


  “怎麽,又想報恩了?你是不是就想我說,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祭台救你那場隻是苦肉計,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賈七看著他沒說話。


  昝白起冷笑一聲,半晌,他才平淡無波地開口:“沒錯,一切我都算準了,虞恪留著你有用,看在你的麵子上他也得救我,我的命如此精貴,怎會便宜了你。”


  賈七沒想到昝白起會這麽說,心裏徒然生出愧對來,隻好訥訥道:“好好休息吧,索性也無事,我在這陪著你。”


  昝白起閉著眼,看也不看她,“怎麽,你現在不應該如釋重負麽?還留在這作甚?”


  賈七沒接話,隻拿眼看向門外的合歡,忽然想起在洛邑遠止家中也有一棵合歡樹,那個小園子也像這裏一般,有種世外桃源的清雅。


  “你喜歡合歡嗎?”也不知想到了什麽,賈七忽然出聲,一旁的昝白起像沒聽見般,依舊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合歡樹朝開暮合,每至黃昏,枝葉互相交結,是名合歡,不過世人鮮少知道其實合歡的名目還有一個出處,你要不要聽?”


  昝白起微微蹙眉,雖不說話,卻到底微微側了側眸。


  賈七也不管昝白起應不應聲,隻自顧自道:“其實這合歡樹最早叫苦情樹,也不開花。有個男子寒窗苦讀,準備趕考。臨行時,妻子粉扇指著窗前的那棵苦情樹對他說:‘夫君此去,必能高中。都城亂花迷眼,切莫忘了回家的路。’男子應諾而去,卻從此杳無音信。粉扇在家裏盼了又盼,等了又等,青絲變白發,也沒等回丈夫的身影。在生命的盡頭,粉扇來到苦情樹前,用生命發下重誓:‘從今往後,讓這苦情開花,夫為葉,我為花,花不老,葉不落,一生不同心,世世夜歡合!’說罷,氣絕身亡。來年,所有的苦情樹果真都開了花,而且,從那時開始,所有的葉子居然也是隨著花開花謝來晨展暮合。自此,苦情樹便改名為合歡。”


  昝白起頗不以為然地冷嘲:“這世間花草原本無情,奈何那些酸腐文人非要強加與它,光聽著就怪教人累的。”


  “說的也是。”賈七微歎一聲,轉過臉來朝他笑道,“其實這個故事還有一個結局。”


  昝白起一皺眉,正待問詢,卻又板起臉來道:“你若接下來說什麽‘預知後事,請聽下回’之類的鬼話,就立刻給我滾出去。”


  賈七忍不住噗嗤一笑,“玄武帝感興趣聽的故事,小人豈敢故弄玄虛?”


  昝白起白她一眼,賈七笑道:“其實故事裏的這個男子並非變了心,他高中之後在返鄉途中遇到天災,死於非命。臨死之前,他寫了一封血書,將自己的死因詳細說明,並附道:‘妻子粉扇對我情深意重,若得知此事,定會共赴黃泉。我曾與她承諾,高中之後,定回家團圓。她不見我回去,必會等下去。我願她等我一輩子,怨我一輩子,也不願她與我黃泉相遇。我死之事,絕不可告知粉扇,否則來生化鬼也不得安寧。’”


  故事說完,賈七笑問:“如何?這故事是否感人深切?”


  昝白起沉著雙眸,聲音驟冷,“故事就是個故事,再感人也不可能成真。”


  “為何不會成真?”賈七歪著頭,“我若說,我也有這麽一個讓我等,讓我怨,寧可獨吞苦難,也不願與我黃泉相見的人,又當如何?”


  昝白起漠然不語,賈七卻忽然笑了起來,“這個身體要償還的東西太多太多了,而我,我隻不過是一個局外人,我不想承擔這麽多孽債,從始至終,我隻承認秦歡一人的債,我隻還他一人,等我還清了他,這人世間的事,我就再也不想問了。”


  昝白起驀地一怔,那雙雪眸一瞬不瞬地落在賈七臉上,賈七默然站著,窗外百花卷入空中,繞亂她長及腳踝的發絲,那一瞬,昝白起的心忽然從未有過地抽痛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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