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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過度驚嚇

  蘊秀齋是溫立柱名下的產業之一,開在繁華的銅雀大街街口,每個月光是租金就是一筆不菲的開支。不過開這家店,倒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和京城世家貴眷們打交道——誰都知道,枕頭風用好了,事半功倍啊。


  所以一開始就沒要求底下的掌櫃和活計們,專心做生意。而是學著怎麽看人,怎麽和貴人交往,務必留下好印象,一有需要變能想起蘊秀齋來。


  他學的是主子的法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對自己的掌櫃、活計,那是十分的信任,三五個月都未必查一次賬。忙極了,興許年尾對賬都顧不上。平時呢,也當自家子侄輩關懷,無微不至的。隻有一點,若是哪一次他來查,發現了賬目有水分,那就什麽都不要說了。


  因為誰說都不管用。


  也別哭哭啼啼說一時糊塗,或者被人坑騙了,什麽人做什麽事。有本事就抗下,沒本事就下來。自有更合適的人上去。溫立柱很信奉主子的話,甚至覺得自己學的兩三成皮毛,已經夠他把產業鋪子開遍江南六郡了。


  今天,他腳步匆匆的去了銅雀大街,也是他心血來潮——或者說心煩意亂,故意避開某人的騷擾。這人,說起來還是和他一起在主子身邊培養過的,打小的交情。可惜,別人老老實實學做生意的手段,抑或習文學武,就他,不走尋常路!自小滑頭精明,等大了,更了不得,靠賣弄嘴皮子過活!

  關鍵是他靠嘴皮子居然還活得很滋潤,到了哪一府都被人奉承上賓!你說奇怪不奇怪?

  他來了大半年了吧?每次想起那陰惻惻的笑容,溫立柱覺得有他在的京師,上空都盤旋著一股陰氣,隨時都有可能劈下幾道閃電,然後一陣狂風暴雨。他的心髒啊,噗通噗通亂跳不停,老是害怕有大事發生!


  這可是京城!一有大事,哪怕風吹草動,吹到他們這種階層來都是破家大事。


  可惜攆他不走,非說等一個人。這個家夥無親無故的,能等什麽人?就是借口!


  溫立柱心情不好,非常不好。尋思著,暫時找不到辦法趕走這個家夥,但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得主動出擊。蘊秀齋是他名下打探消息最靈通的渠道,他就想到蘊秀齋看看,問下掌櫃秀秀,最近有哪一家豪門世府的風聲有變化?


  秀秀接待的那些女眷,可都是八婆,各種小道消息,不都是這麽流傳出來的?

  不過今天很奇怪,蘊秀齋的門口聚集著三三兩兩的百姓,客人不想客人,路過又不像路過。指指點點的,不知幹什麽!

  溫立柱皺著眉跨進蘊秀齋的大門,秀秀早迎過來,笑盈盈的叫了一聲,“幹爹!”


  “秀啊,最近怎樣?”


  秀秀知道問的不是生意,連忙使眼色叫人奉茶,然後親手捧了兩樣時鮮瓜果,“最近啊,倒是有許多新鮮事情呢!”


  然後一五一十的把欽北侯府庶子為分家鬧騰,南安侯寵妾有孕不小心吃了落胎的藥,類似雲雲的事情說了一通。


  溫立柱漫不經心的吃了兩塊點心,又喝了茶,覺得都是小事情啊,當中不似他的摻和——若有他在,那就根本不是小打小鬧了,非得是盡人皆知的醜聞了。


  難道他轉性了,對豪門世家的醜事不感興趣,不一心把天戳個窟窿了?


  怪哉怪哉!


  溫立柱百思不得其解時,秀秀又捂著嘴笑,“要說新奇的事情,剛剛在咱家門口,就發生了一件好玩的事情呢!”


  “哦?咱家門口?怎麽了?”溫立柱起了好奇心。


  秀秀笑著道,“您平時不是恨自家沒女兒嗎,不然就像對麵老徐頭那樣,把女兒送到北威侯府,抬了妾,這銅雀大街,誰還敢壓您一頭啊!可讓您收幹女兒,您又不願意!”


  溫立柱擺手,“北威侯?那個憊賴貨,根本不懂得憐香惜玉,真送了誰送進去,這輩子都毀了,那叫坑人!好了,閑話不說,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說來也是巧。”秀秀笑容滿麵,“今兒北威侯到鋪子裏挑了幾個新花樣送他的相好。沒想到前腳一出門,就在門口看到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連人家名字都沒問,搶了去了!”


  “強搶民女?”


  溫立柱一驚。


  好在這件事發生在鋪子外麵,倒是不用怕牽扯上,但總歸名聲不好聽。“你沒做什麽吧?”


  “幹爹?秀秀像那種蠢笨的小姑娘嗎?秀秀可是一直冷眼看著,不敢多說一句呢。就是有點奇怪,那女子生的千嬌百媚,可眉宇間有股正氣,卻不像樓子裏的女子。”


  “興許是好人家的閨女吧。不過這件事我們也管不著,日後有人問,就實話實話。總之我們做生意的,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是,幹爹。”秀秀躬身,隨即笑道,“管她是不是好人家的閨女呢,一介胡女,便是禦使大人看到了,估計也懶得多問。”


  “什麽,胡女?”溫立柱有點吃驚,“你沒打聽是哪一家人?莫不要是哪位大人爵爺的嬌寵,到時候不敢和北威侯對上,倒是牽連我們自家。”


  “幹爹放心,是安國公府呢。您也知道,安國公夫人最討厭胡女,這個女子一定不是安國公的心頭寵。不過說來好可笑,這胡女還帶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她被北威侯帶走之後,這個小女孩居然進來找秀秀,還讓秀秀找幹爹,好像指望幹爹救人似的!”


  “對了,更好笑的說,她還問起鋪子招牌上的標誌,說她是東家的女兒。您說好玩不好玩?您哪裏冒出來一個胡人女兒?於是秀秀便說,幹爹您巴不得有女兒能送到侯府呢!被搶去也算得償所願了!”


  這話不說還好,說了之後,溫立柱立即呆住了。


  因為信息量太大,衝擊太猛烈,導致他整個身子都在顫抖,不相信,不可能,絕不會……


  “她說她是東家的女兒?什麽憑據沒有?”


  溫立柱激動的聲音低沉暗啞,就希望秀秀所說的那種可能性,是他慣於多思多慮,自己嚇唬自己的!

  “哦,拿出一塊玉佩。質地麽,還湊合,但也算不上什麽稀世珍品。秀秀在蘊秀齋做了三年掌櫃,來往的貴客哪一個不是穿金戴銀,好的玉佩秀秀一眼就能認出來,所以讓她去當鋪了。”


  溫立柱慢騰騰的把手伸到自己的脖頸,實際是因為恐慌攥住了他的心,他已經無法如常思考了,而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掏出他珍藏著,舍不得給人看一眼的,證明他是主子的人的玉佩,此一刻,他渴望天渴望地,渴望神佛聽到他的呼呼——


  “你看看,和我身上這塊玉佩一樣嘛?”


  秀秀伸頭一看,頓時眼神就變了,吃了一驚,“這,幹爹,這,您……難道那胡女真是您的女兒?可是您不是說過,您沒有孩子嗎?”


  溫立柱已經無法呼吸了!


  老天爺,主子的掌上明珠,在他店鋪的門口,被狼一樣的北威侯搶走了!


  他為主子盡忠四十年,自問一輩子兢兢業業,從來沒有做過一件讓主子失望的事情。可隻這一天,隻這一件,就足以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溫立柱大口大口呼吸,臉色漲的通紅,慢慢的從椅子上倒了下去。


  秀秀驚慌無比,擔憂的大叫一聲“幹爹!”


  好在她做掌櫃多年,不是那種尋常遇到大事隻會哭泣的女子,立馬叫人叫隔壁“積善堂”的坐堂大夫過來。


  幾根銀針紮下去,又灌了急救的藥丸之後,溫立柱這才撿了一條命回來。


  可他沒事了,主子的親骨肉呢?她在北威侯府……還活著嗎?

  溫立柱根本不敢想象,以桑雨柔那種暴躁的性子,不肯受辱,說不定一頭撞了牆……


  叫他到九泉之下,如何去見主子?


  他該死!

  一個大男人,一個見慣京城風雲,多少次破產後重來的男人,此刻嗚嗚的哭泣,哭的天昏地暗。他覺得,他沒救了。他活的一點指望也沒了。


  秀秀看著嚎啕大哭的幹爹,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麽。


  她不敢說話,更不敢勸一聲,隻是默默的跪下。今天的錯,九成九都在她,和幹爹沒有關係啊。


  就在絕望之中,門外傳來扣扣的聲音。


  不是已經掛了“主家有事,歇業一天”的牌子了嗎?怎麽還有人在敲門?


  “柱子,柱子,是我!沒事了,我剛見了小姐,她沒事,還囑咐我過來跟說一聲,她很好,叫你不用擔心。”


  溫立柱眼淚都顧不上擦,衝了出來,“姓程的,你沒騙我?”


  “你啊你,真是不識好人心。我騙你吃,騙你喝,騙你銀子,騙你女人,我一天騙你十八遭,過後咱兩還是兄弟。可若是拿小姐的事情騙你,你不恨我恨得用刀砍?我至於這麽蠢嗎?”


  溫立柱聽了,登時信了大半。


  主要是兩人自小的交情,或者說,從小被欺負習慣了。這麽欺壓,還沒絕交,主要是沒觸碰底線。溫立柱相信,程一諾不敢拿小姐的事情開玩笑。


  “我剛剛差點被嚇死了。”


  想到之前聽說桑雨柔被北威侯魯善存搶走,他險些邁進了鬼門關。


  “你啊你,當初我怎麽說的,你的鋪麵開什麽地方都不行,非得開在藥堂隔壁。想想看,今天我來的不及時,你是不是要尋短見?可我來的再及時,沒有藥堂的大夫給你紮針,你還是會兩腳一蹬。冥冥之中啊,就是注定的。怎麽樣,信了我吧?以後還說不說我是神棍?買弄嘴皮吃飯的?”


  “滾你的!誰兩腳一蹬了?”溫立柱氣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把程一諾拉到一旁,細細的問起桑雨柔怎麽從北威侯府脫險的。


  “哎,你還是不信我。那我就告訴你吧,因為當時……我就在北威侯府啊!”


  “啊?你,你居然坑蒙拐騙到北威侯府了?你知不知道他們魯家是開國功勳之後,親眷幾乎和整個京城的名門都能扯上關係?”


  “我知道啊,不然我怎麽想方設法的混進去?別管我了,今兒幸好我在,不然小姐可就受苦頭了。”


  “小姐沒事吧?她那暴烈脾氣可沒隨主子一點……”


  程一諾搖搖頭,“你放心好了。主子一點皮也沒磕著,不過進了侯府這一趟,估計名聲有暇。早個十一二年麽,我們還得擔心她想不開。現在不用了,她還有個女兒呢。”


  “你是說,小小姐?”


  “正是。”程一諾笑了起來,“小姐是主子的克星。小小姐是小姐的克星。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啊!為了小小姐,小姐一定會振作起來。對了,你還不知道,今兒就算我不在北威侯府,小姐也不會怎樣的,因為小小姐帶了一個大人物幫她闖進去救人了。”


  溫立柱呆了一呆,“安國公?”


  “那個沒骨頭的家夥,怎會有這勇氣?”程一諾不屑一顧的提起席承誌,轉而說起虞青,“是齊國公是孫子,虞青!八歲的時候就被齊國公誇讚‘吾家千裏駒’,賜了表字‘勝藍’,誇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呢。”


  “齊國公?”溫立柱是知道主子和安國公府的關係,但是現在又牽連上齊國公,這到底是好是壞?

  ……


  不提這兩人的敘舊,隻說安國公府的下人見桑雨柔母女,一個被搶,一個不聽勸告,跟著齊國公府的人走了,至於是救人成功了,還是連沈素英自己也陷進去了,他們可管不著。


  幾人商量著,回去吧?總不能老在外麵呆著。


  回去複命,將當時什麽情況,一一說了一遍。畢竟那是北威侯啊,堂堂功勳之後,爵位雖然低了一等,但他家的親眷關係,幾乎遍布所有的勳貴,可不是安國公這樣靠著軍功起家,可才兩代,沒有多少臂膀的勳貴比擬的。


  李氏聽了,幾乎繃不住想笑——看吧看,出去逛一次街,就被搶了,活該!至於桑雨柔本是良家女,被北威侯府搶了,名節有損,她才不關心呢?

  這樣不是更好嗎?桑雨柔還有什麽顏麵站在她麵前,議論親事呢?


  李氏的得意,和席承誌得知消息時的憤怒,形成鮮明對比。


  沈繼飛就更不用說了。


  他都動了休妻的念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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