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緣一覺得自己失去了某部分記憶, 腦海中卻又多了些什麽東西。
他坐在自家外院的台階前,呆呆仰望頭頂的月亮, 像是在極力回想,又像純粹隻在發呆。
他一直坐到天亮。
想了大半宿也沒能弄明白他為何會像隻被拋棄的小狗狗,蹲坐在自家門外,甚至背上還背著裝有簡易幹糧的小小行囊。
直到眼前月亮替換成太陽,燦金的海岸線一直蔓延到他的小腿, 緣一才決定放棄思考。
既然記不起外出的緣由, 那麽他要回家。
他要回到有母親大人和兄長大人陪伴的那個家。
大門緊閉著, 貓耳朵的小小孩子彈出爪子上的指甲,熟練且靈巧攀上高樹, 輕輕鬆鬆掛上院落的圍牆。
他掛在那裏,隻露出半顆頭發略亂、呆毛四翹的小腦袋,將著一雙珊瑚紅色寶石般的大貓眼眨巴一下,看向院內。
宛若無機質的懵懂紅眸,和另一雙相似的眸子倏然對視上, 正在庭院內練習揮劍的孩童忽地瞪大了眼睛。
“緣一!?”
在這一刻,繼國嚴勝不知自己該作何感想。
是驚訝,是鬆出一口氣,還是憂慮和與之而來的危機感?
他的心間五味雜陳。
不僅因那個高潔品格、天賦異稟, 比自己強上不知好幾百倍、他所隻能遠遠仰望會威脅到其繼承的胞弟重又回來, 還因為……
“你頭上的,那是什麽?”
千言萬語,最終還是強烈好奇心占據心頭絕大部分位置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才說完這句話繼國嚴勝就已是感到了後悔。
他曾經是那樣厭惡眼前的胞弟……不, 就連現如今也是如此。
隻要一看到這個人的臉又或是聽到對方的聲音就會不自覺厭惡到產生生理上的惡心反應。
他不該朝他搭話的,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當做什麽也沒看見。
“兄長大人”
隻是,令他有少許意外的是。牆上的孩童張開小嘴親昵地喚了他一聲曾經所慣用的稱呼。
嗓音甜得像極能夠牽扯出糖絲的蜂蜜,又帶著些年糕拉絲的軟糯,印象中不曾有過的尖尖小虎牙半露在外邊,眼睛裏的亮度像是提高至了一倍甚至添上高光。
就連奇異多出來的屬於貓科動物的毛絨絨的耳朵也兀自晃動著,像是遇上了什麽好事或是被新的玩具所滿足的孩子。
雖然之前有聽過自家胞弟喚過幾次淡漠且攜帶尊敬意味的“兄長大人”。
但如此親近如此要滿溢出喜悅甚至迸濺小星星的一聲“兄上”……嚴勝還是第一次聽到。
[這個家夥……到底在搞什麽……]
眉頭略微蹙起,繼國嚴勝臉上露出煩躁厭惡的神色。
心底的某塊卻稍稍有些動搖,流竄起一絲不知被浸泡在何種溫暖液體中的奇異感受。
未及他作出下一步舉止,牆上那一小團便先他一步有了動作。
小小的紅色的一團如同剛降生的嬰孩不知所謂的蠕動著,這個年齡尚且生得有些肉感的小手……等等,是貓爪,也盡力伸長企圖夠到刨拉到院內延展至近牆的樹枝。
看得出自家胞弟是奮力想要爬進牆內,抵達至他的跟前的。
繼國嚴勝本不想理會,直接視而不見繼續揮劍或者幹脆轉身走人,眼不見心為快。
隻是不知為何,眼睛就像長在他那個一刻也不願意多看上一眼的弟弟身上,嚴勝呆站在樹下看著對方不太熟練甚至稱得上有些遲鈍的一舉一動。
[為什麽連那種東西也會有?]
手上緊握的竹刀不知從何時起垂下觸及地麵,紫衣孩童維持著眉頭不展的盯住緣貓身後那團詭異蜷起又舒展、心情很好一樣在不斷搖晃的尾巴。
[好可……好惡心。]
嘴巴張了又合,最終繼國嚴勝還是克服生理上的不適,上前一步,企圖作出勸阻弟弟胡來的舉止。
這樣的行為實在不成體統。
自家胞弟雖然尚且年幼並曾經從未係統習過禮節端正舉止,但畢竟也是繼國家的孩子,怎麽能像那村野莽夫翻牆上樹爬上爬下?
隻是,不知怎麽,上一秒還穩穩扒拉住樹枝的貓團,這時忽而脫力收了手,黑壓壓從上頭掉將下來。
“!”
來不及躲閃,繼國嚴勝被軟綿綿帶著過高溫度的貓崽崽壓了個結實。
事件發生得太突然,完全做不出思考的年幼兄長下意識撒手扔遠可能會傷及到對方的竹刀,微張開雙臂甚至作出了一個“接”的舉動。
兩個小孩就這麽一同因衝擊栽倒滾落在地時,下麵充當人肉墊子的那隻還忍痛擰著眉輕抬手掌護在那顆毛絨絨的後腦,為其作著緩衝。
被竹刀粗糙表麵磨破的手掌,這時夾擊在了委實算不上幹淨的地麵與緣一的腦袋之間,突如其來的鈍痛讓繼國嚴勝忍不住想要痛哼出聲,卻還是礙於周遭有人在場強行咽了下去。
“兄長大人?”
察覺到自己做錯事情的貓崽窸窸窣窣從兄長身上爬下,有些不知所措地微微低垂下來腦袋,頭頂的貓耳不再豎立,彰顯羞愧般閉合垂落。
“您不要緊嗎?”
半晌,他才偷瞄哥哥一眼。
方才在攀爬上院內高樹之時,緣一本有足夠把握順利順著樹幹一路爬下安全抵達地麵。隻是由於操作不當,他的力氣又太過巨大,險些弄掉樹叢深處一窩擠滿雛鳥腦袋和白蛋的鳥窩。
未避免再牽動樹枝震落鳥窩,緣一最終選擇直接鬆手任憑身體墜落而下。
反正對於這種狀態下具有貓化特征與特性的緣一來說,這個高度並不會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
令緣一萬萬沒想的是,自家的兄長竟會神色焦急地衝將上來,還用著近乎輕柔的舉動替他護住了即將砸向地麵的頭部……
這讓緣一再次確認自家兄長果然還是那個溫柔兄長的同時,又不由得湧起一陣愧意。
“您其實不用特意來接住緣一的。”他小聲說。
自己怎麽樣都無所謂,要是兄長因為他有什麽閃失,緣一會感到十分困擾。
“……”
不知再生著誰的氣,繼國嚴勝沒有在第一時間對胞弟的關切詢問和最後的話語作出回應,而是沉默著自顧自起身拍去沾染上衣袴的些許纖塵。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掃了一眼猶自以可笑鴨子坐癱坐於地低頭反省的貓耳朵弟弟,最終心情煩悶挪開了腳步。
[他剛剛那句話,是在說我方才的行為反而是幫了倒忙麽?]
也是,要不是自己插手……這個天賦點滿、身手了得的弟弟本可以毫不狼狽地安全著地。
一想到這裏,本還對弟弟產生的那點耐心和許久未見的一丁點懷念頃刻消失,繼國嚴勝一刻也不想停留地扔下一句“你可去找父親大人”便要轉頭離開。
……
……
當時,繼國緣一因為一次偶然展現出了驚人的劍技才能,僅第一次握刀便輕易擊敗繼國嚴勝的劍術指導老師。
也正是出於這一契機,讓本不重視自家幼子的繼國家主,也就是二人的父親——對這個曾視為“詛咒之子”的孩子另眼相看。
甚至想讓緣一取代練習許久也未達他預期的繼國嚴勝正統繼承人的位置。
如此變卦,讓原本維持和睦的兄弟倆一夜之間出現了無法填充的裂痕。
從小以家族繼承人的身份培養、錦衣玉食長大的胞兄繼國嚴勝,自然無法接受父親對自己突然不再重視並抱有期待、轉而將視線全部投到自家胞弟身上的態度。
而另一方麵,那本被他憐憫著的、生活在三疊陋室穿著粗陋浴衣長大的弟弟,竟然隨隨便便在劍術上變以驚人天賦碾壓了自己。
辛辛苦苦日複一日的練習成了笑話,不斷磨破滲出新鮮血液沾染竹刀、長出厚厚劍繭的手掌都像是在嘲諷譏笑著他的無能。
繼國嚴勝始終忘不了那名總笑嗬嗬說他“你這小鬼還需勤練,差得遠呢”的劍術導師,在父親大人麵前雙手比劃麵帶無法掩飾的驚異,讚歎起緣一的神情。
“那孩子是百年……不!千年難得一遇的劍術奇才!”
嫉妒,不甘。對自身命運的擔憂及焦躁。種種的一切,讓這個年僅6歲的孩子陷入到極為困苦惶惑的狀態。
心間的情緒翻湧攪動化作一灘黑漆漆的爛泥,那段時間的繼國嚴勝,整夜整夜地難以入眠。唯恐著哪天睜開眼睛,看到那個身處三疊房間可憐的孩童替換成了他自己。
不僅如此,出於父親的意誌,繼國嚴勝還將替代緣一被逐出家門、前往寺院。
多年來的苦心修煉化作白費的泡影,僅僅是因為一個家中無法擁有兩個繼承人,僅僅是因為比自己晚一秒降生的胞弟擁有被神明寵愛的天賦與資質。
而就在繼國嚴勝懷著複雜的心情等待著“那一天”的降臨,等待著父親派人收拾他的物事搬入三疊屋中時,那個現如今被所有人看好的胞弟敲響了他的房門。
那個小小的孩子和他輕聲道出告別,平靜說出自己即將動身前往寺院。
他還告知嚴勝母親大人已經亡故,他已了無牽掛,還望兄長大人多加保重。
……
那夜以後,繼國嚴勝就再也沒有見過他這不知再以何種心情與表情去麵對的、曾也算得上是親密無間的胞弟。
繼國緣一出走之後,繼國嚴勝偶然發現了母親遺留下來的日記。
日記中明確地寫出緣一一早便看出母親患有隱疾將不久於人世,一直緊貼在母親左側的舉止也全然是為了協助母親直立行走……並不是繼國嚴勝認為的所謂的“撒嬌”。
在這一瞬間,繼國嚴勝才知道曾經那個因覺得胞弟可憐冒著被打罵風險偷偷跑來陪伴、贈送對方禮物的自己有多麽可笑。
他這個神之子一般的胞弟壓根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或是施舍。隻因對方自出生起便早就已經站到很多人窮極一生也無法抵達的高度。
天賦,才能。高潔品格,溫暖性格。他自出生起就擁有了這些足以讓其成為人群焦點的東西。
我討厭你……
為什麽你非得是我的弟弟?
為什麽這樣如太陽般耀眼的你,非得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將我襯托得一無是處不可呢?
……
……
繼國緣一自顧翹家以後,繼國家主雖派人不斷找尋,卻也再無他的下落。
這之後,身為兄長的繼國嚴勝依舊每日練習劍術,接受繼承家業的教育,和以往似乎並沒什麽不同。
隻是,在妻子過世、幼子出走以後,繼國家主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般……他愧疚自己未能及時知悉妻子的病情,也後悔未能早一點察覺自己親骨肉驚人的才能。
在那期間,繼國嚴勝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見到過他的父親。
直到有一天,這位繼國家主突然出現,不僅開始對其噓寒問暖溫言軟語,人也不像從前那般苛責嚴厲,非逼迫他達成某個目標不可。
繼國嚴勝對家父的轉變感到十分奇怪,甚至覺得有些違和。
隻是當時的他並未放在心上,而是比從前更加專注投入到了劍術修行當中,心無旁騖。
直至今日……
他忽而察覺到視線,似有所感地抬起腦袋,再次見到了那張他本以為自己早已忘記、卻記憶深刻仿佛烙印在腦海中的麵容。
緣一,他回來了……
既然如此,父親大人應該會很高興吧。
畢竟是那樣天賦卓絕的孩子。
……
如是想著,壓抑心間從未消去的酸澀情緒愈發濃鬱擴散。
猶自滲出鮮血的破碎掌心暗暗捏緊,繼國嚴勝加快了腳步,朝著身後那人背道而馳的方向近乎逃竄地遠離。
“……兄長大人!”
身後似乎響起了小小的腳步聲,不用回頭,也知是年幼的弟弟亦步亦趨、跌跌撞撞追了上來。
但,普通人要是靠得離太陽太近是會被灼燒殆盡的。
繼國嚴勝深知這一點。
於是他沒有回頭。
隻是冷不丁,“吧唧”一聲,似乎有什麽物事栽倒在地,緊緊追將上來的腳步也戛然而止,身後瞬間沒了響動。
“?”
腳步頓住,自我交涉思想拉鋸過好幾番的繼國嚴勝,長男心終究是擊敗了其他一切心緒稍微占領了上風,扭轉過身欲要查看身後弟弟的情況。
……
難以置信的,明明像那樣被他嫉妒向往的弟弟,此時完全如同遭到人摒棄的無辜家貓,像那樣脆弱的、可憐兮兮地摔在沙石交雜的地麵。
看著軟軟的,蜷在一起的瘦小身板,——地上的孩子正抱著一條流血破損的膝蓋,抬將起腦袋,用著近乎求助的水眸朝他看來。
繼國嚴勝:“……”
謔。
神之子也會平地摔嗎?
作者有話要說:綜的《鬼滅》戰國篇
可以去搜搜緣一的小時候的身世
(但這章也介紹得差不多了)
小家夥特別可愛也特別讓人心疼;0
明明可以兄友弟恭但是最後屆不到orz
於是我要在同人裏屆到
感謝在2020-07-16 14:49:07~2020-07-17 17:14: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41850329 59瓶;汀紫鶴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