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平安符

  淩鐸沉吟半晌,輕輕吐了口氣,語調一如往常得平靜:“我……需要謀得什麽?”


  “這就要問你了。”


  “可我並無所圖,我隻是……喜歡見到她的那種感覺。如果一定要我要謀得什麽,那也許……”他的話語停了一下,抬頭看著步清倬,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也許,是她這個人。”


  步清倬霍地回過身來,冷厲的目光沉沉落在淩鐸身上,骨子裏有一股殺意漸漸透出來。


  “人?嗬嗬……”他輕輕一笑,“若是如此,那你就不必費心了,你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都不可能成功。”


  “是嗎?”淩鐸似乎並未被他的氣勢壓住,始終淺淺笑著,“倒也未必,畢竟人心難測,世事難料。”


  “人心確實難測,阿離的心卻已經十分明了。我不妨明明白白告訴你,你於阿離,隻不過是一段痛苦的回憶,一段讓她懊悔自責的往事,你的出現,從來都不會給她帶來驚喜,卻隻有掙紮與煎熬。”


  淩鐸聞言,眸色驟然一凝,緩緩低下頭去,握了握拳。


  方才步清倬說了那麽多狠戾之言,他都像是沒聽到一般,不痛不癢,卻唯獨這番話,每一個字像是一根針,狠狠紮在他的心上。


  “你明知道,你與她的一位故人幾乎沒有差別,連名字都一模一樣,你明知道,她與那位故人此生幾乎沒有再見麵的可能,你也明知道,每次見到你,勾起的都是她最無法坦然麵對的那一段回憶,可你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她麵前。


  你可知道,萬一有一天,她受不了這樣的煎熬與折磨,就此離去,去找那個人,到時候會是怎樣的結果?“


  淩鐸的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慌亂,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輕聲問道:“什麽……結果?”


  “她會從這裏消失,去一個你永遠也去不了的地方。”


  “消失……”淩鐸抿了抿唇,而後開始皺眉,眉頭越皺越深,他隻覺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炸開,疼得他坐立難安。


  然而很快,他的表情又漸漸恢複了平靜,抬頭看了步清倬一眼,“你也很害怕會發生這樣的事,對吧?”


  步清倬垂首睨了他一眼,“是,我也很害怕她會離開,但是我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為了阻止這件事,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眼底的殺戾之色越來越濃,低垂的掌心裏也開始漸漸凝結真氣,“所以,不管你對阿離來說有多麽重要,到了必要之時,我也一樣會殺了你。”


  “你不會的。”淩鐸抬頭迎上步清倬的目光,“雖然傳聞中的倬公子確實是一個殘冷無情之人,可是在疏離麵前的步清倬卻始終有所顧慮,難施本性。從你對她動情的那一刻開始,倬公子就已經不再是傳聞中的倬公子了。”


  說話間,他緩緩起身,“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認,你對她的感情確實很深,深到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突然有些……”


  他又一次停了下來,抬頭看著門外,若有所思。


  步清倬知道,他每一次這樣的停頓之後,說出來的話都讓人很不舒服,卻還是忍不住想要知道,後麵沒說完的話究竟是什麽。


  “有些什麽?”


  “有些後悔。”這一句嗓音低沉,似乎帶著繾綣的回憶,難以分離,“我後悔了……”


  步清倬心底湧上一陣疑惑,麵上卻還是始終保持著沉冷神色,“後悔?”


  “錯了,從一開始,就全都錯了,可是,已經沒有機會再重來了……”淩鐸似乎忘了身邊還有一個步清倬,低聲呢喃,而後連連歎息。


  步清倬負手而立,淩鐸不解釋,他便也不再問下去,兩人就這麽並肩靜靜站了約莫一刻鍾,淩鐸終於再次開口。


  “我知道,你是害怕她離開的,因為你已經離不開她。”頓了頓,他又道:“我也怕,所以,必須想辦法,讓她再也不去想離開的事,就此安安心心地留在這裏。”


  “做到這一點並不難。”步清倬以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後麵的話沒有說完。


  淩鐸卻能心領神會,他垂首笑了笑,“你是害怕我的出現會影響她對你的感情?”


  “那倒不是。”步清倬神色堅定,“我隻是不希望看到她因為你的出現而痛苦。”


  “又繞回了原點。”淩鐸無奈地輕歎一聲,卻並未回應步清倬的提議,“你放心,這件事我會處理。”


  說後一句話時,又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不似往日裏所認識的平和,而是冷冰冰的,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似乎帶著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寒氣。


  步清倬不由側身看他,笑得幽深,“你可曾察覺到,你在阿離麵前,和在別人麵前,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從司攸說起與你相遇的那些事情,我就已經隱隱感覺到了,隻不過在阿離麵前,我並不想多談與你有關的事情。”


  淩鐸眉宇間閃過一絲疑惑,繼而斂眉笑了笑,“怎會毫無察覺?可是又能如何?我隻要一見到她,所有的言行舉止就全都開始脫離自己的掌控,我控製不了自己。”


  一聲喟歎,他自己也有些無奈,正要抬腳邁出步子,突然又似想起了什麽,從懷裏取出一隻錦袋交到步清倬手中,“勞煩你代我將這個交給她。”


  步清倬神色荒唐地看著他,“你讓我,替你轉交東西……給阿離?”


  “你會的。”淩鐸倒是自信十足,“也不是什麽貴重之物,我知道,她不喜歡那些奢華繁重的飾物,所以前些日子路過長安寺之時,便替她求了這符,可以貼身戴著。”


  後麵好像還有什麽話沒說完,他想了想,幹脆不說了,抬頭看了看,正好看到屈南從外麵進來,走近行禮道:“主人,那些人馬上就搜過來了。”


  “嗯。”淩鐸應了一聲,側身看著步清倬,“我說過我會離開,就絕不會食言,代我向疏離和司攸道個別,後會有期。”


  說罷,向步清倬頷首致意,與屈南一道朝著門外走去。


  步清倬站在原地,將淩鐸交給他的錦袋緊緊攥在手心裏,沒有再多說什麽,就這麽靜靜地看著淩鐸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


  他有些莫名的挫敗感,淩鐸似乎對他了如指掌,可他卻查不出淩鐸的任何底細。


  這個人,遠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神秘,甚至,比夜辭、比整個聽七樓都更加詭譎。


  “你站這兒幹什麽?”身後突然響起疏離的聲音。


  步清倬驟然回神,一轉身就看到疏離從身後走過來,四下裏看了看,“淩鐸呢?”


  “他走了。”


  “走了?”疏離眼底拂過一抹失落,隻是在步清倬麵前,她似乎並不想表現得太明顯,“這麽快?說走就走……”


  步清倬雙手負後,手心裏的錦袋幾乎已經被他揉皺了,遲疑半晌,他深吸一口氣,將手遞到疏離麵前攤開,“這是他留給你的。”


  果然,他還是又一次被淩鐸說中了。


  想到這裏,步清倬忍不住無奈一笑,微微搖頭。


  “什麽東西?”疏離拿起錦袋看了看,並未立刻打開。


  步清倬搖頭,“他隻說,知道你一向不喜歡飾物,所以路過長安寺的時候,替你求了這符,說是你可以貼身戴著。”


  頓了頓又道:“看樣子,應該是護身符之類……”


  話未說完,疏離就變了臉色,捏著錦袋的手微微顫抖,一邊聽著步清倬的話,一邊回想著曾經也有人說過類似的話。


  那是在軍中,淩鐸給她送的第一份生日禮物,是一隻平安符。


  他說:“我們軍中的人不能佩戴首飾,而且你也不喜歡,我想來想來,實在想不到送你什麽,剛巧這個東西可以貼身戴著,不礙事,還有實在的意義。”


  彼時,疏離一臉鄙夷地瞪著他,道:“你索性就告訴你,你沒錢買禮物,我反倒更能接受。”


  淩鐸聞言,忍不住朗聲哈哈大笑。


  至於那枚平安符,後來淩鐸受傷,躺在醫院裏昏迷不醒,疏離便摘下來放在了他的床頭。


  如果沒有被人丟掉的話,如今應該還在那裏吧。


  又如果,淩鐸還在的話……


  “阿離?”步清倬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擔憂地看著她,“你怎麽了?”


  疏離驟然回神,下意識地搖搖頭,心下卻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遲疑片刻,她緩緩打開錦袋,果然從裏麵取出了一隻符,一隻平安符。


  同樣的說辭,同樣的平安符……如果,裏麵還有同樣的字……


  “阿離。”看著疏離輕顫著打開平安符的手,步清倬一把將她的手握住,“你若是不敢打開,我幫你。”


  “不。”疏離斷然搖搖頭,“有些事情,我必須要自己去麵對。”


  她抬頭看了步清倬一眼,神色漸漸變得堅定,深吸一口氣,緩緩將平安符打開,隻見裏麵寫了四個字:平和靜安。


  一如當年淩鐸送給她的那隻。


  當年淩鐸的解釋是:平安。


  那一瞬間,疏離隻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開始倒流,向著腦門衝去。


  “他去哪兒了?”她緊緊捏著那隻平安符,沙啞著聲音問步清倬。


  聰明如步清倬,頃刻間便明白是怎麽回事,他沒有說話,緊緊握著疏離的手走到院子外麵,四下裏看了看,卻早已沒有淩鐸和屈南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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