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帆丘圍城那一夜我和沈識微還差點意思。


  當時我以為來日方長,不料第二天就和他陷入了數月的冷戰。好容易和好了,我倆又開始枕戈待旦,睡個囫圇覺都不容易,而當你穿著幾十斤的盔甲在烈日下行軍、覺得自己像被夾在餅鐺裏烤時,是很難想思淫欲的。


  但等真把他按在床上,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我居然能把這件事拖延到現在?別說是夾在餅鐺裏,現在就是把我叉進地獄的火海裏,我也還是想睡他。


  我俯看著沈識微的臉。


  他吹走一縷落在唇邊的散發,發絲拂過我的鼻尖。


  不管怎麽下口,都得先把包裝拆了。


  我扒散他的衣襟,忍不住先在鎖骨上試試味道。隻啃了幾口,他就神不知鬼不覺解了我的褲腰帶,弓起腰身,緊緊和我膘在一塊。


  我倆都不是新司機,按理該知情識趣慢慢撩,但現在卻像餓死鬼投胎,越吞越餓,越餓越吞。我隻恨沒生三頭六臂,顧著了摸撫揉搓,落下了啃吻吮齧,咂摸著舌尖帶點血腥的甜,又怕漏了耳邊喊著我名字的細細的喘。


  但不光怪我不爭氣,造物也太不熨帖了。我倆花了比過去打架還大的氣力,怎麽還是纏得不夠嚴絲合縫,掌底唇下總有空隙?

  最後的那點理智把我從床上撕下來,我粗聲道:“你等等。”


  四下的箱籠裏都是家常物。我跟進了村民家的勇者一樣,見箱就開,終於翻出個長匣子,裏麵圓的扁的不少小瓷瓶。


  我瞥過眼徐姨娘的采辦單子,大夏天的連湯婆子都備好了,自然也該有點常備藥,管它舒筋活絡還是清涼提神,能湊活用就行。


  沈大爺倚在床頭看我忙活,腰後墊著鸞枕,一條光腿在床邊百無聊賴地撩來撩去。


  我把瓶瓶罐罐都倒在床上。


  都到了這一步,我卻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這個行不行?”


  他促狹道:“什麽行不行?”


  我老臉血紅:“就……那個!”


  上次卡住我倆好事的就是那個。秦湛身上長了個牲口般的部件,能不能戲輪沒玩過,自薦於武皇絕對綽綽有餘。準備工作做不好要出人命。


  沈識微撿起一個小瓶子,拔了瓶蓋,藥香撲鼻衝出。他挨個嗅過去,終於選了一個扁圓的,輕輕放在我掌心:“權且之物,應該行。秦師兄先試試?”


  我一愣:“我試?”


  他殷勤款款地湊過臉來:“不順手?我幫你?”


  我現在對著個果男硬得海綿體裏長骨頭,也沒臉說自己直了。但終歸一點天性不滅,就是我從沒假想過自己在下麵。


  可沈識微何嚐不也是個老爺們。


  上回是特殊情況,我總不能次次都占人家便宜吧。


  現在這麽十萬火急的場麵,難不成我倆還要先猜個拳?


  我平時是個謙謙君子,但現在管事的不是我,是我兩腿間那自私自利的寄生獸。


  寄生獸指揮我抓過沈識微的手,讓他感受一下什麽叫戶愚呂弟開了100%模式。


  我哀哀叫喚:“我要死了。我在上麵行不行?”


  沈識微指肚上武人特有的薄繭摩擦著我的嫩肉。


  他對這牲口態度還算溫柔,對我卻一臉譏諷:“秦師兄想當偉丈夫,就要拿出點偉丈夫的樣子,怎麽能這麽撒嬌?”


  ……


  這賤人真是又欠抽又欠艸!

  但我怎麽舍得抽,還是艸吧。


  我眼前一片朦朧的紅,不知是看久了這大紅色的帳褥,還是血衝上了眼睛:“沈識微,老實躺著,讓我艸。”


  他舔舔嘴角,咽下口唾沫。


  我咬在他滾動的喉結上。


  撒帳的大棗滾了一地。赤紅丹朱,像一顆顆被踐踏的真心。半夜我倆溜出去時,把踩到的都摸黑踢進了床底下。


  果子在床底下悶著,熬著,再被餘暉照亮時,已經是好幾天後。徐姨娘率著眾仆開門換氣,新房今夜要迎來新人了。


  花廳上,黃大師兄把一柄墨跡還沒幹透的折扇放進我手裏。


  他萬般無奈:“背不下來就照著讀吧。”


  催妝詩,卻扇詞,手段雖然不同,但折騰新郎的中心思想古往今來就沒變過。


  扇麵上是黃大師兄現寫的一手好字,無非是些鶼鶼鰈鰈的套話。


  要說其實也沒什麽背不下來的。


  我表哥的媳婦兒學日語的,他結婚那天我們幾個伴郎還在現場合唱了首日文歌。我拿拚音做標注,背下來也就半天的事。


  但現在我的腦子就是不肯讓這幾首詩進門,看了半天,一個哈欠就全打出去了。


  我把扇子藏進懷裏:“有勞師兄了。”


  他鼓勵地拍拍我的肩頭:“誰都有頭一遭,莫要慌。”


  濯秀首徒,人事練達,於情於理黃大師兄都是做我的讚者的最佳人選。他在屋內再巡視了一圈,確定沒有落下什麽,催道:“障車的人多得很,這就得出門了。”


  我應了一聲,以隆冬五點出被窩決心推開了門。


  夏夜的焚風和洋洋喜氣一起撲麵而來,帶著點草木燒焦的氣味,燙得能吹卷須發。


  等接了英曉露回家,秦宅還有夜宴。一簇簇錦障設在林蔭下,和開繁了的花團難分你我,被燈燭映進水裏,硬是把錦天繡地翻了一番。


  院裏秦家家人捧著器物站了一地,看我露麵都精神一振,自動排成兩行,比平時我上陣的帶的部隊還齊整。


  我身上的吉服也漿得和上陣時穿的鐵衣一般硬,硬得讓懷裏的扇子膈肉。


  而門口停著輛華麗大車,拉車的是四匹棗紅馬,定是我今天攻城的撞門槌無疑了。


  我在眾人期盼的眼神裏爬上了車,不知誰塞給我一隻大漆盤,裏麵裝滿了銅錢和銀子打的小蓮子。


  歸雲城憋了太久,終於找到個由頭鬆動鬆動筋骨,迎親的車馬上了大街,障車的人早就嚴陣以待。


  天色已經黑盡,他們舉著燭炬,長隊一至,這些蟄伏的小火光就像受了驚的螢火蟲,“轟”的一聲全飛來起來。


  “兒郎偉”的歡叫聲直衝雲霄。小火光拍浪般朝著車隊湧來。


  車馬走得慢,我掀起窗簾,瞧見外圍的都是老弱婦孺,熊孩子在追滿地滾的橘子,老太太把餅餌往懷裏揣,藝高人膽大的青皮早擠到了車馬前,叫著兒郎偉,要討真金白銀。


  此刻八麵歡聲,吉樂在卯足了勁地奏,人們在發自肺腑地笑。障車詞版本都不太一樣,追車的青皮好像把大馬路當成了中國好聲音的現場,此起彼伏,要一較高下。


  兒郎偉,兒郎偉。


  今夜有肉如山,有酒如江。


  小娘子是東海龍女,終嫁得了我這高天仙郎。


  這仗打得前途茫茫,但歌裏夫家榮連九族,女家祿載千箱,都是累世的忠良。


  我和英曉露一個是形婚基佬,一個是閨中困獸,不僅事事相稱,頭頭相當,過不了兩年還有兩女牙牙學語,五男雁雁成行。


  人人都開心這樁婚事,偏我不識相。


  我坐著黑黢黢的車裏一動不動,車外的人扯著嗓子直唱“且看拋賞,畢不尋常”。等車走得越來越慢、有人嘭嘭直捶著車壁,我才想起懷裏這盤銀錢是做什麽用的。


  我掀簾鑽出,正聽見車夫甩了個炸響的鞭花。


  原來是有障車的青皮一心出風頭,已經擠上來攀住了車轅,跟車的秦家人越叫他下去,群眾越是看賣藝般替他叫好。


  與我四目一對,他非但不懼,反而邀功般朝我捧著的漆盤直努嘴。


  我單手抱住漆盤,問道:“你想上來?”


  那青皮愣了愣,大概他鬧過千百回,第一次遇到新郎提這種問題。


  我迅雷不及掩耳地拽住他抱著車轅的胳膊:“那你上來吧!你們這麽高興,換你們去結婚。”


  那青皮不知是覺著尷尬了,還是終於想起我是他惹不起的權貴,他把兩腳落回了地上,點頭哈腰,想把手抽回去。


  我仍把他拽得死死:“嗯?不願意?”


  他拚命搖頭,一邊使勁往反方向掙。


  說得也是,這樣心甘情願搬石頭砸自己腳的蠢事隻有我會願意做。


  我猛然鬆手,那青皮失了重心,跳舞般跟著車躥了幾步,還是滾倒在地,被後麵湧上來的人踩了幾腳。


  狂笑四起,這一出逗得大家更開心了。


  我也大笑起來。


  我把銅錢大把大把撒向人群,像把一瓢瓢冷水潑進滾開的油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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