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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回:愛之癲狂 懷揣白石難掩情

  臨晉縣城樓近在咫尺,小草掀簾瞟了一眼,長舒一氣:“嚇死我了,若是影子殺手半路殺出來,我們可——”


  “怎會?”顏兒淡漠一笑,氣定神閑模樣,“後頭三個大木箱子,他們搞不清楚該搶哪個。再說,我們的救兵近在咫尺,他們拖個箱子如何跑得遠?”


  “嗯,七……七,我覺得……你變了。”


  變了?如何能不變?靜婉玉靨淡若輕霧,顏兒低眸瞥一眼掌心的小白石,天地間恒古不變的恐怕唯有此石,猶如一枚無意墜入鬆油的琥珀,凝固在時光的長河裏。旁的,都變了,人變了,心變了……


  吭……車軲轆嘎地一止,直拋得車裏的二人顛傾了身子。呼哧……車簾被撩了開,又是那雙眸,不再澄若清泉,卻宛若深卷寒潭的漩渦,泛著吸食精魄的鬼魅光芒。


  小草一驚,愣地貼上了車壁,視線在這二人之間睃巡。


  猝不及防,心神皆迷失在了那抹魅惑光芒裏,顏兒簌地覺得周身一激靈,手已被他拉了起來,身子更是被拽得一傾,這人便已探出了車廂。眼前是陌生的他,依舊俊朗出塵,偏卻冷毅莫名,更有些蠻橫霸道……本能地甩手,顏兒瞟一眼城門口,烏壓壓地簇滿侍衛,瞬即羞惱:“放——”


  周身一顛一倒,這“手”字便悶聲倒落泥土,顏兒隻覺腦仁兒砰地倒湧著淤積於心的湃然血液,耳畔嗡地瞳眸昏眩,下頜貼上了他的背,秦龍泉裏伸手攀附卻無從落手,由得自己滑落萬丈深淵的峭壁……忿惱,顏兒挪肘,死命地摁住他的背,想撐起倒掛的身子,偏偏掙紮亦是徒勞。


  苻堅把顏兒扛上肩頭,旁若無人地朝城門邁去,麵色看似雲淡風輕,卻著實有幾分暴風驟雨前夕的過分平靜。


  冷風顯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怔住了,半晌,才緩過神,急跳下馬來阻攔,卻被暗湧上去的侍衛推搡了回去。


  “放手,你這是做什麽?”顏兒憤憤不平地掙紮,卻是刻意幾分壓低了嗓音,眾目睽睽下如何會不難為情?

  苻堅仿若未聞,卻是緊了緊步子徑直穿過城門。


  “滾開!擋道者死!”冷風一聲怒吼,推得迎麵的侍衛一個趔趄,仰倒在地。


  顏兒聞聲急了,止住掙紮,扭頭見他絲毫沒有住步的意思,隻怕冷風衝動惹出禍端,便故作鎮定地衝馬車道:“退下,不得無禮。先去打點……行裝,我片刻就回!”


  話未落音,嘎吱……城門竟閉了起來,竟不允他們入城嗎?顏兒再按捺不住羞惱,雙手握拳一頓捶打,責怨之音愈甚:“放開我!這便是秦國的待客之道嗎?放開!”


  肩頭掙得厲害,苻堅緊緊箍住她的腿,靜若平湖的麵色終因微蹙的眉角牽起一暈漣漪:“我今生都不會再放手!你哪裏是客,你是我苻堅的女人!”


  他這一吼低沉渾濁,卻撼得天地一震。顏兒懵了,唇邊的話生生噎了回去,命門被人鎖住地心慌意亂。一顛一顛,顏兒瞧見石階倒扣著直逼麵門,他扛自己上城樓做什麽?

  “你要做什麽?放我下來。”


  苻堅便又是仿若未聞,自顧自地拾階而上,唯是雙手依舊緊緊箍著。


  城樓下的火把,熊熊烈火越晃越遠,漸漸縮成點點迷離火光……顏兒隻覺眼簾越來越暗,瞳孔收縮著,睃巡著,卻依舊還是黑,清涼的夜風襲麵,該是攀上樓頂了。身子毫無征兆地滑落,足尖探直著踮向地麵,隱隱地分明快夠到了,卻……額頭暖暖的,酥酥癢癢的,顏兒抬眸,正撞上那雙灼熱的眸,暖風原是他的鼻息,熟悉的味道夾著一絲陌生的淡淡龍涎。雙頰滾燙,顏兒逃也般垂瞼,卻愈發嚇了一跳,自己竟懸空著紋絲合縫地被他箍在懷裏,雙手滑落時竟順勢覆在他胸前,不曉內情的,隻怕看著倒覺是自己勾著他的頸。雷擊般抽手,卻無處安放,顏兒隻覺碳烤般難耐,嗓音都沙了:“放……”


  “顏兒……”輕輕把她落在自己的足尖,苻堅攬著柳腰往懷翼貼了貼,下巴蹭上夜幕裏泛著白皙柔光的粉靨,緊了緊臂彎,再緊了緊,卻似如何都嫌抱得不夠緊。清早第一眼見她,心口湧動的皆是攬她入懷的衝動,那枚睡靨帶著致命誘惑,此刻無法複抑……


  踮著的腳翼翼地落了下來,顏兒暗舒一氣,頃刻,卻嗖地心懸至嗓子眼,自己踩著的分明是那雙緞錦長靴,尚不及挪腳,周身窒息地一緊。想掙開他,卻動彈不得,更要命的是,沉入雍水寒潭的心竟有幾分貪戀包裹周身的暖意。


  苻堅鬆開懷翼,微微頷首,扣著柔弱的肩輕輕扳向憑欄,順勢從身後環住她,臉貼著她的額,聲魅惑至極:“有些話我說不出口,也……不能說出口。顏兒,城下……便是我想說的。”


  顏兒自覺氣力抽空,淪作了木偶,中了降頭般,心湖波濤洶湧,卻怎也泅遊不到理智的彼岸。低眸望城下,黑漆漆一片零星綴著火點,顏兒眨著睫,定睛又瞅了瞅,城下的親衛執著火把站好了隊形,登高俯瞰,火點分明書成了一個“錯”字。


  苻堅湊著臉貼上她的靨,呼吸渾濁,濁得喉結滯住,鼻音微顫:“我認,我確有想過……放下你,我以為我可以。可不行,顏兒,我即便放得下天地,也獨獨放不下你。沒你,分分秒秒都是煎熬。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本是最動聽的情話,顏兒卻是一凜,竟冷冷一個激靈,絲絲毛孔都豎了起來,分明窩在他溫暖的懷裏,心卻沉落冰冷的深潭:“你可知……雍水……有多冷?”


  一哽,苻堅驚覺牙床隱隱搐了起來,愧疚噬心:“我不想傷你。這世上我最不想傷的人便是你。聽芸兒說,我……”言語此刻盡顯蒼白,苻堅噤了聲。


  樓底浮光搖曳,冰冷絲絲寸寸地襲來,清明絲絲回複,顏兒抽手去掰環在腰上的臂彎,當下何止哀戚:“顏顏……死了,葬在雍水。秦龍泉,她說過,她活不了……”稍稍偏頭,顏兒望著那雙氤氳深幽的眸,分明無淚卻悲過啜泣:“陛下是如何對她的?坐懷不亂的君子美名……是她贈與陛下的訣別之禮。”


  苻堅周身一僵,萬箭穿心恐怕都敵不過當下的痛楚:“我不是為沽名釣譽而舍你……”


  苦澀一笑,顏兒趁著腰間刹那的鬆動掰開了他的臂:“我不是顏顏。我改的不止是姓是名,我已踏過了奈何橋飲下了孟婆湯,前塵往事我全忘了。此來秦國,多有叨擾,明日一早我便啟程回燕。若陛下念及友邦之誼,遣一隊親兵護送我回國,父皇與我都感激不盡。”說罷,顏兒斂衽為禮,抽身便走,唯恐多留片刻理智便會決堤,他輕而易舉便能揪死自己的命門,此地不宜久留,便是為了鏟除月影宮也再留不得。


  耳畔浮雜著他的喘息,顏兒分明覺察到身後漫溢的痛楚,便碎著步子緊了緊,可那喘息偏偏卻似越貼越近。眼見拐角一步之遙,顏兒幾近小奔,可簌地腳下踩空,人又被攔腰抱住了。粗喘貼在耳畔,背脊分明搐著他的痛,顏兒禁不住心慌,卻故作鎮定地端著架勢:“請陛下自重。”


  “別走!”幼獸墜落陷阱般痛苦的低吼,苻堅蠻橫地箍緊懷翼,“休想走!我不會再眼睜睜看你走。顏顏也好,慕容顏顏也罷,我要定了你!”


  他竟是瘋了不成?顏兒猛地回眸,著實駭了一跳,原來眸眼真會燃焰,燒得俊逸的眉宇染了鬼煞的戾氣:“你……”顏兒生生把話咽了回去,既慌又惱,摳住腰際的臂彎死勁掰開。


  苻堅凝作一尊黑臉門神,死死鎖住臂彎。


  推搡間,腰封滑落一點白,咯噔一記輕響……顏兒弓腰便要去撿,可動彈不得半分,眼睜睜看著小白石咕嚕嚕地滾向牆角。


  眼眸溶入那點白,苻堅輕喘一氣,扳著顏兒側扣懷裏,偏著頭,腦門頂住懷裏白皙的額頭,直逼她貼望著自己:“你分明心裏還有我!”


  “沒有!我沒有!”顏兒應得斬釘截鐵,心底卻幽幽發虛。


  “那你揣著塊石頭作何?千裏潛來此地作何?”額頂著額,苻堅逼近些許,鼻尖都已觸抵上了鼻尖,鼻息膠著間聲音柔了下來,卻淩冽倔強,“我們打個賭如何?輸了便留在秦國。”


  顏兒偏開頭,便想躲開他,可後腦仁被鐵鉗般的手掌摁住哪裏躲得開,便連這句“誰跟你打賭!”的氣話莫名地添了幾分曖昧。


  “由不得你。”


  唇似貼上烙鐵,心焦得慌亂,顏兒尚不及回神,貝齒已被灼熱撬了開,熔岩滑入,瞬即舌尖幾近熔化……


  苻堅噙住那兩瓣柔桑,攻城略地般糾住口中丁香,愛戀、相思、苦楚統統倒將出來,手卻緩緩抽開,摸索著托起玉腕。


  這一吻,不同於雍山之巔的甜膩,不同於秦龍泉的酸楚,紛雜莫名,有痛有悲有酸有苦……顏兒想掙脫,卻綿弱無力,尤是嚐到他舌尖的苦楚,竟心生不忍,更有錯覺,此刻的他,癲狂霸道,比往昔任何時候都來得情深款款。顏兒依舊掙紮,卻漸有幾分迷失了心智,便是他的指搭上了手腕,也渾然不覺。


  直到喘息漸促,幾分窒悶,苻堅才戀戀地釋下唇邊柔桑,手托著玉腕扣向心口:“你輸了,言語猶可騙人,脈象卻騙不了。你心裏有我,的的確確有我!”容不得她反駁,苻堅不予懷裏的人須臾間隙,一把打橫著抱起她,蹭蹭拾階而下:“明日便隨我回京!外婆六十大壽,我已答應她,接你為她祝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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