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疼痛
甘甜被驚醒,從沉思裏抬起頭來。
掌櫃的,正拿著她的10兩銀子,眉開眼笑:“客官,小店有最上等的房間,要不,給您準備一間?”
她無法判斷,在自己失神的時候,掌櫃的到底有沒有偷偷拿了自己的銀子跑出去做一個經濟上的貨幣流通。
老板嘻嘻的笑臉,顯得很曖昧,很客氣。
“客官,您先喝點茶水?”
她淡淡道:“就來最好的一間,多準備點上等的酒菜……”
“好咧,您等著,酒菜馬上上來……”
一桌子極其上等的美酒佳肴上來了。
掌櫃的推開門,才發現,房間裏空空如也,連客人的包袱都被帶走了。
“人呢?”
“客官人呢?”
…………
裏裏外外,上上下下都不見人影。
掌櫃的還在自言自語:“這個人可真奇怪,哪有白白付了10兩銀子,卻轉身就走的道理?真是個怪人……”
那時候,已經快夕陽西下了。
甘甜奔出去。
駿馬攜帶著呼呼的風雷之聲,一望無際地奔出去……路邊的田野,樹林,悲慘到了極點的夕陽……
它們都在往身後退,隻是沒有人氣。
越往前,越是罕有人氣。那是偏僻到了極點的一個窮鄉僻壤。
她不敢呆在客棧裏,不敢讓掌櫃的或者任何客人,看到活生生的一個人,忽然一寸寸斷裂慘死的場景……
她不是他們殺的,可是,勢必會連累他們。
人家掙10兩銀子,也不容易。
馬跑了很遠很遠。
前方那麽偏僻,一片死寂。
這裏,也許是土匪出沒,孤魂野鬼遊蕩的地方。
但是,甘甜已經顧不得了。
她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的,整個人重重地倒在地上。天地之間,到了這裏,也仿佛靜止了,隻有頭上盤旋的禿鷹,還有一些夜梟的奇怪的叫聲,無數的猛獸在林間發出一陣一陣饑餓的嚎叫……甚至還有蝙蝠的遊曆,無數的蝙蝠,趁著黑夜,要跑出來覓食了……
渾身,疼得厲害。
從紅腫的手,到身上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疼痛。還有血跡,身上到處都沾染了血跡斑斑,此時變得腥味,不知道是她的還是夏原吉的。
她閉著眼睛,就連太陽公公的溫暖都感覺不到了。
自己今晚開始,就會死掉了。
現在開始,已經在一寸一寸的腐爛了吧???
從頭發,指甲到滿身的贅肉……都會一一爛掉的吧……
她倒在地上,就像一具可怕的死屍。
再往前幾十裏,就能到時空穿梭機的地點了。
可是,她走不動了,也不想走了。
累極了,不如這裏就是結局吧。
夜露,慢慢地升起來。
她那麽嫵媚,那麽溫存.
她是一個典型的美人,嬌羞,帶一點做作,每一次在見人之前,都要化妝打扮兩三個小時。可是,真的見到人了,她卻會謙虛地說,太倉促了,我都沒怎麽裝飾一下,請您不要見怪,失禮了……事實上,那時候,她的麵容已經完美了。
這就是女人!
月姑娘,她梳妝打扮了那麽久,才一步一步地踱過來……一分一寸,一絲一縷……都輕柔而嫵媚到了極點。
隻是,她不會矯揉造作地說:天啦,人家還來不及打扮呢。
她承認自己打扮了,因為她穿的那一身輕紗,那麽漂亮,世界上最巧的紡織娘,也刺繡不出這樣美輪美奐的手工。
微風吹來,那是月姑娘,輕輕地吹了一口氣。把她的溫存,均勻地分配給這個世界,包括哪些啾啾的蟲子。
甘甜卻覺得冷。
渾身如被凍僵了一般的冰冷。
最初的疼痛,變成了在冰水裏的煎熬。
仿佛每一寸骨頭都會被凍掉了。
太陽公公不見了!
自己將永遠見不到它了。
那麽寬大,那麽仁慈的太陽公公——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受到了它最大的優惠和好處,它比父母,比親戚朋友,比國王,比總統,比一切的政黨……更加給了人們希望和生命!
可是,居然很少有人記得認認真真感謝過它。
遠處,有奔馬的聲音。
踢踏,踢踏……
氣勢很大,不知道是流竄的亂軍還是土匪,或者是路人,現在到處戰亂,亂軍四起,比土匪還厲害……甘甜已經顧不得了……她不想多看半眼。
自己還有什麽值得被搶劫的呢?
劫財?
劫色??
如果是劫匪,讓他們看到她這樣可怕的死亡方法,一定會魂飛魄散……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
甘甜的眼前卻開始發花了,一陣一陣的眩暈。
甘甜的眼前卻開始發花了,一陣一陣的眩暈。
有人翻身下馬,她卻再也看不清楚了,眼前一黑,幾乎暈了過去。
對麵的人,飛也似地跑過來,一把將她抱住,失聲道:“甘甜……甘甜……快醒醒……你快醒醒……”
渾身那麽疼,醒來幹什麽?
她恍恍惚惚,覺得每一張臉,都變得那麽猙獰。
這個人,現在又趕來做什麽呢?
隻有他的聲音,那麽激烈,那麽情真意切:“甘甜……甘甜……你醒醒啊……甘甜……甘甜……”
懷裏的身子,在軟下去。
他忽然很恐懼,就像當初看到素女,倒在自己的麵前,一點一滴,連告別都不曾,就失去了生機。就好像,她的死,完全是自己造成的,自己成了那個最大的劊子手。
“甘甜……甘甜……”
她提起了一口氣:“放開我……放開……”
此時,她隻想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呆著,不要讓任何人看到。
渾身的經脈,就像瘋狂地在加速遊走,痛徹心扉……
不要!
自己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走了這麽遠,躲藏在這個偏僻的地方,便是為了遠遠地逃離眾人……
難道死,也不能死得安安靜靜?
她可不希望,自己那麽可怕的場景,成為任何人的一場夢魘。
“放開我……”
“甘甜……”
她忽然怒了,一下掙脫了他的懷抱,狠狠地一拳擊向他的心口:“滾開……你滾去找雪涵……我不會再被你利用了……你們誰都別想再利用我了……”
那時候,她已經失去了力氣。
就算這麽一拳砸下來,也如砸在棉花上。
連讓他疼痛的力氣都沒有,就更別說推開他了。
意誌先消散了!人類,如果沒有了意誌,那將是多麽可怕的事情!!
就像失去了心魄的人,元神出竅了,慢慢地,要飛升了。
她這一輩子,從未體會過死亡的滋味--坐上時空穿梭機,也隻是打了個時間差,人不會死,物質不滅定律一般。
但是,現在,她分明感到自己要死了——因為太渴了,嘴唇已經幹裂了。
周身的水分被抽幹了。
她慢慢地,覺出一種木乃伊的狀態。
活著,是多麽痛苦的事情啊。
她忽然希望自己速死。
快速地死去。
他更緊地將她摟住,看著她的嘴唇顫抖,就如快要斷氣一般。
“甘甜……你到底怎麽了?你告訴我……”
“放開我……放開……”
“我沒有找雪涵……沒有!真的沒有!甘甜,我答應你,除了你,我再也不要別的女人了……我答應你……甘甜,甘甜……上一次就答應過的……你說,我答應你的事情,什麽時候反悔過??我根本就沒再有別的任何女人了……你跟我翻臉,我也沒找過別人……甘甜,你要相信我……”
他急急忙忙的,這一輩子,也沒說過這樣無聊的話……可是,如果這會成為一劑“心藥”的話,那麽,他願意!!
比這更無聊都願意。
那時候,甘甜的神思已經開始恍惚了。
他愛要誰不要誰……
這有什麽幹係呢。
誰管他要找誰啊。
“放開我……放開……”
她掙紮得厲害,可是,渾身的力氣用完了,卻隻是徒勞無功而已。
而那種疼痛,忽然加劇了。
就連心,都在劇烈地顫抖。
“甘甜……甘甜……你到底怎麽了?”
琅邪王分明察覺了她手足的冰涼,就像一個人,忽然墜入了無底的深淵,渾身的熱氣都在慢慢地消散。
對麵那一張臉,忽然變得特別特別的溫存,和藹可親,充滿了溫柔和憐惜,就像真的充滿了深情厚誼,真的在尋找自己,一路追隨,不離不棄一樣。
他那麽焦慮,那麽恐懼。
臉上全是汗水,一路的狂奔,尋找,讓他也差點精疲力竭。
“甘甜,我疑心夏原吉這廝當時給你下毒了,所以不敢留你……後來,我越想越不對,就追了上來……夏原吉好生狡猾,盡管我早有防備,選了很多人馬一起,可是,依舊找不到他的蹤跡。後來,我想起你告訴過我一次,你有個時空穿梭機,你失蹤的那一個多月是去找時空穿梭機了,所以,我就順著這裏找來……幸好,幸好找到你了……甘甜,甘甜……你到底怎麽了??是真的中毒了麽?”
中毒,得嘴唇烏黑,七竅流血之類的吧?
最不濟,也得有點別的症狀吧?
可是,一點都看不出來症狀啊。
而甘甜此時的樣子,真的比中毒更加可怕,她麵色死灰,頭發散亂,一身的血腥味,就連瞳孔也仿佛在放大而彌散……她整個人都崩潰了,隨時隨地,都會斷氣一般。
因為太過害怕了——內心深處,早已經被那種“寸寸斷裂”的疼痛所擊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