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束發之情
塗銀鹿雖然嘴上滿不在乎,但心裏其實對塗長老也有些畏懼,所以天還沒亮,她就匆匆起身,來到宋文華窗前,敲了敲他的窗戶。
宋文華與她促膝深談了許久,又和妹妹還有韓冉商討了多半個時辰,結果連夢都沒來得及做,就被她叫醒,但他麵上形容平靜,沒有任何被人吵醒的不悅。
若不是有些發皺的睡意影響了他的形象,儼然還是白日的翩翩佳公子一名,他溫和的請塗銀鹿進來說話,“天氣熱了,你站在外麵,難免有蚊蟲叮咬,還是進來坐吧。”
心裏甜滋滋的塗銀鹿搖了搖頭,柔聲拒絕道:“不了,我就不進去了,天快亮了,我該回去了。我爺爺早晨醒得早,他醒來要我陪著吃早飯,所以我也得趕回去了。”
宋文華聞言頓了頓,便要挽發披衣出門,“我送你吧。”
塗銀鹿隔著窗戶忙攔住他,“不用了,你出來送我,必定會驚動別人,”原本有些任性的她通情達理起來,“那樣對你名聲不好,還是我自己悄悄離開吧。”
宋文華應了一聲,“那你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了。”
經過一夜的發酵,塗銀鹿的少女心思被宋文華軟化的柔腸百結,嘴上說著要走,眼神卻是戀戀不舍,連聲道了好幾聲,“我走了,我走了。”然後才跺了跺腳邁開大步甩頭離去。
她不知道,在偏房門口的回廊拐角處,靜靜立著一個披著外衫的瘦小身影,那身影望著她行去的背影漸行漸遠,良久才歎了一聲。
“怎麽這麽早就醒來了?”韓冉慢慢走到她身後,扶住她的肩膀輕聲問道:“天色還早,還能再睡一會兒的。”
宋玉華搖搖頭,“心裏有事,睡不踏實,一聽到她起身,我就被吵醒了。”
“文華兄不出來送她,倒是有妹妹暗中目送她離開。”韓冉輕聲笑道:“塗姑娘也不虧啊。”
“她現在不虧,以後可要虧大了。”宋玉華聲音沉鬱的說道:“我見她方才站在我哥哥窗戶,那一副女兒情態,明顯情根深種,不能自拔。若是日後知道我們對她是著意利用,對她來說該是多大的打擊。”
韓冉扶著她慢慢回房,寬慰道:“經過昨夜,你也知道郤族人恐怕在醞釀什麽大事,我們現在利用她隻是權宜之計,歸根究底還是為了查清郤族人和京城的人到底在交易什麽,還有老縣令死亡的真相。固然不義,卻是不得已而為之。”
宋玉華苦笑道:“阿冉,你如今說漂亮話來安慰我,可對於塗銀鹿來說,我和哥哥都是欺騙她的大惡人,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都是為欺騙這件事而營造冠冕堂皇的漂亮外殼。這個惡人,恐怕是不得不做了。”
“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她,到時候查明真相,清算郤族人的時候,可以留她一命,妥善安置。”韓冉見狀忙道。
可惜宋玉華卻笑著拒絕了,她如今脂粉不施,披頭散發,但那個笑卻極美豔,美豔之中又帶著絲絲狠辣,“梁謝餘孽帶來的麻煩還算少麽?至今五皇子還在逍遙的蹦躂,想盡辦法來攪風弄雨。還有沐家和藏在暗處的那些老鼠,給你的教訓還不夠大嗎?有時候不必要的善心,其實會給人帶來更大的危險。”
韓冉當然知道她話說的沒錯,可麵前說話的人卻讓他莫名覺得熟悉又陌生,若不是麵前的她仍舊是形容單薄的少女,他都要懷疑,麵前的人其實是前世那個殺伐果斷的宋太後,
但他什麽都沒說,隻點頭應了一聲,將她推進房間,“多思無意,你還是再睡個回籠覺吧,等你醒來,咱們還得調查塗長老的事情呢。”
宋玉華乖乖的照著韓冉的吩咐回屋繼續補覺,隻留韓冉靜靜駐足她閨房門口,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在想什麽呢?他在想,宋玉華與前世那個宋玉華越來越相像,他是該高興的,可他卻既高興又害怕,他害怕,如果宋玉華真能夠回想起前世,那樣的結果是他不敢設想的。
宋玉華愜意的睡了個回籠覺,梳洗幹淨換了衣服,準備開門與找韓冉一同用飯時,卻見他還呆愣愣的站在門口,不由嚇了一跳,“阿冉,你怎麽還楮在這裏?”
韓冉回過神,細長的鳳眼中慌亂一閃而過,然後便泰然自若的扶著門板笑道:“我不過是來叫你起床用早飯的,怎麽到你嘴裏,就成了楮在這裏了。”
宋玉華半信半疑的指了指他的頭頂,“你怎麽忘記挽發了?發髻有些鬆鬆垮垮的。”
韓冉故意為難的攤攤手,“估計是昨晚睡得太晚,早晨起來手都有些不聽使喚,怎麽挽發都挽不好,便過來求助你。”
宋玉華被他委屈又苦巴巴的神情逗得失笑出聲,嬌嗔他一眼,“明明是位堂堂七尺偉丈夫,卻偏偏要做出一副孩童之態來,也不害臊。”
韓冉微笑著不說話,隻推著她進房,徑直坐在梳妝台前,把梳子遞給她,自己把發冠解開,飄逸的黑發便如瀑一樣散落在肩上。
宋玉華隻好接過梳子和發帶,上前對著鏡子為他挽發,“原來渭南郡王殿下不會挽發,那這些日子可為難您了。”
“我怎麽不會束發了,”韓冉忙力爭清白,“就算是在宮裏,我也不怎麽要人伺候的,範三那小子每日清閑的很呢,不用他幫著束發穿衣,就連早晚洗臉水都不要他端,隻幫忙提幾桶洗澡水罷了。”
“原來殿下果真是因為睡太晚,手不聽使喚,才挽不好發髻的。”宋玉華的十指溫柔的穿梭在他發間,輕輕按摩著頭皮,麵上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來。
韓冉抬眼望著鏡中的二人,一坐一立,言笑晏晏,二人眉眼間俱流露出幸福和愜意,甚至連五官麵孔都無端有些相像起來,他感受著頭皮輕微按壓的力道,心中暗道:單就此刻,就算他明日就要命赴黃泉,也值當了。
宋玉華還未給別人盤過發髻,仿佛在韓冉的頭發上得了趣味,認認真真給他細細編了許多小辮子,其間穿以彩珠,最後在頭頂用金冠固定,再加上韓冉本就眉眼深邃,這般一打扮,還有些西域人的風味在其中。
宋玉華把金簪插進發冠,然後捧著他的臉左右打量之後,方捧著臉感歎道:“乍一看倒像是小時候見過的來天朝覲見的西域小王子,有幾分高鼻深目的品格呢。”
韓冉任她折騰半天,通過她明亮瞳仁中倒映出的身影已經窺見自己的新發型,見她撲閃著眼睛稱讚自己,忍不住伸手把她的臉頰揉成一團,“又瞎說了吧,我好好的一個郡王,結果經你這麽一說,立刻給我降了品級。”
有些嬰兒肥的臉頰被他蹂躪的宋玉華都口齒不清了,“那真是冒犯郡王殿下了,我現在就給你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