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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驚心(7)

  第一百六十四章 驚心(7)


  蘇通知道這是在作戲,仍是很不舒服方遠的措辭,有個白發蒼蒼實際隻有二三十歲的爹,真的是怎麽想心裏怎麽不舒服,但自己這好歹四十多歲的裝扮,年齡的限製與當下的環境,哪一個都不允許蘇通給方遠臉色看,更別提大吐心中不快。


  蘇通不言語,將視線移到將軍府門前,不知道方遠是不是借打聽消息之機故意報複自己先前對他呼來喝去的態度,不過,就算他報複自己一下也是應該的,畢竟這幾天確實給了他不少冷臉看,想到這兒蘇通也釋懷了。


  那老板也不說客官的不是,隻撿了桌上的銅板,剛才的事兒他都沒放到心上去的滿麵笑容說著:“客觀慢走。”


  方遠坐著不起身,朝前微微傾了傾身子,挨向收拾桌子的老板,老板便停下手來,側過臉驚詫的看著他,思慮再三後重重一點頭。


  “潘將軍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既然他沒動靜,這仗看來打不起來,兒啊,我們走吧。”方遠扶著胡子思忖了片刻,站起來往外走。


  蘇通怪異的看了一眼方遠,故意佝僂著背咳嗽了幾聲,時走時停,不知道他這花樣百出的究竟鬧哪出。


  “等等。”


  老板從茶寮裏頭追了出來,跑到他們跟前低聲對方遠說:“您歲數大了,還是別再往南走了,我雖然不懂戰事,但也看出來些影子,潘將軍今兒個是第二次去軍營了,而且這次去的時間比平日巡察花的多,到這會兒都還沒回來。”


  蘇通聽著老板謹慎而擔憂的語氣,心頭猛烈一震,盯著方遠真不知道該用什麽詞來形容他,就這樣竟然就把他們折騰了半天工夫想摸清的事情結果給套了出來……


  方遠謝過老板的善心提醒,卻沒有聽從茶老板的話,“人老了就特別固執,特別懷念以前,我想淮陰那個地方,想那裏的朋友親人,我這把老骨頭再不回去怕是永遠也回不去了,所以呀,不管這仗打不打得起來,我都會回去,死也要死在那裏。”


  方遠的話讓老板一陣哀傷,也讓蘇通一度陷入一種哀思裏,方遠傳遞了一種訊息,哪怕是戰火燃到自己腳下,他也不願意後退半步讓出自己最愛的家鄉。


  茶老板沒有再說什麽,自知再勸無用,最後為他們指明了今日趕路後傍晚可以落腳的客棧,當是盡了最大的心意和敬重。


  往豐南的路,蘇通一直沒說話,直到通過連接青城與豐南木橋,站在豐南斷崖隔河眺望青城時,蘇通才開口問起方遠當時對茶寮老板耳語了一句什麽,讓他突然間態度大轉,高昂的情緒一下子跌到肅殺沉重去。


  方遠翻身上馬,以極其蒼老年邁的聲音說著,“看來南邊真要打起來了,這才到青城,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兵營日夜操練,但願淮陰有四王爺坐鎮不會是這個樣子……”


  蘇通想起方遠走出茶寮裝得一副禁不住跋涉年邁衰老孱弱的樣子,原來隻是想勾起人的憐憫同情之心,方遠也是看準了茶寮老板的熱忱與善良才會突如其來自言自語這麽一段憂愁。


  老板也是三四十歲的人,若高堂尚在,他們的年紀與方遠扮的老爺子也差不了不少,極易牽動茶老板心中柔軟,若要勸他不南下去淮陰,說出斜對門兒有關戰事最近的見聞來阻止他們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你怎麽了,不走了?”方遠已經趨馬走出去好長一段,又掉頭回來,對站在河岸邊一動不動的蘇通輕聲問道。


  河水湯湯的咆哮聲幾乎湮沒方遠那溫和的聲音,但蘇通還是聽到了,方遠靈活的腦子,周密的行事風格,張弛得宜的手段,都讓蘇通覺得自己差他不是一丁半點兒,挫敗感和失敗的低落深深的纏繞住蘇通。


  “那河水有什麽好看的,難道你想跳下去洗個澡不成?”方遠見蘇通不理自己,沉著臉盯著河麵愁眉不展,換了輕鬆的口氣,開了個玩笑。


  蘇通一轉頭,翻身上馬,疾馳而去,全然不把方遠的玩笑當笑料,反倒像經不起這個玩笑被惹生氣了似地掉轉頭跑了。


  這突兀的轉變,讓方遠愣了一下,將視線落在河麵上探尋了一會兒,沒有什麽發現,調轉馬頭,一邊朝蘇通追去,一邊高聲問,“你受什麽刺激了?你慢著點兒,小心胃病又犯了!”


  胃病其實與顛簸沒太大關係,但方遠看著蘇通那不要命的速度在這山林裏穿梭,這橫七豎八的枝椏極可能在蘇通身上留下刮痕,還有崎嶇不平的地形,說不定馬一腳踩到一個低窪點的地方,蘇通非得被甩飛出去不可。


  方遠在後頭看得是提心吊膽,但他的擔憂很快便成了事實。


  蘇通的臉頰被一枯枝刮過,浸出血滴來,緊接著馬被倒在地上的斷木絆了一下,前蹄朝前一跪,蘇通整個人也往前飛去,不過好歹蘇通會武,觸地時好歹迅捷的用手撐住,避免了摔在地上的苦楚。


  不過手上也傳來一點疼痛,蘇通起身,將手背在身後,去把赤炎牽起來,看著它同樣被刮傷的前腿兒,深覺對不起它,也深覺自己骨子裏便有一股衝動的野性,怎麽馴還是會在某一個微妙時刻被釋放出來。


  方遠棄了馬,借著樹枝,幾個連跳,落在蘇通跟前,“有沒有受傷?”


  蘇通搖了搖頭,剛才腦海中如咆哮奔騰的河水一樣肆虐叫囂的狂躁,已經隨著一兩下刺痛和傷痕歸於平靜,蘇通牽著馬往前走。


  方遠伸手攔住他,從袖子裏抽出白絹,給蘇通擦掉臉上的血跡還有枝椏嵌在皮肉上的殘渣,但也僅僅是剛碰到傷口,蘇通便歪了歪臉,拿過方遠手中的白絹,“我自己來,隻是小傷沒什麽要緊,走吧。”


  方遠低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沒在乎,自己也放寬心了,戰場上刀槍劍雨他見慣了,受個傷是家常便飯的事兒,他隻是擔心蘇通怕自己破相或者怎麽而不高興傷神而已,現下蘇通不在乎,他也沒必要這麽緊張。


  反正,那點小傷,不會留下什麽傷痕。


  方遠回頭牽了馬跟上蘇通時,蘇通已經極為平靜了,想通了很多事,他隻是欠缺經曆,隻需要時間隻需要積累,他一樣能做到方遠那樣好,所以他不用感覺不如他,不用挫敗,不用氣餒,不用懊喪。


  “如果每次都在說完之後再去等那些將軍的反應,我們的速度會很慢,而且還有很多地方,我們還沒去。”


  蘇通對這個辦法的猶豫,方遠也想過,所以當蘇通一提起對這個辦法的質疑時,方遠便說,“我已經想好了,我們隻需要每隔一座城池督促守將遵命行事就可以,他們緊挨著,隻要一邊警惕起來把兵練起來,其他地猶豫不猶豫地都會慎重考慮尊不遵命行事。”


  蘇通有想過將重心移到與楚國臨壤的地方,雲漢內部先放一放,但蘇通一直憂慮就是這樣沒有完全調動起士兵的鬥誌,這一路來辛苦的真正目的和價值就大打折扣,蘇通是不甘心不服氣的,但有了方遠這個建議,蘇通覺得他此行的意義與成功的把握更大了一些。


  蘇通同意方遠的想法,隻是與楚國接壤的地界除外,這些地方必須要加固,比如剛過來的青城,比如豐南,這些地方是半點大意不得,再往北的話便可以稍稍不那麽用力。


  到豐南的守將葛覃將軍府時,已經天色黑盡,方遠與蘇通無巧不巧地剛好碰到坐轎子回來的葛覃。


  那轎簾子掀開後,葛覃是被人摻著手扶出轎的,夜風裏可以聞到嗆人的酒氣。


  蘇通與方遠對視一眼,默契的沒有將馬停在葛府門前,裝成了趕夜路的人,直往這條街的盡頭奔去。


  走完這條長街,轉過角,正好有一家客棧還開著門,蘇通與方遠要了兩間房,正好坐下來商量休息。


  方遠和蘇通的想法一致,這個葛覃大半夜的喝得酩酊大醉的回來,這之前一定是去赴宴了,但無論是哪一個宴席,在官場裏的人,但凡有點腦子的都知道要保持清醒,可他這般醉態,也能瞥見這宴席之中的良莠。


  蘇通和方遠都覺得葛覃這個人靠不住,就算他聽皇命辦了事,他保不保得住秘密還是個問題,要知道喝醉了酒很容易就把不該說的都說了。


  想一個沒有提防心的人喝了酒又不說漏話,真是個大難題。


  所以方遠和蘇通兩人都一籌莫展了,豐南算是立在青城後頭擋在大北方前頭的支住,無論如何都要拿下。


  別無他法,隻好多耗一些時間了。


  為了縮短時間,方遠和蘇通深夜潛入葛府,隻是他們剛摸進葛覃的房間,一道從牆上劃過的白光,讓二人霎時都進入了防備狀態。


  隨著蘇通和方遠分開各閃一處,劈過來的刀也停止了動靜。


  三人在屋裏僵持著,屋裏沒有一絲本該十分濃烈甚至嗆鼻的酒氣,這令蘇通一方遠都覺得是不是被人設局給套了進來,也同時不明白他們的推敲分析中哪兒出了問題,這剛到豐南又是哪兒露了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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