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回憶的力量
五髒六腑被撕扯咬碎的劇痛折磨得蘇通靠住牆根兒顫抖著嘔吐,麵如雪色。
嘔出的血沫子裏有黑紫色的東西,而他眼底裏的渾濁也一點點分明起來。
“哥哥,哥哥……”
“不準叫哥哥,我是鎮南王世子,你的哥哥是蘇明。”
那年,他五歲,一年或許才會來看自己一次的鎮南王世子,卻是他最想親近最想黏著的人,倒不是因為他是自己的親兄長,而是因為他長得既俊美還是大家由衷讚頌著的人物……
但,他對他的眷賴,從來隻會得到一抹悠然遠去的清影,還有不溫不冷一字不變重複的拒絕。
到八歲時,蘇通的熱情減了,那份崇敬與仰慕埋在了心底,漸漸地冷卻。他的快樂開始圍繞著雲初,他開始聽賀靳的話,不稱呼他“哥哥”而隻是以“大哥”來喚他。
盡管如此,賀靳,仍然是他迷茫了慌張了忐忑了,去尋找的第一個人。
“大哥,我決定要拜雲初的師父觀雲為師,可觀雲行蹤不定,我找不到他……你幫我找找他,行不行?”
“千影教你的還沒學好,就算給你找到了觀雲,你又能學到幾成?小韊,你要是能三年內學到千影的八成本事,再學到千樂他們幾人五成的能耐,大哥就替你找觀雲拜師。”
賀靳從不辜負他的信任,他給的承諾,也從來會兌現。所以八歲那年,蘇通起早貪黑總屁顛顛地跟著千影他們幾個,甚至都鮮少去找雲初跟靈玉他們,而這樣的效果是,一兩年學到的比過去的七八年還多還紮實。
賀靳兌現著他的承諾,五湖四海的尋找著觀雲,興許,老天也不想讓他拜觀雲為師,等到第二年賀靳再來給蘇通說人沒找到,但會繼續找時,蘇通卻沒再等下去。
這一年,賀靳十六,蘇通十一,雲初亦十一。
十年前埋下的酒被他跟雲初小心翼翼的挖出來抱著去給賀靳慶生,可一壇好酒卻被賀靳打翻在地,而雲初登時憋住了淚跑出了鎮南王府。
那是蘇通第一次看見雲初落淚,亦是他第一次嗬責埋怨賀靳,從此便與賀靳越行越遠,故意疏離又不敢徹底疏離。
“這壇酒是雲初跟我花了十年心思給你釀的,能驅散你體內的寒毒,你怎麽能摔了它?你就那麽恨雲初嗎?你真相信了那些謠言嗎?”
“出去!”
後來,蘇通才知道,雲初的娘薛香病重辭世。雲初並不是因為賀靳打翻了那壇辛苦釀成的酒和被賀靳拒絕傷心,而當日,他亦清楚,雖然賀靳不知打哪兒受了氣,卻決然沒有將怒氣撒到他們身上。
那壇酒,是不小心打翻了。
送上美酒的雲初失著魂,而該接下佳釀的賀靳亦心在別處,而大聲嗬責賀靳的蘇通,隻是見他兩人魂不守舍的模樣,心慌意亂才口不擇言而徹底點燃了賀靳心頭的怒火。
蘇通自知有錯,卻是不願低頭開口道歉,雖然自己錯在先,賀靳也不該那麽吼他。這件事,隨著他南下千裏迢迢聽曲找觀雲的秘密,也被丟在了腦後。
他其實一直忘了問,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令賀靳動怒罵了自己。
他知道,一定不是因為自己那幾句怪罪。
蘇通顫抖著身子,望眼欲穿地盯著這一方天井頂上稀疏的微光,眼睛似連這微光亦承受不住的滾蕩著淚花子。
可回憶卷來的駭浪驚濤,容不得他在此歇下來,喘口氣。
“大哥,雲初昨日就到雲城了,可我到現在都沒機會看到他,他好忙啊,他是大英雄了……大哥,我也想上戰場殺敵,到時凱旋而歸。”
“咳咳咳……爹身經百戰也未從戰場上凱旋,你隻是因見了雲初打了勝仗的威武,對戰場克敵製勝之道知之甚少,連紙上談兵也少有過,你叫我怎麽放心同意你跟著雲初去?”
雲初第一次征戰,大勝而歸時,他既高興又羨慕,他也想做人人敬仰的將軍。
可太高興的他,鴻鵠之誌為賀靳所駁,而悻悻而歸,亦忽略了賀靳一開口時,無法控製的咳嗽聲,當然,賀靳身上比往日更早披上的狐裘。
時光再也回不去,他不能再重來一次,暫且放下自己的歡樂與渴望去關心一直關心自己的大哥。
若能再來一次,當年不知輕重的自己,興許依然把這顆心放不到賀靳身上。
當時的他,恨不能插上一雙翅膀往天上飛,哪裏有餘光注視身邊的景物。
就算回到了當年那一天,他也注意不到賀靳身體越發不好的變化。
過了的事,做過的選擇,成為事實,是當時那個情形裏最符合自己心境的反應,再來一次,依然如此。
那個時候的自己,所做的永遠是那個時候的自己的選擇,而絕不可能跳出那個時候的自己,換一個現在的自己看著過去發生的事去做一個此刻自己所感所知的選擇。
“爹跟娘是什麽樣的人,大哥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俗事多紅塵烈,日複一日為朝廷奔走,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他們了。”
奮不顧身南下,想要保住大哥的性命不辭而別時,他們兄弟倆時隔十二年,終於那麽安靜地能躺在一張床上,彼此取暖,談心。
雖然,那結果,赤裸而刺痛了心,隻留下了無盡的心痛與苦楚。
卻是他離最真實的大哥,最近的一次。
亦是他最想,彼此各安天涯的一次。
……
“蘇將軍和大公子都不必過分憂心,皇上能請連大夫為二公子診脈,定已安排妥當,況乎,本王瞧著二公子隻是麵無血色應該沒什麽大問題,隻需多多休養便能好轉。”
“王爺謬讚,連霄隻當盡力而為,不過連霄還需王爺鼎力相助才能治好蘇二公子。”
“本王謹遵皇上諭旨,定會全力配合連大夫。”
“懷南,你替本王送蘇公子回靜園休息。”
盡管他衝動妄為,壞了他的計劃,打亂他的布局,更把自己折騰得九死一生,他卻仍沒有一句埋怨責怪的話,隻是擔心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