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照片被毀
年輕時候我們似乎沒有為自己選擇的權利,好的不好的,命運給我們什麽都得慢慢咽下,哪有什麽時間來感歎惋惜。林佳的經曆像一把刀慢慢剖開我對東莞這座城市的認知,或者說更是對生活在底層的這些人的認知。
人有時候,太苦了。
“是不是很像狗血的連續劇?”林佳停下了腳步,轉身嬉笑著問我,高翹的馬尾浸在陽光裏,也像一道光。
“佳佳姐,不想笑的時候,你就別笑了。”我垂下頭抹了一把眼淚。我不知道我在難過什麽,大概是疼惜她的經曆,也在恐慌屬於我的不可避免的一場災難。
林佳聽到我這句話後身體一怔,瞬間眼眶就變得通紅,她仰麵望著天空,眼淚在眼眶中打了幾轉被她強忍了回去,林佳她不需要我的同情,而我那點同情心也對她毫無幫助。
而人的成長其實也就是把這種毫無用處的同情一點一點磨掉,打造一個銅牆鐵壁的堡壘,傷害和鄙夷再也進不來。
“竟然到了這裏?”林佳及時岔開了話題,我隨著她的眼神往上看。
花都天地四個鎏金大字依舊高傲地掛在高處,我不得不信仰命運,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我從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沒有擺脫過它,隱約中我在向它走近,它也一樣……
隨著甄嶸的複起它又回到了當初金碧輝煌的模樣,形形色色的人陸陸續續進出著花都。
門口一個妖嬈美麗的女人眯著眼不時瞥過我和林佳。
這個女子身著黑風衣,臂上帶著手套,淩亂又不失美感的酒紅色長發不規則地搭在肩上,眼上是濃黑色眼線,妖魅又不失靈氣。一隻手優雅地擎著高腳杯,遞於若鮮血的紅唇間,微微抿了一口,搖了搖頭。
夜晚真正地降臨,花都門口張揚的顏色透過燈光打在這個女人身上,她開始把玩著酒杯,妖嬈放縱地扭動著腰肢,就像是等待著一個時刻的到來。沒有人覺得奇怪或者不適應,仿佛就該這樣,時間到了,那麽就開場吧。
林佳看見這個女人後,臉上的微笑也沒有了,眼睛冷冷地盯著這個女人,我張著嘴想出聲安慰林佳,又震驚於花都的這場盛宴,最終還是沒能說出話來,隻是輕輕拍了拍林佳的肩膀。
林佳這才回過神來,她握緊了我的手掌,寬慰道“別擔心,我沒事”。
雖然嘴上說沒事,可是她冰冷的手掌,和她握住我手的力度之大都在證實著,她和這個穿黑衣服女人一定有著不同尋常的關係。
“春歸,我們回去吧。”林佳說完轉身拉著我就走。
在回去的路上,林佳一直沉默著。人人都有不能觸碰的痛苦,林佳收起來時的笑容,也在收起那場經久不息的苦難。
“她是那個人的女兒。”走到巷子口,她才開口說話。
當年買她的那個老女人年老色衰已經被花都天地拋棄,而讓這種拋棄不像明麵上那麽難堪,就有了約定俗成的一個形式,她的女兒作為接班人就全盤接手了老女人的工作。
而她的消失不會帶走屬於林佳的那份悲哀,林佳現在的賣身契還握在這個女人手裏。
她告訴我花都天地表麵上是個夜總會,實際上卻是甄嶸手下底下進行著一係列的權色交易的地方。
我大概明白了花都天地存在的價值。它為來往的人鑄就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空間。這些有頭有臉社會地位高出常人的人們,他們對外的形象再怎麽無私正直,心底也住著一隻野獸。人人都有,像朱啟東,每時每刻毫不猶豫地釋放著,但他們不行,這份不平衡和缺口被不斷放大,於是甄嶸便出現了。人的是非觀太過薄弱,至少在現在我一點也不覺得甄嶸的存在有什麽錯誤,他被需要,他就存在,一切就是那麽自然。
隻是苦了被壓榨的人們,比如說林佳,比如說顧雪。
林佳告訴我花都天地這個地方既是天堂也是地獄:“春歸,我希望你永遠別懂。”
後來的日子我忘記了許多人,許多事,而林佳今天的這句話卻像一個魔咒一樣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腦海裏,多少次的午夜夢回中我被這句話給驚醒。
在我們剛到家門口的時候,林佳又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叮囑我,她說,她這輩子是沒辦法從那個泥潭裏麵脫身了,她也知道顧雪是個什麽人,希望我能早點擺脫顧雪的魔爪。人人都希望我擺脫顧雪,就連她唯一的兒子也是這樣。我苦笑著應道。
“春歸,答應我,以後再難也不要進那個鬼地方。”
這是林佳今晚最後和我說的一句話,神情像極了說過同樣一句話的牡丹。
還沒等我深想,房子裏傳出來的聲音就把我拉到現實,我趕緊跑進屋。
“我咬死你這個賤人,咬死你……”顧雪咬牙切齒的憎惡聲把我嚇了一跳。
此刻的顧雪就像是從瘋人院裏跑出來的瘋子一樣,披頭散發的靠在我放箱子的那個角落裏,嘴眼歪斜用牙齒胡亂地啃咬著什麽,由於顧雪雙手捧得很近,而我隔得比較遠沒能看清她手裏的東西。
可是我從鄉下帶來的箱子被撬開了,零零散散的衣服小物件撒了一地,想起了箱子裏那張照片,我慌亂地朝顧雪跑過去,卻證實了我的擔心,她竟然在撕咬我媽媽的那張照片,滿臉憎惡怨恨。
我來不及深想她為什麽會有那麽大的反應就伸手一把把顧雪推搡倒地,想要搶走顧雪手裏的剩下那半張照片。這張照片是母親留給我唯一的念想,我瞬間紅了眼。
可是此刻的顧雪的神色呆滯,眼光中透著深深的怨念,她死活不撒手,一點點想要把那張照片撕咬得細碎。
我氣急了,伸手大力打了顧雪一巴掌,顧雪被我這一巴掌打回神了,她沒有了剛才呆滯的神色,眸子裏麵恢複了一絲清亮。
顧雪呆呆地看著地上照片的碎片,怪叫了一聲,整個人很是癲狂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