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輕小說の>劍斬風雷> 第三章 北海冥幽,有愧有恩

第三章 北海冥幽,有愧有恩

  武宣王趙逸身披金鱗鐵甲,左手覆於腰間軍中製式雁翅刀上,執刀駐立在黃舟驛站二樓走廊,廊間燭火照耀,襯著趙逸宛若金身天將降臨世間,英武非凡。匆忙行船往返,上岸後又駕馬飛馳至驛站,鄭元昌一把老骨頭都快顛散了架。揉了揉臂膀,拾階而上,站立於趙逸身側,躬身長揖道:“沙鬆縣令鄭元昌參見王爺。”


  趙逸轉身頜首道:“不必多禮,鄭縣令此番前去可有結果?”


  鄭元昌道:“董坊主未曾答應此事,明言‘鎮山’‘伏水’非是董氏私物,做不得主。”


  趙逸聞言閉目凝思,拇指上下拂拭佩刀柄首,沉吟不語。


  鄭元昌觀此舉心懷忐忑,生怕王爺怒目拔刀,與黃舟坊兵戎相見,遂醞釀措辭,準備開口補救一二,哪知趙逸睜眼道:“事已至此,本王明日隻好親自登島以示誠意。鄭縣令今夜來往奔波十分辛勞,早些回府休息。”


  鄭元昌道:“王爺言重,下官分內之事。敢問王爺明日幾時動身,以便下官備好馬匹船隻,供王爺差遣。”


  趙逸搖頭道:“不必抽調衙門人手,明日本王一人禦風前往。”


  在大淵王朝孫首輔上任以來,嚴查朝中賣官鬻爵,一經查處,輕者流放三千裏;重則株連九族,籍沒家產,家中男丁發配為奴,女眷入妓,甚是淒慘。青山郡卻有一怪事,沙鬆縣黃氏,坐擁青山轄內良田千畝,大小酒樓商鋪三十有餘,堆金積玉富甲一方。家主黃樸八年前斥家族金銀大力為郡裏修拓驛路、購置良駒,以此舉向青山郡郡守宋清傅討要沙鬆縣驛站驛長一職,得朝中委任之後,黃樸禪讓家主一位於侄兒黃書玉,隻身一人走馬上任,遠離家中豪奢,當了個自己以前眼中那牽馬洗鼻、割草除糞的粗鄙之人,此為一怪。而後,百姓聽聞孫首輔差人離京徹查此事,卻如石沉大海,青山郡至今風平浪靜,宋清傅還是郡裏最大的官老爺,黃樸也一直在沙鬆驛館兢兢業業,聽聞此事之人隻覺雲裏霧裏,種種猜測皆有。


  武宣王下榻沙鬆驛館,知曉此事之人屈指可數,驛長黃樸不幸是其中之一。


  黃樸這兩日有點心驚膽戰,驛站裏老爺們紮堆,丫鬟仆人那是一個沒有,驛卒們不知王爺身份,一個疏忽惹得王爺不悅估計就腦瓜子落地,伺候人這活隻得黃樸自己硬著頭皮上。以前自個也算是養尊處優的土財主,遠離家族這麽些年來,好不容易摸到些照顧自個的門路,現在要伺候一個朝中戰功彪炳的武宣王,生怕自己糙手糙腳惹的王爺不悅,就要腦瓜子落地,咋個辦嘛?

  起了個大早,黃樸從衣櫃深處摸出個白瓷小罐,沒辦法,驛站生活簡樸,這半斤翠杆茶還是侄兒年初送來的,平日裏自個一個人的時候才敢偷摸拿出來品兩口,不然給那幫臭小子發現了,罐子都能給他們搶碎咯。也不是黃樸不舍得給兄弟夥見見世麵,豪奢之物,養人與害人皆為世間第一等。驛站裏驛卒平日裏喝的茶水,都是黃樸偷偷找家族置辦的,雖稱不上什麽靈物,但也是平常百姓接觸不到的玩意兒,飲之通氣明目安神舒骨,重活累活幹完,抱著茶缸子灌兩口,那叫一個舒坦!摸進灶房,把茶葉倒進幹淨砂壺,黃樸環顧四周,沒被那群兔崽子發現,總算鬆了口氣。自己這個沙鬆驛館一把手,在自家地盤還得這麽小心翼翼,可把黃樸憋屈的不行,沒處說理去!


  紅日初升,趙逸換下沙場裝束,隻佩有那把雁翅刀,身著深青色便服走出房間緩步下樓,身材挺拔似山頂勁鬆,舉手投足幹淨利落,驛站木板樓梯響起陣陣間隔相同的沉悶聲響,千萬常人肉眼難以看清的粉塵暴露在日光下,遍布趙逸雙足間,歡快縈繞飛舞。


  老皇帝趙厚英武非凡,龍生九子,趙厚自詡天命所歸


  ,生有兩個公主,皇子七人。皇後生有太子趙立、九皇子趙欣,兩兄弟同父同母血濃於水,趙欣是幼子,又因長相與先皇最為相似,深受太後皇後溺愛寵幸,性格較為蠻烈,隻聽從太子趙立管教;餘下七人,包括四皇子也就是當今聖上趙軒,皆為同父異母。京城人皆知八位皇子公主皆有繼承趙厚之神態容貌,個個龍章鳳姿儀表不凡,唯獨三皇子趙逸,身材高大卻相貌平平,隻有那一身殺伐之氣讓人印象深刻,傳言老皇帝趙厚對這個兒子十分不喜,臨終前封了個武宣王,繼續讓趙逸在遠離京城戰事吃緊的西北鎮守國門。好似就算離開人世,老皇帝也不想趙逸在身邊礙眼。有官員醉後笑言:“三皇子名字取的甚是熨帖,‘逸’趣橫生回味無窮!”


  趙逸獨自一人來到驛站馬廄,剛剛好與泡了壺好茶上樓問安的黃樸錯過。黃樸傻愣愣的站在大開的門前,望著空空如也的房間,心想王爺倒是給小的一個好好表現的機會啊.……

  趙逸站在馬棚下,一眼望去,裏麵的三匹馬就是沙鬆驛館的全部家當。三匹都是行伍多年的趙逸一眼能認出的品種:大淵西南馬。西南馬,頭大、體型小、肌腱發達、蹄質堅實,是善於攀山越嶺馱運重物的馬種。棚裏的三匹馬腿部肌肉勻稱,弧線自然,鬣毛修剪齊整,毛色潤而不膩。可以看出日常受到驛卒們的悉心照料。此馬被朝廷評級下等,原因隻有一個,速度太慢。如若在地勢平坦區域行軍,隻能作糧草輜重運輸一途。馬廄裏傳來小聲嘶鳴和不安的踏蹄聲,見到陌生人三隻馬都有些不適應,趙逸佇立圍欄外,左手捋著棕色西南馬的鬣毛,右手緩慢撫摸馬兒頸部,聽到了馬兒略微舒緩的鼻息後,趙逸才緩緩移步,視線轉移至後方,看到馬匹腿部均有擦傷的痕跡,其中一隻大腿還包紮著,滲出梅花大小血跡,心中了然。青山郡重巒疊嶂,林木茂密,許多驛路較為陡峭險峻,驛卒們有時為了不延誤軍情,乘騎驛馬穿山越嶺會受一些刮傷、挫傷,心疼卻也無奈。


  趙逸手中的動作更加輕柔緩慢,眼神溫暖。母後在自己三歲時病亡,那個男人而後駕崩西去,留給自己一柄雁翅刀和“武宣王”的封號。自及冠後投身軍伍誌在建功立業,馳騁沙場抵禦外敵,多年來刀劍為枕馬背作床,為得是身後大淵的國泰明安、還是圍牆裏趙氏的延續千年,趙逸心中早已模糊不清。


  就在趙逸思緒萬千神遊之際,腳下粉塵如陸地龍卷般急速旋轉,伴有嗡嗡低沉炸響,方寸之地卻如九天之上隕星傾覆,聲勢浩蕩不似人間。


  趙逸喃喃道:“垂鞭走西風,橫刀立陣前,吾心安時。”


  趙逸抬起頭望向天穹。


  “娘親,逸兒入七境了。”


  董誌清站在祠堂大門前,盯著屋頂的些許碎瓦,沉思許久。


  爺爺把自己帶來後就光站著發呆也沒點動靜,陳幕山隻好踢著沙石自娛自樂。片刻後,實在忍不住了,終於開口道:“爺爺,想啥呢。”


  “爺爺?”


  “董不羞!”


  被陳幕山扯著耳朵大吼了一聲,董誌清這才回過神來,反手給了陳幕山結結實實一個板栗。


  陳幕山嗷嗚一聲,老實了。


  董誌清搖了搖頭,自嘲道:“年紀大了,回憶就成了家常便飯。”


  陳幕山揉著頭弱弱說道:“年輕那會偷看爺爺的坊間小姨娘不都還在島上,想人家了就去串串門,一群老頭老太太了,誰有那勁頭去嚼舌根。”


  又一個板栗砸下,陳幕山疼的抱頭蹲下齜牙咧嘴,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看樣子是真老實了。


  董誌清領著揉頭少年陳幕山進入祠堂,穿過天井、議事廳來到後堂。


  屋內采光極


  好,陳幕山遠遠望去,密密麻麻的董氏先人牌位印入眼簾,牌位共八層呈樓梯狀,從上往下形似海邊隨處可見的扇貝,地上擺放有三個破舊不堪蒲團。陳幕山是第一次來董氏祠堂,眼前場景讓他有些呆滯,不知覺邁開步子往前走去。站在蒲團前,陳幕山定睛一看,發現一些牌位上的名字有些熟悉,想起小時候爺爺經常說些董氏先人的奇聞異事來哄他入睡,很多名字都曾被提起。視線往上移動,黃舟坊董氏開山老祖董不周的牌位,單獨放置於第二層;再往上,最頂層的兩個牌位,不僅空無一字,而且木色較為清淺,跟底下七層的牌位材質不同。陳幕山有些好奇,轉頭準備詢問之時,發現爺爺也注視著頂層空白牌位,神情肅穆。


  此時董誌清收回視線,說道:“幕山,行叩首禮。”


  陳幕山知曉輕重,毫不猶豫伏身跪下,隻是不知該以如何心態麵對董氏先人,除了爺爺是家主,董氏宗族的牽扯印記在少年身上少之又少,低頭瞬間心生茫然。董誌清站在陳幕山身後,凝視頂層無字牌片刻,而後雙手合抱躬身長揖。兩人起身後,董誌清把陳幕山輕推至身側,自己前跨一步,對著祖宗牌位叩首。陳幕山剛要再次跪下,董誌清大聲道:“這回站直了。”陳幕山聞言直身而立,神情不解,董誌清也沒解釋什麽,起身後道:“跟爺爺來。”


  董誌清領著陳幕山進了牌位桌左後方一扇門內,是一個狹長昏暗的房間,黑暗中彌漫著點點墨香。點燃兩隻高腳火燭後,陳幕山才發現原來房間兩側皆為書架,中間是一麵空蕩蕩的石牆。


  拉起陳幕山右手,兩步行至石牆之前,董誌清道:“左側書架以輩分歸類,是董氏族人籍檔存放處。右側則是黃舟坊所有賬目,及一些重要的文書契約。接下來爺爺帶你去個地方,到了之後可能會有些頭暈。”


  在陳幕山點頭之後,房內燭火輕微搖曳,老人心裏默念一聲:“開!”


  隻見堅硬牆麵卻如水波流轉,泛起層層石灰色漣漪,跟著爺爺走入其中,氤氳之色瞬間覆蓋兩人,陳幕山隻覺天地倒轉逆水浸沒,全身肌肉受到大力擠壓,心口悶痛七竅難開。兩息後異像終於消失,雙腳複有著地之感,陳幕山緩慢睜眼後,眼前景象把他震撼的無以複加:那是一個足有四丈高的黑色龍頭,頸部鬃毛炸裂般向後方黑暗處展開,隨意搭在地上的須髯粗壯如水桶;井口大的雙目緊閉,右眼角上方有一處延伸至脖頸的巨大傷口,狀若桃核深似水渠,傷口深處黑褐色血跡隱約可見,遠遠看去似一朵腐敗的肉花從幽冥深處綻放,醜陋駭人;上下顎鱗甲交結咬緊,一顆碎裂熒牙破肉而出,透露著它死前的痛苦與決絕。


  此時,龍頭周圍突然泛起許多青白二色的微光,米粒大小的光點飛速向他聚集而來,仿佛在二者之間搭了座閃爍流轉的青白廊橋。根本來不及有所反應,在身體與光點接觸之後,陳幕山心髒如受大力錘擂,心髒劇烈搏動下帶來的壓迫感貫穿經脈,血液急速循環往複;體內翻江倒海,身體卻僵直如柴木不受驅使,似神魂與肉體剝離,神識健全卻六覺全失。


  青白二色微小光點在陳幕山體內緩緩遊曳了一圈,而後源源不絕瘋狂湧入丹田處,瞬息間體外“廊橋”消失,身體恢複自如。六覺複得後,陳幕山發現身體如常,睜眼望去,黑色龍頭並未有任何變化,隻是初見時的驚懼全無,十分玄妙。


  從頭到尾無任何動作的董誌清,關切道:“幕山,身體可有不適?”


  陳幕山搖了搖頭,嘶啞開口問道:“爺爺,為什麽現在看著它,我的心裏很難過?”


  董誌清揉了揉孫子的腦袋,抬頭望著龍首後的無盡幽暗,輕聲道:“這頭黑龍的名字叫冥幽,它啊,有愧於你爹娘,卻有恩於你。”


  (本章完)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