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初見
課上了一半,楊先生就宣布了放學的好消息,一群孩子撒丫子飛奔出私塾。
路上日頭高懸,顯然時辰正早。五個孩子走在路上,董文傑突然興奮道:“幕山哥,咱下海去!”
“你們去吧,我還有點事。”陳幕山轉頭道。
董文傑、齊雨眠等人聞言紛紛露出失望的神色。劉善一不死心,追問道:“幕山哥,你又要去爬山嗎?你都好久沒跟我們在一起玩了,錯過了好多好看的畫冊。再說咱那逍遙幫,你不在,我這幫主都當的沒勁兒。”
“是啊是啊!”眾人附和,點頭如搗蒜。
陳幕山聞言神色古怪,呐呐道:“爬山也不能去了,爺爺叫我幫他幹活。”
眾人沒轍,他們可不敢跟黃舟坊的頭兒搶人來著,隻好在岔路口戀戀不舍的跟陳幕山告別。
頂著烈日一個人往祠堂走去,陳幕山心裏頭也有些煩悶。爺爺給他的任務,實在是有些……難以啟齒。那女子昨晚在自家露台話驚四座,挑明此次入島就是要用兩個靈寶入藥泡澡。後來崔石又過來言說了一番,大意就是那身份高貴的女子病情惡化,估計這兩日就得盡快入浴治療。縱然董誌清覺得十分不妥,可事先都應承好了,功法、石頭啥的都已上路,不可能說在這個關頭還把崔石等人趕回去,那能咋辦嘛?泡唄。
爺爺說的簡單,可是那日在祠堂秘境中,廊橋一搭,靈寶認主,如今非他陳幕山不可驅使。論境界,半桶水的一境;論法門,靈氣都不會用。也不可能隨便嚷嚷兩句,‘鎮山、伏水’就心領神會自個兒飛到人洗澡水裏去了。他隻盼等會兒學的快些,把法門啥的通通掌握了。
“也沒啥口訣,這兩靈寶本就是你爹娘遺物,全憑心念操控。你把我剛剛說的幾個要點記牢了,長此以往就能運用自如了。”董誌清指著麵前懸浮著那青色白色兩個光球,對陳幕山說道。
先前在這秘境內,足足用了兩個時辰,才喚出了這兩靈寶的真身,陳幕山可累得不輕。這會兒他正打著十二分精神,努力用心念控製著麵前兩個“不懂事”的光團團,驟然聽到爺爺說啥“長此以往”,那口心氣一鬆,兩個靈寶頓時像斷了線的風箏,咻的一下,不見了。陳幕山目瞪口呆,嘴巴張的大大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緩了好一會兒,陳幕山突然咬牙道:“啊啊啊,那得多久啊?!我當時不就是在這站了會兒,冥幽冒了點青白光芒,咋就認主了嘛?”
董誌清也沒想到孫兒如此大的反應,耐心解釋道:“冥幽與它們有舊,這個秘境是冥幽的身體演化而來。是靠‘鎮山、伏水’的力量滲入其中,才能讓冥幽屍首不腐不化,長存於此。當日冥幽體內那些光粒認出了你的血脈,自然就認主了。欲速則不達,咱們不著急慢慢來嘛”
“咋不著急嘛,我總不能晚上抱著它倆跳到那姐姐浴盆裏吧?!”陳幕山都快哭了。
“你又不吃虧,那女子長相端的是閉月羞花,爺爺我這輩子就沒.……”話說了一半,隻見陳幕山眼睛都在噴火,董誌清好似被燙到了舌頭,趕忙止住。
“那爺爺陪你再練練。五尺!就五尺!咱飯都不吃了,四個時辰內一定能成。”董誌清張開巴掌晃了晃,訕訕道。
三尺。
這就是陳幕山目前的極限。
“心懷鬼胎!”三個白衫侍女站立在旁,不約而同的想到。她們眼神牢牢鎖定著身鄰木桶盤腿而坐的陳幕山,各自手上拎著些瓢盆板凳,好像隻要眼前這登徒子一有異動,就
要姐妹同心朝他腦袋招呼下去,替天行道!
離進門時大約過去了一刻鍾。陳幕山已是滿臉通紅,腦門上熱汗涔涔,外人瞧著,心術不正的嫌疑委實是有些。
但他有苦自知:事前那幾個侍女尋了幾塊厚黑布,不僅把他眼睛蒙上了,腦袋還被捆的緊緊的。貌似身遭又覆了個蚊帳之類的事物,搞的他難受至極。不過為了避嫌,這些他也都能理解。可這屋裏頭也實在太熱了吧!開水洗澡呢嗎!?他隻覺此時所受之艱辛,比被荷葉包裹炙烤的叫花雞也不逞多讓。一邊忍受著外界的幹擾,又得努力以心念控製澡盆裏那兩“祖宗”,實在是令他分心乏術。
這也不能怪他。多數小雛雞的確是未曾體會過,女子洗浴的水溫到底有多誇張!!!
陳幕山正苦苦皺眉堅持的時候,桶內女子卻意態輕舒,神情慵懶。
側望去,隻見她濕漉的秀發隨意向後披散,香肩微露朦朦水汽中。玉手輕抬,桶內布滿花瓣的溫水緩慢傾波碰壁,白皙圓潤的鎖骨在水中忽隱忽現。霧氣彌漫間,印著她臉頰剔透溫潤,腮浮嫣嫣氳色。一滴水珠匯於嬌俏鼻尖,緩緩滴落浸透櫻唇。眼波隨手流轉,那雙眸子,搖杏花、飄柳絮、皎月懸、星河燦、雲霧遮,波湛清池芙蓉生,竟是蘊著人間處處絕色。也不知何人有幸深深凝望。
那些侍女到底來回添了多少盆熱水?!陳幕山心中這般怒吼著。他隱約聽見耳邊傳來“咚、咚”兩聲拍打,可惜神誌模糊的他腦中思緒難凝,竟疑那是錯覺。
“喂!”一名白衣侍女插腰喊道,手裏還別著兩個葫蘆瓢。見那少年沒有回應,依舊僵直傻楞坐著,侍女有些惱了,幹了件她剛剛就想幹的事。
“噠!”頭、瓢,相撞。
“啊!疼疼疼疼疼!”陳幕山彎下身子雙手捂著腦袋齜牙咧嘴道。手又不小心掛到了“蚊帳”,那輕薄絲布頓時把他裹作一團,樣子好不狼狽。桶裏兩個靈寶失去掌控,咻的一下又沒了蹤影,大概是速度太快,屋裏頭眾人都沒注意到。
“梅兒,不要無禮。”那女子輕柔的斥了一聲,侍女瞧見自家小姐有些生氣了,在原地一跺腳,有些悶悶不樂。梅兒越想越氣,隻覺陳幕山剛剛腦袋裏正思著什麽肮髒事兒。加上被小姐責備,越看眼前這少年越不順眼,怒氣憑生,銀牙緊咬低聲道:“你這人!莫不是鬼迷了心竅,聽不著我在喚你嗎?”
陳幕山頂著“蚊帳”搖晃站起身來,他的腦袋嗡嗡作響,眼前黑摸啥也瞅不著,還不曉得周遭是個什麽境況,故指了指眼前黑布茫然道:“我能摘了嗎?”還未獲回應,忽聞身後幾下窸窣踏步聲,未幾,縷縷幽香躥進他的鼻中。
“小姐。”他聽到身前叫“梅兒”的侍女喚了一聲。
“梅兒,幫公……幫他把黑布摘了吧。”那女子柔柔道。
然後陳幕山的腦袋就被一隻柔軟小手按住,耳旁“刺啦嘩啦”的幾下,蒙住雙眼的黑布就被抽了去。
“你們先出去,我與他有些話說。”他還未來得及睜眼,又聽那女子又道。
“小姐?!這不妥吧。”梅兒的神色有些慌張。
“崔公公不是在門口嗎,沒事的。”
陳幕山雙目微睜,眼睛有淺淺刺痛之感,循聲轉頭,餘光隻隱約撇見身側女子那黑色的絲綢裙擺。
然後周圍又響起幾個腳步聲,門“嘎吱”一聲開了,絲絲冷風灌了進來。
“冷。”那女子語氣有點哀怨。
外頭的梅兒,這才萬般不情願的把門關上。
“梅兒性
子跳脫,但並無壞心。望……你不要見怪。”那女子吹氣如蘭,帶著絲歉意道。
“我叫榆莢。”那女子躬身施了個萬福,黑色裙擺落葉一般,輕柔飄落在地。
絲絲氣息鋪麵而來,陳幕山隻覺鼻頭癢癢,晃了晃頭,恰好忽略了榆莢在額首躬身時,某處波瀾壯闊的風景。他搓了搓鼻子,正準備開口,視線卻剛好對上了那雙動人心魄的絕色眼眸,刹時間臉紅了起來。
“沒、沒事,我已經不、不疼了。”他耳根發燙,胸腔裏有“噔噔噔噔”急響,費勁力氣支吾道。
少年撓了撓頭,道:“我叫陳幕山。”
朝暮間,再逢時,卻若那初見。
“篤篤。”
門外響起敲門聲。
“奴才崔石,求見小姐。”尖細的嗓音從外頭傳來。
“崔公公進來吧。”榆莢坐在鏡台前,微微歪頭,青絲如瀑垂懸半空。
靜謐無聲間,崔石的聲音鬼魅一般在她身後響起:“小姐,不知洗浴之後,感覺如何?”
“體脈略舒,頭疼微緩。”榆莢就著台前暖黃燭光,緩慢梳理著秀發,沒有回頭。
“小姐,奴才鬥膽詢問一句,那兩個靈寶在入水臨身後,您的身體,是否有壓製其力之勢?”
“小姐?”沒有得到回答,崔石追問道。他那臃腫身軀,立在屋裏背光處,周身幽暗隱去麵容。
“與你何幹。”榆莢冷冷道。
“此乃聖上親旨責令之事。茲事體大,望小姐坦誠相告。”隻見黑暗中,崔石雙手抱拳奉於額側左上,肅穆道。
榆莢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回道:“我若是不呢?”
崔石突然一聲厲喝,道:“榆莢!咱家好言相問,你別不識抬舉!莫要忘了你的娘親如今還軟禁在京城之中!”
“嗬。”
榆莢動作戛然而止,慘然一笑。娘親?親手把自己送往皇宮,賣給趙家,還真是親呢。
“此間事了,你大可入主後宮萬人之上,富貴榮華唾手可得。何必為島上那些凡夫賤民,堅守心中狗屁的道德良善,作繭自縛?”屋內崔石的黑影仿若又高大了幾分。
榆莢的嘴角緊緊抿起,皓白手臂凝滯當空,緊緊攥著掌間木梳,關節蒼白無血色。
崔石看在眼中,繼續循循善誘道:“非要你以身涉險,隻需當日事發時,你與那少年待在一處,壓製住‘鎮山伏水’二物的靈氣運轉,餘下之事自有他人接手掌控。‘鎮山伏水’作為此地根基,隻要威能暫失,董誌清此人就能被速速擒拿,到時大局已定萬事皆休,朝廷自然不會與島間民眾再加為難。此事朝中籌備已久,聖上勢在必得,你若是不依,不過是平添幾百、幾千條可憐性命而已。”
榆莢聞言,肩膀不自主顫栗起來。
“殺一人則救萬人,你救不救?”崔石語氣趨緩,平靜道。
你救不救?救不救?
榆莢的腦海中回音震蕩。
“啪啦。”
木梳掉落在地板上。
“我救。”
絲絲涼風滲了進來,台前燭火“劈啪”作響。火光搖曳伸展中,屋內再無那高大臃腫的身軀。唯見窗扉磚牆上,一片朦黃當中,印著個悠悠晃動的曼妙背影。
本是棲息梧桐鳳,賊人貪念琉璃心。
春寒末了肆意碎,洋洋灑灑落人間。
“榆莢?”她自嘲道。
名字取得真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