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診脈
天已微明,蘇絮被這噩夢攪得再也睡不著,索性起身收拾起來,紅萼伺候著她穿衣。
袖桃在門外低聲詢問道:“小主起了嗎?”
紅萼聽著應了一聲道:“起了。”
袖桃脆生生答道:“奴婢去給小主打水。”
蘇絮挑了一件鵝黃色秀春燕的錦衣宮裝,揚了聲音道:“小康子,守了一夜,好好回去歇歇吧,上午也不用跟著伺候了。”小康子在外應了一聲便收拾起鋪蓋,臨了仍是跪地,叩了一個響頭謝過恩才回。
蘇絮挑了一隻墜珍珠的銀簪子,見此刻流華閣內沒了人,對紅萼道:“我看著,這三個奴才中,袖桃伶俐可抬舉些,你多與她一處相處相處,細細看看她是不是可提拔的。”她話落,袖桃已推門進來,紅萼要去接她端著的水盆,她避了避笑吟吟道:“姑娘讓我來吧,這銅盆盛水可沉著呢。”
紅萼回笑著縮了手道,“你怎的起這麽早?”說罷去取擦臉的帕子,浸了熱水。袖桃見紅萼忙著伺候蘇絮梳妝,便順手去整理床鋪,回道:“小主都起了,咱們當奴才的怎麽好還睡著。”
蘇絮拿著那帕子擦了臉,遞回去,紅萼又浸了一回遞給她,蘇絮淨了淨手道:“你們每日當值也辛苦,我這裏人手又少,難免要更勞累一些,多睡幾個時辰也是無礙的。”
袖桃收拾好床鋪,端了銅盆道:“小主體諒咱們,咱們更該好好當差呢。”說罷對蘇絮一欠身,便出門去倒了那水。
蘇絮對著鏡子,看著紅萼一絲不錯的為她挽著朝雲近香髻,又簪上簪子,帶上了幾朵新裁的銀蕊絹花,低低開口道:“奴婢看著袖桃也不錯。”蘇絮頷首不語,隻在心裏奇怪著袖桃比春如小一些,卻事事都比春如圓滑老道,到讓人看不出春如是真笨還是裝傻了。
蘇絮梳妝勻麵畢,又用過了早膳。才見春如遲遲從外進來。
彼時,她正窩在暖閣的羅漢床上抱著一卷古詞看著。從前因著她在父親麵前搶了姊妹的風頭,嫡母便再不許庶出的女兒進學了。她雖然一向喜歡這些,卻再沒機會碰觸,如今能日日做自己所喜之事,也越發愜意自在。
春如進門時的腳步很是遲緩,蘇絮聽見略重的腳步聲抬起頭,春如正偏頭拿眼偷瞧蘇絮。二人視線相對,春如便忽然很著慌的收了眼風,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蘇絮撂下書,不禁蹙眉問道:“春如,你可是有事要與我說?”
春如本是要轉身就走,聽蘇絮開了口,才上前請安道:“奴婢,奴婢是來給小主請安的。”
蘇絮狐疑的看著她,開口問道:“這一大早的去哪了?”
春如聲音有些吱唔道:“奴婢在掃院子,小康子歇著去了,灑掃的活奴婢就替他做了。”
蘇絮唔了一聲,正要往下問,紅萼便進了門,對蘇絮福了一福道:“禦醫來為小主請平安脈了。”
蘇絮從羅漢床上坐起,正預備讓紅萼宣太醫進門,卻見春如嘴唇發白,退著往外走。見她這樣子,蘇絮不禁開口問道:“春如。你可是身子不舒服。待會兒讓禦醫替你看看。”
她聽見蘇絮這樣一說,連連擺了手道:“奴婢很好,沒有不舒服。”
蘇絮睨了她一眼開口道:“那怎麽連放屏風的規矩都忘了,還要我提醒你。”蘇絮隻是提醒她一句,並沒有動氣罰她的意思。春如卻十分惶恐,匆忙的跪地道:“小主恕罪。”
蘇絮心下奇道:“可恕什麽罪呢,你把屏風取過來不就完了?”
在大齊後宮,禦醫給後妃診脈是萬不可直視後妃麵孔的,亦不可與後妃有肢體上的接觸,因此禦醫日常請平安脈都需要座屏來遮住太醫的視線。春如啊的一聲,才想起,匆匆把屏風抬到了蘇絮麵前。
醫官請脈的座屏是宮中特別製造的,黃花梨木的架子間是二十來股絹紗,可把手臂伸出,搭在另一側放著的引枕上,請脈的禦醫多跪地低目。平安脈請過後,太醫要退到暖閣外。雖說祖上的規矩是如此,不過時間久了,後宮的諸位妃子也就漸漸弱化了這樣的規矩,也不是十分講究這個。隻不過蘇絮初入宮闈,第一次接觸除皇帝以外的男人,難免要不自在一些,需要這座屏來遮一遮才好。
春如放好了座屏,才出門去叫禦醫進來。蘇絮端坐在羅漢床上,看著屏風間重重的人影走到她麵前,跪地道:“微臣昭雲歸給小主請安,願小主如意安康。”
她輕道一聲:“免禮,”便伸出了手。昭雲歸將絲絹蓋在蘇絮的皓腕上,手指輕點,指尖上的溫度便隔著絲絹傳到了蘇絮的腕上。她微微不自在,過了半晌才忍不住開口問道:“昭禦醫,我身子可有什麽不妥?”
他哦了一聲,收了那絲絹道:“小主身子並沒有什麽不妥,宮妃入宮後,侍寢前都要請平安脈。”
一旁紅萼見狀,連忙開口詢問道:“我們小主有些月事不調,恐怕它……它提前。”蘇絮聽了這話,自然知道紅萼擔憂因為蘇絮月事突至而誤了侍寢。隨即臉頰一紅,嗔怪的望了一眼紅萼,更十分慶幸麵前還擺著這扇繡屏。
昭雲歸微微沉吟道:“小主身子偏寒,氣滯血瘀才致月事不調。不知小主上月幾時來的月事?”
蘇絮低聲回道:“記不大清了,差不多是比今日往後一些。”昭雲歸收了脈枕與絲帕道,“微臣會給小主開一些養血補氣的方子。”
蘇絮將衣袖放下,摸著手腕微微點頭謝道:“有勞昭禦醫了。”紅萼有些心急問道:“妨礙侍寢嗎?”
昭雲歸微停了一會兒,仿似很不好回答這個問題,“不會影響,微臣會開些延經的藥進去。”聽了昭雲歸的話,蘇絮隻覺著耳根發熱,卻淡淡道:“謝謝昭禦醫。”話罷,便招呼著春如去送昭雲歸出門。
禦醫走後的大半刻,皇後身邊黃門內侍便前來宣旨,“兩日後闔宮覲見”。也就是說,那晚,新晉宮嬪的青玉牌會遞到皇帝麵前。雖然蘇絮心知被挑中侍寢的機會微乎其微,但仍然對那日即緊張又有些微的好奇與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紅萼送走了黃門內侍,皇後與六宮後妃的賞賜便接連到了。蘇絮看著各色綢緞並金銀首飾對紅萼道:“也不知道別宮裏的小主都得了什麽賞。”
紅萼分別收了這一應的物件兒,喜逐顏開道:“若是再給賞,咱們可就接不過來了。”
蘇絮端坐在暖閣的榻上,細看著怡貴嬪與惠容華的賞,不禁感歎道:“怡貴嬪當真大方,昨日請安已經賞過了,今日又跟著賞了好多。”小康子休息了小半日,也來跟著湊熱鬧,幫著紅萼一塊將賞賜的東西登記入庫。
“許是小主合怡貴嬪的眼緣,怡貴嬪才賞這麽許多,惠容華看著麵子也多賞了小主些,別的小主那邊可沒聽說有這樣的賞。”袖桃從外麵回來說道。
紅萼看著袖桃折了許多桃枝回來,笑眯眯道:“你倒是個討巧的,這花兒正配著宣妃娘娘賞的一對玉瓶。”小康子正理著那一對玉瓶,聽紅萼一說,連忙鬆了手,見著袖桃往他那去,他便不著痕跡的躲了開,滿臉堆笑的走到了蘇絮麵前道:“小主光看這一隻兩隻的多沒興致,杏花塢的花兒開得正好,奴才扶著小主去看。”蘇絮含笑看著他,又瞧了瞧袖桃不愉的神情,並未出言。
小康子弓著身放低了聲音對蘇絮道:“小主,奴才的同鄉在皇上身邊當差,前些日子聽他說,皇上這一陣子總愛在杏花塢走動,若是今日得見,小主在兩日後或許能拔得頭籌。”
蘇絮心裏很想一見龍顏,但卻又怕當真遇見皇上。她從沒做過這樣大膽的事兒,更害怕遇見皇上之後自己手足無措。蘇絮正是那懷春敏感的年紀,想著皇上便是她一輩子的夫君,是她的天,她一輩子的依傍。雖然總害怕日子過得不太平,她卻不能避免對自己的夫君懷有少女該有的幻想和憧憬。也更期盼自己能被人捧在手裏的嗬護著。她十分的矛盾,卻是退意大過了一切。正待她要搖頭時,紅萼低聲對蘇絮道:“小主便去看看,若是小主能得皇上喜歡,咱們以後的日子才能好過一些。先不說別的,小主隻看,咱們府上無寵的姨娘都是什麽樣的光景。”
紅萼此番話正言中蘇絮所想,她勉強搭著小康子的手道:“天兒既然這樣好,那便出去走走吧。”
紅萼見狀便來扶她,袖桃正看著那些賞賜發了呆,見是小康子的主意,不免神色怏怏,蘇絮見她這般,便道:“你若是不願意去,就留著把這些賞挨個兒記上吧。”
蘇絮一番吩咐完,袖桃並沒有馬上推辭。倒是蘇絮眼梢一瞥,看見春如站在外間發著呆。蘇絮對她喚道:“春如,跟著我們一塊兒去杏花塢走走。”
春如神色一滯,開口推拒道:“小主去吧,賞賜這樣多,奴婢留著登記入庫。”
袖桃在一邊兒笑說:“就麻煩春如姐姐,奴婢還是陪著小主去杏花塢走走。”
蘇絮雖然隱隱覺著這三人的關係十分奇怪,卻也看不分明,便對紅萼使了個眼色。紅萼會意開口道:“那就讓小康子和袖桃陪著小主去,奴婢留下來與春如一塊兒把這些東西收拾了,待一會兒若還有賞下來,春如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蘇絮嗯了一聲才扶著小康子的手往杏花塢去,小康子與袖桃兩人一左一右跟在她身邊,神色皆是訕訕的,她雖說看著別扭,卻也隻作未見。滿心隻想著若能遠遠的看一看皇上,又不會被發現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