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毒藥

  暮色四合,已到了掌燈時分,蘇絮看著小康子與紅萼一盞一盞點著蠟燭。朱紅絹紗罩著明黃的燈影,將流華閣攏在一種明亮溫暖的氣氛裏。眾人皆是沉默不語,蘇絮在這樣靜謐的橘紅燈光裏,被煩亂的心思揪扯著。


  自打她進宮起,便一直在一種難以明說的情緒裏掙紮。一麵是嫡母惡毒的咒罵聲、一麵是蘇府裏奴才的嘲笑聲、一麵是嫡姊妹的鄙夷聲。還有母親的低低哭泣、哥哥的殷殷囑咐。霍景嵩的溫暖笑顏、劉海若的尖聲質問、靖妃笑裏藏刀的挑撥。它們交替著在蘇絮的腦中閃過,各自亂了陣腳。她即向往霍景嵩的溫和微笑,又害怕那尖刻的質問與綿裏藏針的挑撥。她不願意再聽母親的哭泣,卻總止不住那個在她腦中徘徊的聲音。


  “春盡絮花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


  “小主,小主!”蘇絮正煩亂的失了神,便聽見白檀低低的喚著她。她抬頭,見彩漆海棠吐蕊的八角桌上已擺滿了盤盤碟碟。白檀帶著嫻雅的笑意,寬慰蘇絮道:“知道小主此刻心裏不好受,但是多少也要進一些。聽送膳食來的宮人說,皇上特意吩咐了尚食局準備的豐富一些。”


  紅萼抿嘴兒一笑道:“可見皇上時時記掛著小主。小主不為自己,也得為著皇上的心意用些。”


  蘇絮本是擔憂霍景嵩一時忙起再顧不上其它,如今聽說這一桌子的吃食都是他特意吩咐的。心緒也轉瞬好了起來。她坐下看著那頗為豐富的吃食,對旁邊站著的幾人道:“這樣多我也吃不完,你們都坐下。”


  剛來流華閣的小福子十分拘謹道:“小主這樣說可是要折煞奴才了,奴才怎麽敢與小主同桌而坐!”


  蘇絮一笑,溫然道:“咱們今日且不講那些勞什子規矩!”


  紅萼也附和著,接口說:“小主體量著咱們做事辛苦,咱們也當陪著小主熱鬧熱鬧,奴婢一會兒也叫春如出來一塊兒吃。”小福子方要感恩戴德的謝恩,卻見齊相宜忽然闖了進來。


  齊相宜看著一桌子的吃食,麵上一冷對紅萼道:“你們動筷子了沒有?”


  蘇絮見齊相宜這樣闖進來,也十分驚訝,“姐姐怎麽來了!皇後下旨禁足,你這樣闖進來,豈不是又要遭人話柄。”


  齊相宜急急道:“我顧不得這個,你隻說吃沒吃這些東西!”


  蘇絮聽她這樣一問,越發疑惑,愣愣回道:“還沒有,這些也才擺上。”


  齊相宜道了一句“阿彌陀佛”方定了神色,對小福子與綠楊道,“你們倆快出門看著,看看有旁的人瞧見我進門沒有!”


  蘇絮見她這般神色,也點頭允了綠楊與小福子出門。“雖說皇後娘娘不過是做個禁足的樣子,也沒讓內監宮人來看管。可你這樣進來,被靖妃瞧見,恐怕要連累你。有什麽要緊的事兒讓下麵的人來說不好嗎?”


  “若是下麵的人能說清楚,我何必自己過來呢。”她話罷,忙吩咐著人把屋裏的窗關了,又叫小康子去永巷裏尋隻貓來。


  “姐姐這究竟是要做什麽?”蘇絮麵上不解,齊相宜望她一眼,神色十分凝重。仿似是遇見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兒。小康子亦是十分摸不著頭腦,齊相宜見狀,忙急急道:“快別愣著了,去抓隻貓回來。記著要隱蔽些才好,若是你怕人認出來,便讓麵生的去。”小康子見齊相宜又發起急來,望了蘇絮一眼。蘇絮並未反對,微微頷首,小康子便趕忙去了。


  見吩咐的差不多,齊相宜便隻靜靜的坐在暖閣裏等候。她心裏著急,卻不敢立時就與蘇絮說自己的猜測。蘇絮問了幾聲,她也不回答。隻說等著小康子回來,便知曉一切了。


  不多時,小康子便回了流華閣。進屋時從懷裏掏出一隻花色的小貓,蘇絮見齊相宜趕忙起身,抱過。隨後便去拿桌上的食物喂它。一時明白起來,忙忙道:“姐姐是懷疑這飯菜有人動了手腳?”


  齊相宜抿唇,低低道:“看這貓如何便知道了。”齊相宜神色十分沉穩,一樣菜色一樣菜色的喂著那隻貓,那隻貓便十分乖順的吃下。


  蘇絮看著齊相宜的動作,疑惑道:“怎麽會呢,這飯菜皆是皇上吩咐準備的。”


  齊相宜每喂過一樣菜,便停手等個半晌。“皇上進了南書房就沒再出來,何時有空囑咐人為你準備菜肴呢?”回完這句話便不再與蘇絮說話,也不回蘇絮的話。


  直喂到霜糖栗子糕時,見那貓剛吃了零星一小塊兒下去,不多時,便四肢抽搐,十分痛苦的在齊相宜的懷中掙紮、嘔血,隨後便一動不動了。齊相宜手下發著抖,也不立時起身,也不動彈。


  蘇絮低呼一聲,隻覺著雙腿一軟,腳下踉蹌。紅蕊見狀,忙忙扶住蘇絮。白檀急對小康子道:“快把這貓拿出去埋了。”蘇絮忽然覺著,自己如今似乎就是那隻被齊相宜抱在懷裏喂食的貓。當下忍不住,流起淚來。


  小康子跪在齊相宜麵前低低喚道:“齊小主,齊小主!”齊相宜並未回話,他趕忙拎起那隻貓出了屋兒。白檀見齊相宜似乎也受了不小的驚嚇,上前拿著絹子提她擦拭著衣衫上的血漬。


  齊相宜強自鎮定道:“之前從鳳寰宮回去,我便覺著胃裏不舒服,就讓香櫞去尚食局準備一碗魚麵。結果香櫞卻看見棠清在司膳司準備的晚膳裏動手腳,她今天跟著我一同去了昭陽殿,知道棠清的事兒,心裏疑惑,當下便跑回來告訴我了。”


  蘇絮恍然,心知是齊相宜救了自己一命。作勢便要跪地去謝她,齊相宜抬手攔住她道:“你這是做什麽?”


  蘇絮強抑住喉間的淚意,對齊相宜道:“若不是姐姐,空怕蘇絮性命不保了!”


  齊相宜扶著她坐下,道:“別說這樣的話,咱們不是說過,要互相扶持,守望相助嗎!今日若換做是我,你也必定會來救我的!”


  蘇絮十分感懷,神色動容道:“我不知道如何感謝姐姐,必定銘記於心!”


  齊相宜麵容略沉,替蘇絮愁道:“如今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萬萬料想不到,她們竟這樣想你死!”


  蘇絮麵色發白,恨恨道:“也難怪靖妃要拖下去,竟然是想要毒死我。”


  “那便可以說成是你畏罪自裁!坐實了你妒害後妃的罪。”齊相宜抿唇,一字一句的說道。


  白檀思索片刻,插言道:“奴婢總覺著這裏麵實在有些蹊蹺!”蘇絮與齊相宜聽她這般,皆齊齊的看向她,她垂首,細細回道:“靖妃何以非要對小主下這樣重的手,即便有劉美人從中作梗。也不至於非要置小主於死地!若是當真徹查下去,也實在得不償失。”


  紅萼連連冷笑道:“恐怕這裏麵劉美人居功甚偉!”


  齊相宜亦隨著點頭道:“恐怕劉氏因著前事狠毒了絮兒,幾次三番,若是絮兒不死。她如何能夠高枕無憂,若是她做的那些事,被皇上與皇後娘娘知道了,恐怕必定是要被皇上廢為庶人。”


  紅萼急急道:“那便請齊小主做個證人,去皇後麵前為我們小主指證劉美人。”


  蘇絮見紅萼這般心浮氣躁,沉聲道:“豈是那麽容易的事兒嗎?下藥一事,除了袖桃,恐怕再也沒有旁的人證。咱們既沒抓住現形兒,如今便這般說出去,恐怕隻有狡辯的嫌疑。且下毒這樣的事兒,她們既做得出來,也必定是想好對策了。”


  齊相宜聽了蘇絮這一番話,也頻頻點頭道:“恐怕胭脂一事是她們早就一步一步預謀好的,這樣臨時發難,又沒製造那麽許多證據。便等著皇後禁足你的空檔再下毒,這樣便一了百了。”


  蘇絮擰著絹子,將手指勒出一圈一圈兒的紅印兒。她現下隻覺著身子泛冷,心裏的恨與怒蹭蹭的向上竄。思緒紛亂,可她半點辦法也沒有。她憂心忡忡的望了一眼齊相宜,“姐姐本能置身事外,如今恐怕也要跟著趟渾水了。”


  齊相宜無奈一笑道:“不是你這件事總有別的事兒。便如熹婉儀的話,咱們現在是一頭紮進是非圈兒的人。”她望著搖動的燭心兒,揚起一抹苦澀又自嘲的笑意,“誰又能明哲保身呢?”


  蘇絮咬著唇,想了半晌才道:“此事姚姐姐必定是有辦法吧?她是咱們這裏位份最高的,又是氏族貴女。”


  未待齊相宜開口,白檀便搖首道:“恐怕熹婉儀也不能與靖妃抗衡。”


  蘇絮恍然,“劉美人平日裏雖是心腸狠毒,但也是那種色厲內荏的人。若不是全仗著靖妃撐腰,她就算再狠毒了我,恐怕也不敢下手。”


  齊相宜瞧了蘇絮一眼,立時有了主意道:“恐怕這啟曌城之中,能與靖妃抗衡的也不過隻有兩個人而已。”


  蘇絮低首蹙眉,“宣妃與怡昭媛。”


  齊相宜點頭道:“宣妃平日裏深居簡出,恐怕未必會幫你。如今能幫你的也唯有怡昭媛而已。”


  蘇絮想起之前怡昭媛與惠婕妤暗算安妃一事,十分猶疑,沉吟道:“怡昭媛看起來也不像是能輕易管這樣事兒的人。”


  齊相宜微微搖頭道:“怎麽說你都是怡昭媛的宮裏人。她是毓秀宮的主位,自當有責任看顧著自己的宮裏人,且怡昭媛與安妃靖妃一流早就不睦。”齊相宜微微緩了緩語氣,提醒蘇絮道:“咱們如今初入宮闈,不必說我們這些人。便是你,雖得皇上的喜歡,卻仍是聖寵不問。你無枝可以,也難怪會被人這樣輕易的就打了主意。需知,大樹之下才好乘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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