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心急
霍景嵩對蘇絮的處置遲遲不下,難免讓怡昭媛與惠貴嬪懸心不已。出了事端的第三日裏,怡昭媛一早帶了燕窩粥去禦書房候著霍景嵩下朝。
大理寺的徹查早有結果,朝臣也連番上奏請霍景嵩重懲蘇家賣官鬻爵,以權謀私一事。可皇帝似乎深覺其中另有隱情,這其中並不全是因為蘇絮,而是皇帝不盡信靖妃所言。他負手而歸,麵上冷硬,眉頭不展。甫一抬眼,瞧見怡昭媛側立在殿外等候,霍景嵩微翹嘴角道:“天冷,怎麽不進去候著。”
怡昭媛與他見了禮,垂首,麵上抑鬱不已道:“這幾日天氣色陰沉,宮裏也跟著壓抑起來,難得出來散散。”
霍景嵩笑容僵在嘴角上,負手往殿內進。“你是來為蘇嬪求情的?”
怡昭媛緩步隨著他,抬手接過染冬提著的食盒揮退了眾人,微微笑道:“並不是,臣妾聽聞,這幾日禦膳房進膳,皇上未動分毫就被送了出去。臣妾心疼,才親自燉了燕窩粥送來。裏麵加了百合與蓮子,為皇上清清火。”霍景嵩進了暖閣,盤膝而坐。雙手隨意搭在身前的小幾上看著怡昭媛如畫的眉目,她動作輕巧,帶著淡淡的閑適安然,讓霍景嵩的眉目隨之漸漸一展,“難為你惦記,以往入了冬日你便畏寒不樂意走動。”
怡昭媛含著溫柔笑意,臻手一低,為霍景嵩夾著小菜。“臣妾江南老家的天氣一向溫潤綿軟。不似京中入冬這樣寒風凜冽,多出去一趟便吹的腦仁兒疼。”
霍景嵩舉著碗,緩緩的用了幾口便沒了食欲。擱下碗筷道:“就仿佛是你的性子,一向溫潤,軟綿綿的讓人舒心。”
怡昭媛臉上一紅,模樣十分俏麗。“皇上隻用這些嗎?”
霍景嵩拉著她,拇指來回的摩挲著林倩蓉的手背,唔了一聲道:“撤了吧,若非你親自烹煮的心意,朕恐怕一口也用不進去。”
林倩蓉眼中一黯,輕聲道:“臣妾知道皇上心煩,”她轉眸,麵上憂心忡忡,“臣妾也並不是要為蘇嬪求情,隻是此事僵持多日,若非盡早有個了結,恐怕皇上終日煩心,長此以往,身子如何受的住呢?”
霍景嵩忽然鬆了怡昭媛的手,闔目靠近墊子裏,抿唇不語。林倩蓉心裏一沉,她何時瞧見過皇上這樣煩心的神色。坐直了身子,轉頭也不看他,正音道:“蓉兒知道,蘇嬪一向可人,性子也是頂溫柔婉轉。若是皇上舍不得,遮過去便也就罷了。雖說蘇大人曾進宮麵見過蘇嬪,蘇嬪卻未必知曉父兄賣官鬻爵的事,恐怕她也沒那個膽子授意蘇家。既然如此,皇上又何必遷怒於蘇嬪呢?”她見霍景嵩並不出言,頓一頓道:“且,臣妾聽聞君大人可為蘇嬪作證,雖不知是什麽緣故蘇大人能知道蘇嬪的宮裏事,可蘇嬪開了口,那必定不敢亂說吧?”
霍景嵩並未睜眼,眉頭一擰道:“是朕太寵妃妾失了分寸,才讓你說出來這樣的話。”他麵上忽然顯出一絲決然之色,睜眸道:“私相授受的事兒如今已坐實了,她脫不開關係。朕也並不是舍不得,不過想一想如何處置罷了。”話罷皇帝眉間一鬆,隨意道:“玩物喪誌,朕身邊有你一支解語花便夠了。”皇帝話罷,便忽然起身,往桌案走去,也不回身看林倩蓉。“朕要看折子了,跪安吧。”
怡昭媛麵上怔愣,扭身跪地與霍景嵩道:“皇上萬安,臣妾告退。”霍景嵩低低嗯了一聲,怡昭媛便若有所失的出了禦書房。她何曾見過這樣的皇上,明明在意卻能硬下心腸裝的漫不經心。怡昭媛想起霍景嵩的話,心裏且驚且懼,直到了披香殿仍是一副失神的樣子。
“皇上一點兒話都沒有透給你嗎?”惠婕妤心急道
怡昭媛微微點頭,確是神色篤定道:“皇上會重罰蘇絮。”
惠婕妤眉間一舒含笑道:“那妹妹為何還愁眉不展?”
怡昭媛嘴角勉強牽起,歎息道:“我不過是感歎唇亡齒寒罷了。”
惠婕妤一隻手搭在小腹上,輕柔的來回撫著,“她怎麽能同你相比。”
怡昭媛微微搖頭,“有什麽不能相提並論的,在皇上眼裏,不過玩物而已。”
惠婕妤很少見怡昭媛這樣失神模樣,低眉問道:“你為著什麽要說這樣的話?可是皇上說了什麽?”
怡昭媛定定的看著桌角上繁複的花紋,淡淡道:“什麽也沒有說,便是這樣才讓人心煩意亂。我從沒見過皇上這個樣子,就算從前蘭嬪犯了那樣的事兒,皇上說打入冷宮便打入冷宮了,何曾像今次這樣猶豫不決。”
惠婕妤嗔怪著埋怨道:“早就該在之前下手,可妹妹偏要讓蘇絮隨皇上出行,又說站得高摔得重。可如今皇上卻似乎待蘇絮認真起來。”
林倩蓉冷冷笑道:“是我小覷她了,竟不知道她還有這樣的本事。”
惠婕妤笑道:“如今發現也並不算晚呢,皇上既然猶豫不決,咱們就幫上一把。”林倩蓉轉臉去看惠婕妤,上官錦楠狡黠一笑,“快要立冬了,往年宮裏必定要準備祭祀,如今與南詔一戰遲遲沒有個結果,恐怕今年越發要好好祈祝一番。咱們就挑那日子動手,傷及龍嗣,難道皇上還能無動於衷嗎?”
林倩蓉揪然不樂,閉目道:“便如姐姐所說,早些了結吧。”惠婕妤含笑應了,便起身回了蘅蕪院。
蘇絮一事早就有定論,可霍景嵩遲遲未下旨處置。立冬那日,霍景嵩在朝上賞了眾朝臣百官披襖子,共賀立冬。皇帝下朝之時,便有快報來回。君陌白的五萬人馬早已同大軍會和,深入敵軍被團團圍住,生死不明。驛使急於複命,自然沒有再等下去。午時一刻才過,皇上便下旨將蘇昇貶為庶人,蘇府上下皆發遣卑沙城①,終身不得回朝。曲肅一家滿門抄斬,未滿十六歲的男丁充軍南詔戰場,未滿十四歲女眷沒入宮廷為婢。吳德全見霍景嵩已有決斷,顫顫道:“皇上,那蘇嬪該如何處置?蘇家五姑娘尚在宮中,現下可否驅逐出宮?”霍景嵩閉目不言語,吳德全又問道:“蘇家三爺如今在南詔戰場,也要尋回發遣嗎?”
霍景嵩冷冷道:“先傳旨下去,一切留待冬至後再執行,暫且都壓入天牢。”霍景嵩微頓,“至於蘇家的五姑娘與蘇雲飛,暫不處置。過了今日,朕自會下旨問罪蘇嬪。”
吳德全跟著霍景嵩多年,如何不知道霍景嵩的心思,當即便懇切道:“奴才也覺著蘇嬪的事兒實在蹊蹺,不知道皇上可否要再徹查一番。”霍景嵩麵目發冷,略略搖頭便是一言不發。
皇帝麵上冷峻肅穆,直到傍晚祭祀的時候也未有半點緩和。六宮妃嬪除了蘇絮與崔妃便都隨在霍景嵩的身邊於太廟祈福,怡昭媛與惠婕妤並排站著。二人相視一眼,微微頷首。惠婕妤便扶額搖晃不定起來,怡昭媛一聲驚叫忙去扶住惠婕妤。霍景嵩回身,便見惠婕妤暈倒在了怡昭媛的身上。若不是奴才眼見反應及時,恐怕惠婕妤必定要摔倒在地。
霍景嵩急忙道:“送婕妤回蘅蕪院,傳禦醫。”話罷顧臻便要扶著腰身隨霍景嵩一同去蘅蕪院,皇帝攔著她道:“你身子不好,天又冷得很,不必跟著折騰了。讓子櫻扶你回去,若有旁的事兒,朕會遣吳德全知會你。”
顧臻微微點頭道:“皇上切忌太過憂心,這幾日實在煩擾多事。皇上務必要保重身體。”
霍景嵩一連多日冷硬的麵容難得柔軟下來,溫然道:“你且安心,顧好自己。”顧臻喏喏應了,帶著子櫻等人回宮。
怡昭媛先行送惠婕妤回去,霍景嵩命眾人散去也預備往蘅蕪院走。宣夫人協理六宮,必定要事事當先,此刻便跟了霍景嵩同去。齊相宜想起此前白檀的話,便推了熹婉儀的手讓她與寧才人自行回宮。自己則跟上了霍景嵩道:“嬪妾放心不下婕妤,也陪著皇上同去吧。”
霍景嵩淡淡一笑,頷首道:“難為你有心。”話罷也不多說旁的。皇帝進蘅蕪院之時,太醫已為惠婕妤診完了脈。霍景嵩急忙問道:“好好的,婕妤是怎麽了?”
太醫眉頭深鎖,支支吾吾回道:“微臣並未瞧出惠婕妤有何不妥,脈象十分平穩。”
霍景嵩不禁皺眉反問道:“若是脈象平穩,因何會忽然暈睡不醒?”
那太醫低眉垂首道:“這……這……微臣也瞧不出所以然。”
霍景嵩拍桌,沉聲道:“庸醫。”
林倩蓉出言詢問,“汪禦醫可有辦法讓婕妤轉醒?”
汪禦醫誠惶誠恐道:“微臣方才用銀針刺過惠婕妤的虎口人中,卻始終不能轉醒。微臣恐怕……”
霍景嵩見他麵露遲疑之色,板著臉道:“還有什麽可顧忌的,直說便是。”
汪禦醫這才開了口道:“恐怕有怪力作祟,皇上可請此刻在通明殿祈福的道士來瞧看一二。”
林倩蓉麵上一沉,忍不住開口,“汪禦醫到底是醫官,沒有本事診治也就罷了,怎可說這樣怪力亂神的話。”
汪禦醫拱手對著林倩容一揖,恭敬道:“昭媛娘娘若不信微臣所言,可請禦醫院全部禦醫為惠婕妤診看。”
霍景嵩心係皇嗣,自然沒有猶豫,“請其它幾位當值的禦醫過來,也請通明殿的道士來。”
注:①發遣:清朝創設的一種刑罰方法,是指將犯罪人發往邊疆地區給駐防官兵為奴,這是一種比充軍更重的刑罰,多適用於政治性案犯。被發遣的罪犯則稱為遣犯。是流放中最重的一種刑罰,僅次於死刑。
卑沙城:大齊的邊陲之地,挨著烏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