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非議

  第二日,紅萼便一病不起。她不吃不喝,連禦醫院送來的藥都拒絕服用。蘇絮心裏著急,獨自一人去看她。紅萼隻當做沒聽見蘇絮進門的聲音,側著躺在床榻上,默默流淚,枕頭被她濡濕了大半。蘇絮欠身坐在她的床邊兒上,低低喚道:“紅萼。”


  紅萼閉目哀哀飲泣,這樣子讓蘇絮心裏亦發難過。她清楚,其實紅萼很不願意蘇雲飛上戰場,她這樣默聲不語,似乎是一種無聲的埋怨。蘇絮去拉過她的手,含淚開口,“我早就知道,你心裏有我三哥。”


  紅萼聽見她這樣一說,眼淚越發洶湧,蘇絮亦跟著含淚往下說道:“你從小跟著他,雖然後來又被我娘安排在我的身邊,但打你跟著我後,我便知道你一日也放不下他。你們兩個,若是往深了說,也是青梅竹馬的情分。”


  紅萼哽咽著道:“奴婢怎麽配與三爺青梅竹馬。”


  蘇絮搖搖頭,眼睛撐著十分酸澀,卻始終不敢讓她看見自己哭。她怕掉一滴眼淚,紅萼便越發傷情,“本來我想著,你入了宮,到了二十五歲我就放你出去,讓三哥納你的。”


  紅萼別了頭不看蘇絮,悲傷道:“奴婢何德何能?斷斷不敢有這樣的想法,奴婢隻當是個念想,想想罷了,奴婢從來沒想過要離開小主。”


  蘇絮握著她的手哀傷道:“可現在都是白想罷了,三哥放不下我與五妹,又何嚐放的下你,你如今這樣,到叫他如何走得安心呢?”


  紅萼聽著這話默然啜泣著,聲音十分的哀戚絕望,蘇絮握著她的手,就如同柳氏去的那年,紅萼牽著她給她安慰一般。娘走了,三哥走了,她身邊可親可近的人便隻剩下蘇菱與紅萼。她端著藥碗,對紅萼道:“日子還要過,你不吃不喝要什麽時候才能好,”說罷一哽道:“哥哥戰死他鄉,連屍身都尋不到。魂魄無依,咱們總要為他抄經喊魂,一盡心意。難道說,你還要跟著他去了不成?”


  紅萼抹了淚支起身子靠在榻上,蘇絮舀了一匙藥送進她的嘴裏,她低著頭任蘇絮喂著。主仆二人各自沉浸在共同的悲慟中,以這樣的方式安慰著彼此。等蘇絮幫她掖好被子出門的時候,紅萼背對著她道:“小主,奴婢隻剩下你與五姑娘了。”蘇絮腳步一滯,也未瞧她,怔怔道:“所以,咱們要好好的活下去,聽三哥的話,不能委屈自己,平平安安的過日子。”紅萼嗚咽著嗯了一聲,蘇絮便含淚出了門。蘇絮與紅萼的悲傷並未得到同情憐憫,落在旁人的眼裏,似乎無比刺眼難忍。


  “死期延後,如今又解禁,撤走了侍衛。再過幾日就要恕蘇絮複位了嗎?”李容華麵上委屈,哀哀垂淚與顧臻道:“娘娘,嬪妾的孩兒死的好冤枉。難道蘇絮的兄長是一條性命,嬪妾的孩兒就可以白白死了嗎?”


  顧臻麵上漾著一絲厭倦神色沉聲開口道:“李容華好好的在這哭哭啼啼可成什麽樣子!”


  靖妃忍不住出言道:“難怪李容華要委屈了,害了自己孩子的凶手如今竟能安然活著,還有何天理。”顧臻眼波一橫,立目掃看著靖妃,讓靖妃立時噤聲不語。


  崔婉素並未瞧見顧臻這番模樣,忙接口道:“臣妾不過是責罰宮婢,便讓皇上動了這樣大的氣,褫奪封號禁了足。如今蘇絮犯得件件事都是砍頭的罪過,竟也能同著咱們一塊兒過年。別說李容華心裏難過,便是臣妾也十分心寒呢。”


  怡妃此刻笑容和暖,嗤笑道:“若是崔姐姐有想出推恩令這樣的本事,還有什麽不能的呢?且,蘇采女一事尚未有定論,不好憑著紅藥一麵之詞就這樣篤定吧?”


  崔婉素麵上一瞬間暗了下來,急急問道:“推恩令?怡妃這話是什麽意思?”


  怡妃蓄著笑意道:“推恩令不是蘇采女從清平宗道士那裏聽回來的嗎?”她神色十分坦然的望了望顧臻道:“皇後娘娘仿似也清楚。”


  顧臻聞言,忍不住心裏一陣冷笑。恐怕如今怡妃亦是坐不住要借刀殺人,才在大殿之上說了這樣的話。她漫不經心的唔了一聲,轉頭與崔妃道:“本宮以為崔妃心思收斂,才與皇上求情解了禁足,可如今卻似乎崔妃並不領本宮的情。”崔婉素立時低眉不再說話,可心裏卻飛快的轉著。


  怡妃這樣的話落在顧臻眼裏是容不得蘇絮,可在靖妃眼中,卻是一心想著蘇絮的表現。她轉首與怡妃道:“尚未有定論?皇上賜死的聖旨已下還沒有個定論嗎?就算妹妹要偏心宮裏人,如今蘇氏也不在毓秀宮了。”


  林倩蓉拿著帕子拭了拭嘴角,未抬眼皮道:“這事情既有蹊蹺,隻要蘇氏一日沒死,便是尚無定論。”


  靖妃淡淡哂笑道:“怡妹妹這些日子處處著緊蘇氏是為著什麽緣故?難道蘇氏私相授受,欺君罔上,毒害皇嗣的事兒你也脫不得關係嗎?”


  林倩蓉收著帕子極為悠閑道:“靖妃姐姐這說的是什麽話,給蘇采女扣這樣大的罪名還不夠,如今還要牽連上本宮嗎?蘇采女言及君大人也知曉紅藥自殺的事兒,難道這其中不讓人疑惑嗎?到底是非黑白如何,待君大人傷好回宮,必定就有說法了吧!”


  齊相宜聞言暗暗心驚,怡妃這番話似乎處處在為蘇絮辯解,可也是讓靖妃與崔妃恨毒了蘇絮。她心裏一緊,忙故作糊塗的開了口道:“若是李容華的胎當真是蘇采女所害,早一日晚一日都是一樣的,終歸要賜死。皇上一向英明,必定會待諸位姐妹一視同仁。怎會有輕縱的道理!”


  “諸位妹妹這話裏話外的意思倒是擔憂本宮與皇上會姑息養奸嗎?”顧臻的聲音又細又低,卻是不怒自威。眾人忙跪地道:“臣妾不敢。”


  皇後神色肅穆道:“本宮在你們初次覲見時便說過,入了宮不比在自己家中,自然要互相禮讓尊重,端出些大家風度。本宮知道你白白沒了孩子心裏委屈,可有皇上做主,必定會給你一個說法。皇上對後宮諸人一向寬厚,如今既是年下,且,蘇氏兄長又為國捐軀。皇上體諒她一些,並不是縱容的意思。若真是她做了那起子糊塗事,自然要重重責罰,可此中當真疑點重重,也必定不會冤枉了她。對她如此,對你們也是這樣。由己及人這樣的道理還不曉得嘛?”


  齊相宜忙垂首恭謹道:“娘娘所言甚是。”諸位妃嬪亦隨著她的話一同恭謹說道。


  顧臻抬眼掃看李容華,又對子佩遞了個眼色,子佩便忙去攙扶起李氏。“起吧,”顧臻再把目光落在靖妃那一處,沉聲道:“崔妃毛躁也就罷了,可靖妃到底也是從府裏出來的老人,又是四妃之首,這樣在大殿之上同怡妃拌嘴是什麽道理?”


  皇後很少在殿上這樣不顧她臉麵的說話,靖妃一時間被臊的麵上一陣紅一陣白,訕訕的不自在。立時起身道:“臣妾不舒服,先回宮了。”也不等皇後準允,她便福一福,轉身出了昭陽殿。


  宣夫人也覺著十分沒趣起身與皇後道:“臣妾要早些回去照看慈兒,先告退了。”顧臻頷首允了,齊相宜便一同起身道:“嬪妾也不叨擾皇後,與夫人一道回宮了。”靖妃給了皇後好大的臉子,自然讓眾人都不敢再多留下去,便也就各自散了。顧臻並不將靖妃放在心上,再次免了六宮後妃晨昏定省之禮。


  待過了幾日,紅萼的身子也總算好全了。長揚宮眾人的悲愴情緒,也得以暫時緩和。未免撞見旁的人,蘇絮特意挑了傍晚進哺食空子,帶著紅萼、白檀及小康子,拿了抄寫好的數十張《往生咒》到欽安殿哭禱。


  蘇絮與紅萼長跪佛前,低低哭頌著《往生咒》。兩人止不住淚意,哽咽難語,幾乎每每念不下去。直跪拜了一個多時辰,跪的蘇絮雙膝發麻哭的沒了力氣才止住。宮中不得擅自焚燒紙錢來祭奠亡人,是以蘇絮等人便把這些抄誦的佛經做成了蓮燈,準備放進禦溝裏隨水而去,以盡憑悼哀思之意。


  白檀扶著蘇絮,小康子攙著紅萼緩步到了禦苑旁邊的觀瀾亭。蘇絮便與紅萼親手點上蓮燈中十六支引魂燭。禦溝原是貫穿了啟曌城的活水,寒冬仍不結冰。蘇絮與紅萼將蓮燈逐個放進水裏。冰涼刺骨的寒意似乎就著二人的手直鑽進心裏,蘇絮哭著小聲道:“三哥,絮兒無能,連你的屍身都不能去收回來,留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在那邊。若是你在天有靈,夜來如夢告訴絮兒,你的屍骨究竟在何處。若是……若是絮兒能逃過這一劫,必定會讓你入土為安。”


  紅萼含淚看著那一隻隻的蓮燈往宮外去,凝噎著說:“三爺,看見這十六支蓮燈,你便隨著它們歸鄉吧!讓它們照著你回家的路……”


  “把這些東西都給我撈上來。”天已墨黑,蘇絮與紅萼聽著這話立時一噤。抬頭看去,正是一眾提著宮燈的宮女,擁著崔妃與劉才人。奴才聽了這吩咐,連忙跑去找網子。蘇絮見了這情狀,急急往那邊走,劉才人上前兩步,臉上蓄著諷刺的笑,開口說:“怎麽?蘇采女的規矩都渾忘了?見了崔妃不知道要行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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