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魂去

  紅萼是被抬上大殿的,她整個人瞧著並未有什麽異常。衣服十分整齊的穿在身上,除了臉色蒼白一些外似乎與平常並沒有什麽不同。蘇絮抖得篩糠一樣的走上去,又是害怕,又是不信。她瞧著紅萼麵上的汗水就仿佛滴水一般的從額頭上留下,額發熨帖在頭上與臉上。整個人都是氣若遊絲,奄奄一息的樣子。蘇絮顫顫的去抓紅萼的手,紅萼看到蘇絮,一時間張大了眼睛,神色也溫和下來。


  顧臻瞧見紅萼,別過頭問道:“好好的怎麽成了這個樣子?”


  內監道:“仿佛是夏氏用了刑,咱們在她房裏尋到了好些針。大約是紅萼姑娘受不住,才咬自盡的。”


  蘇絮忙去抱著紅萼,眼淚不住的往下落,“宣太醫啊,快去宣太醫!”


  顧臻也道:“去,尋昭禦醫過來。”


  紅萼痛的麵上都有些扭曲,她緩慢的將一隻手放在嘴裏,用盡了渾身的氣力去咬。蘇絮不曉得她是在做什麽,忙要攔住她道:“紅萼,太醫馬上就過來了,昭禦醫馬上就來了。你再忍忍!”


  靖妃瞧見主仆二人這番苦悲神色,冷然道:“也不必對質了,恐怕紅萼知道她難逃一死,要畏罪自裁。”


  紅萼手指出了血,氣息亦發微弱,她在地上劃著,分明寫著“小主冤枉”。蘇絮神智模糊不清,緊緊的抱住蘇絮,心裏便是無比的冰冷漆黑,害怕不安。這樣的害怕,讓她連往下想一想都不敢。紅萼嘴唇來回的動著,蘇絮貼耳去聽,她的嗓音嘶啞無比,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她嗚嗚的抬眼看著靖夫人與劉海若,拚命不斷的說著話。


  紅萼緊緊攥著蘇絮的袖腳,似乎拚盡此生最大的力氣。卻到底讓人聽不分明,站在一旁的內監忍不住道:“她是不是要說,屈打成招。”蘇絮恍然,再去聽那幾個字,就分明而清楚了。紅萼拚命的點頭,又用力說了一遍。


  蘇絮眼淚止不住的流,她此刻手足無措,一點辦法都沒有,隻哭著道:“別說了,別說了。咱們等著禦醫來,就算是她們要冤枉我也沒關係,紅萼,不能為了這樣的事不要性命,不能啊!”紅萼的眼淚也不住的流,那眼淚活著她嘴邊已經幹涸的血水,明晃晃的直刺著蘇絮的眼睛。


  紅萼跟了她十幾年,並沒有為自己做過什麽。她所有的年華都在為蘇絮、為他們兄妹三人、為他們的娘竭盡忠誠。蘇絮跪在昭陽殿上,緊緊抱著紅萼。看著她的瞳孔慢慢擴散,看著她張大的眼睛,看著她嘴角的朱紅鮮血一滴一滴的掉在昭陽殿大理石的地麵上。看著原本鮮活的紅萼,在她的眼裏一點一點變得灰白,變得毫無血色,變成一具冰冷冰冷的屍體。


  這是蘇絮人生中第一次看著自己最親近、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的懷裏。往後的許多年中,“不要再讓這種事情發生。”成為了支持蘇絮走下去的一個理由。


  蘇絮聽見殿外腳步匆匆,內監尖刻的聲音鑽進她的耳朵,“昭禦醫來了。”她緩緩轉頭望向殿外,看見青紫官袍的昭雲歸一腳踏入殿門。她驀地全身沒了力氣,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沒了知覺。


  “絮兒,柳絮無根,好則上青雲,差則委芳塵。娘告訴你的,你都忘了嗎?”柳氏翩然站在蘇府的水亭中,模樣仿佛還是蘇絮七八歲時瞧見的樣子。那樣嬌媚風韻,她用手指點了點蘇絮的額頭,“絮兒,娘不願意總看你隱忍的樣子,娘也不希望你逆來順受。娘這一輩子也就算了,可你還年輕。娘得不著夫君的寵愛,你卻未必。沒有好風相送,那自己便做那好風!可不要向娘這樣,一輩子鬱鬱,到死也不能見你爹一麵!”


  蘇絮嘴裏發苦,幹動著嘴唇也說不出話。一瞬間柳氏的麵目模糊下來,卻變成蘇雲飛滿身是箭的躺在血泊裏。蘇絮嚇得跌坐在地,一動也動不得。她瞧見蘇雲飛在對著她招手,“絮兒,你不想念三哥嗎?到三哥身邊來!”蘇絮又是哭,又是怕。可她卻也不想走,她就這樣怔怔坐在地上放聲大哭,瞧見蘇雲飛忽然翻身起來。如往常那般溫潤笑著,“絮兒,三哥逗你玩呢!三哥好好的在這呢!”蘇絮呆愣著細細打量著蘇雲飛,眨了眨眼睛。蘇雲飛便走近了她,拉住她的手道:“瞧,拉一拉三哥的手,還和從前一樣!”


  蘇絮怔怔道:“三哥,他們說你戰死了。”


  蘇雲飛驚詫不已,問蘇絮道:“是誰說的,三哥不是好好的在你麵前呢嗎?”


  蘇絮似乎十分不相信,又要去摸蘇雲飛的臉。蘇雲飛忽然就消失,她眨眼再看的時候,蘇雲飛便站在三步之外。疼惜的看著蘇絮道:“絮兒,你對自己這樣不好,流了這麽多眼淚,三哥心裏難受。你若是不好好的照顧自己,三哥便再也不回來了。”蘇雲飛一瞬間就騎著馬奔騰而去,蘇絮忙跑起來去追他,卻似乎自己是踩在水裏一般,腿上無比的沉重,邁也邁不開步子。她猛然摔倒,忽然覺著是誰踩在她的背上,讓她爬也爬不起來。她抬眼去看,正見著是怡妃與惠貴嬪的臉,怡妃笑的極為和顏悅色,“敏嬪,你好好的怎麽趴在這裏,為什麽不站起來?”


  惠貴嬪陰惻惻的冷笑道:“你瞧,我們都在扶你一把,你怎麽好端端的還不起來。”蘇絮看著她們兩人用力的踩著自己,麵上卻是笑容可掬。她心裏來了怒氣,立刻就要站起來。卻到底也翻不得身,她聽見十分尖利刻薄的笑聲,循聲望去,是劉海若與蔣墨舞緩緩走過來。她們二人蹲下來,一下一下的打著她的臉道:“蘇絮,我說過,你不會每次都好運,你總會有失寵的時候,你會有生不如死的時候!”


  蘇絮驚聲叫道:“不會,我不會生不如死!”


  “死?哈哈……哈哈……”劉海若與蔣墨舞的臉一瞬間模糊起來,變幻成另外一番模樣。蘇絮細細去看上去,正是紅藥的臉。她麵上無比森冷怨毒,一字一頓道:“蘇絮,你的命早已經不是你自己的,總有人會取走,不是我還有旁的人!哈哈……哈哈……”蘇絮被她這樣的麵孔嚇住,驚叫著極力的去推開她。正把她推的一個趔趄,躺倒在地上。


  “哈哈……哈哈……”蘇絮的四周便都是奸笑的聲音,那笑聲極為可怕。她捂住耳朵,便瞧見崔氏、靖夫人、林倩蓉、惠貴嬪、紅藥等人的臉在她麵前回旋不定。她驚恐的閉了眼睛,立時就要逃,忽然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那氣息讓她安心。蘇絮緩緩的睜開眼睛,正是霍景嵩溫潤的笑容,就仿佛在杏花塢他們初見一般。蘇絮也隨著霍景嵩一笑,但他卻勃然變色,緊緊抓著蘇絮的手便將她推倒在地上。蘇絮不及思量,便聽霍景嵩道:“敏嬪,朕這樣待你,你竟然騙朕。”


  蘇絮心裏又急又慌,連忙道:“並沒有,嬪妾沒有欺騙皇上。皇上為何不信嬪妾,皇上為何不信嬪妾!”


  霍景嵩拂袖而去,隻留下蘇絮滿麵淚痕的跪在原地。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她隻能聽見自己的啜泣聲。


  “姑娘,紅萼在下麵接著你,你快跳下來。”蘇絮轉頭,不知道自己何時竟站在樹上,她抓不穩,眼瞧著便跌了下去。以為自己要摔死,卻是跌進了一個軟綿的懷抱裏。一聲悶響,紅萼吃痛著悶叫一聲。蘇絮回頭去看,瞧見紅萼手臂上一條血淋淋的傷口正留著血。


  那血漸漸模糊,她隻覺著四周冷冷的。紅萼就在眼前脫掉外衣墊在了蘇絮的膝蓋底下。蘇絮正想對著紅萼笑一笑,不知道從哪跑出來一個人,拎著竹篾就往她身上打。紅萼忽然撲過來護住她,那婦人便亦發打的狠了,那竹篾直把紅萼的頭打出了一個血窟窿,殷紅的血水拚命的湧出。蘇絮驚叫著去抹紅萼的頭,卻沾了滿手的鮮血,越抹越多。最後,漫天滿地都是紅萼的血。


  蘇絮猛然睜開眼睛,卻是紅萼正坐在床邊。好端端的替她打著扇子,屋裏悶熱的讓人上不來氣。蘇絮抓著紅萼的手,直喘著粗氣道:“紅萼,我夢見,我夢見怡妃與惠貴嬪要害我,宮裏那麽多人都想讓我死。皇上又不信我,我失寵了,連你也被害死了。”她眉間一鬆,忽然緩緩吐氣道:“還好,還好你在,你並沒有出事。”


  紅萼仍舊一動不動的為蘇絮打著扇子,蘇絮見她不說話,亦發焦急起來。忽然,她並不是躺在床上,她竟是在河堤上。她瞧見紅萼站在楊柳青枝椏下,漫天翩飛的柳絮仿佛下了雪。紅萼笑著對蘇絮道:“姑娘,柳絮無根,好則入青雲。姑娘要答應紅萼,東風直上,必定不要委墮芳塵。從今往後,照顧好自己,不要再讓人陷害威脅,任人魚肉。”


  蘇絮站在原地,邁不出一步,拚命的含著,“我答應,我答應你,那你會不會回來?就不走了?”紅萼搖首:“姑娘,三爺正等著我呢,你瞧,紅萼就要和三爺見麵了。很快就能見到了!”紅萼笑的這樣明麗燦爛,怡然自得。最終,就在柳絮翩飛中,慢慢變得灰白沒了顏色,消失在空氣中。


  嗬,原來並不是一場夢。都是真的,宮裏那麽多人都想她死。皇上並不信她,並不是她值得托付終身,會被她妥帖收藏的良人,她的愛情在一場絢麗花季後,頹靡枯萎,凋謝殆盡。再也沒有紅萼了,十五年中,與她寸步不離,惺惺相惜如親人一般重要的紅萼,再也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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