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奪子

  蘇絮被內監引著往重華殿去。上官氏正抱著皇長子在懷,眼睛一動不動的落在延淅的身上。見蘇絮進門,也不瞧她,伸手將延淅送到乳娘的懷裏,讓她抱著延淅退下。


  兩人如今是同一位份,見了麵互相行過平禮便了。上官氏讓蘇絮在殿外等了許久,這刻不迎也就罷了。她卻仍舊坐在寶座上,對蘇絮不理不睬。蘇絮此番是奉旨送皇長子去毓秀宮,她又讓乳娘將皇長子抱走,極不給蘇絮臉麵。


  綠楊瞧不過去,忍不住出言道:“如今我們娘娘與上官貴嬪是同一位份,上官貴嬪沒了封號,我家娘娘卻有封號。到底比上官貴嬪略高,娘娘該行平禮才對!何況,我們娘娘奉皇上旨意而來,上官貴嬪這般不理不睬,又讓人抱走皇長子,實在沒有道理。”


  上官錦楠如何能受得了這樣的氣,當即拾起桌上放著的茶盞,甩手朝著蘇絮腳邊砸過去。那茶盞落地開花,裏麵原是帶著五味子泡的茶。驟然打在蘇絮腳邊,把蘇絮青碧色的裙擺都染上了點點嫣紅。蘇絮不慌不忙,立在那處紋絲不動。上官錦楠這番倒是唬的綠楊立時不敢說話,“主子未開口,豈容奴婢多言!我的重華宮,還由不得你一個小小的奴才撒野!給本宮仔細著你的腦袋!”


  綠楊此番是蘇絮在外叮囑過的話,為的就是讓上官錦楠動氣。見著折騰了這樣大的動靜,蘇絮大為滿意,眉目一轉,盯著綠楊怒斥道:“多嘴!上官貴嬪進宮的時日比你我都長!禮數還用你教?你到底是本宮身邊的人,又不是不知禮數的蠻人,還用人處處提點著規矩嗎?”蘇絮這話雖是斥責綠楊,卻讓上官錦楠聽著尤為刺耳。蘇絮轉眸,極為恭敬道:“是妹妹教導無方,還請上官姐姐勿要動氣。”


  上官錦楠勉強收斂著怒意,定定瞧著蘇絮道:“本宮當不起敏貴嬪這一聲‘姐姐’!敏貴嬪實在不是一般人物!”她別過臉,不欲再與蘇絮多言,“重華宮鄙陋,招呼不下敏貴嬪這尊大佛。淅兒也不必勞煩敏貴嬪送去毓秀宮,本宮自會安排。”


  蘇絮溫然笑道:“妹妹得著皇上的口諭,萬不敢違背聖意!”她挑眉一笑,對小康子努了努嘴。小康子帶人捧著那幾盆紫袍玉帶進前,蘇絮慢悠悠道:“是司苑司新培植的月季花,妹妹想著上官姐姐恐怕近日心緒煩亂。瞧見這個,總會有所好轉!”她一頓,輕聲勸道:“身子是自己的,上官姐姐這般怒不可遏,傷了身可如何是好?”


  上官錦楠猛地拍案,怒聲嗬斥道:“不必你故做好人,”她到底按不住性子,說著便是怒及攻心,起身上前,抬手便砸了小康子捧著的一盆月季,“本宮好好的就在你唇舌之間落了難,別以為本宮不曉得你打了什麽樣的主意!若非你請旨皇上召見長安觀的道士,本宮如何會被人指正冤枉!”


  蘇絮斂了笑意,輕哼一聲道:“妹妹不曉得姐姐從哪兒聽說的謠言,妹妹原本無心召見道士。不過擔憂‘相克’一說,自己翻了些典籍。是皇上瞧見妹妹如此上心,才請了道士進宮。”蘇絮眉目懇切,半分懼色也沒有,“姐姐獲罪,與我半點關係也沒有!”


  上官錦楠如何能相信蘇絮的話,立目怒道:“半點關係也沒有?若非你串通好了道士,本宮如何……”


  蘇絮不由她說完,轉眉盯著上官錦楠,“難道姐姐以為,皇上是我能左右得了的嗎?那道士都是禦前的人請進來的,妹妹實在沒有那個本事去指使禦前的人動手腳。何況,若是姐姐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兒,如何會被道士供出?”


  上官錦楠倏地坐在寶座上,一時回不過神。細細在心裏盤算著,半晌方開口否認道:“本宮從來沒做過,本宮並不曾指使道士說你我二人相克。瑾嬪的事兒,本宮也並不知曉。那道士是宣順夫人從宮外請進來的,本宮雖提議祈福,卻到底沒有親力親為!”


  蘇絮曉得上官錦楠並不會輕易認下,當即便顯出一副疑惑神色,“上官姐姐的意思是說,長安觀的道士被人收買,有心陷害於你?”


  上官錦楠瞧著蘇絮的糊塗神色,將信將疑的開口試探道:“你何必故作糊塗,難道不是你嗎?”


  蘇絮不動聲色的凝著她,極為不解的問道:“我為何要陷害姐姐?”


  上官錦楠麵上閃過一絲惶惑之色,她瞧不出蘇絮的不妥。在心裏遲疑猜測著:是不是蘇絮知道了從前之事,是她與怡妃一手策劃。她雖然疑惑不定,卻到底不能露出心虛不安的樣子讓蘇絮瞧出。上官錦楠勉強鎮定著開口,“皇上是從長樂宮出來之後,才開始徹查此事。前前後後,在禦前能說上話的人就隻有你,此事如何能與你脫的了幹係。”


  蘇絮擺手,辯解道:“卻是皇上在長樂宮中瞧出那道士的不妥,隻是與我並不相幹。”蘇絮細細瞧著上官錦楠,很是認真道:“妹妹本是有心詢問相克之事,那道士進門便說,姐姐命主火,我是命主金,火克金。可皇上卻說,該是水火不容。”蘇絮坦然望著上官錦楠道,“從前‘相克’之說,我知之甚少。並不曉得水火不容一說,那道士是因為這個才被皇上疑心的。”蘇絮語頓,低聲幽幽道:“後來我仔細查過,聽說是那道士進宮之時,有人偷偷向他遞過話,為的就是要皇上發覺相克之說有蹊蹺。”


  上官錦楠側眼睨著蘇絮,不信的問道:“既是這麽說,確實與你無關了?”


  蘇絮揚眉道:“昨日皇上提起,姐姐不宜在照養皇長子。也是妹妹進言,將皇長子送去毓秀宮。”蘇絮眸色一沉,低聲道:“之前長安觀的道士說,是姐姐收買了他。姐姐答應他,若是他出言說靖夫人與瑾嬪兩人是多事之身,往後便會讓長安觀來辦宮裏的一應法事。因著這個話,皇上也疑心怡妃娘娘,更有心將皇長子送去靖夫人處。”蘇絮這話說的三分真七分假,語氣卻極為誠懇,煞有其事,“若是姐姐不信,隻管著人去禦前問問。”


  “如今本宮被禁足,如何去禦前詢問!”上官錦楠眸中不複方才的猶疑神色。


  蘇絮瞧著她眼眸的怒意散去,曉得必定是她信了這話,又道:“更何況,姐姐也必定曉得,靖夫人與瑾嬪一向與我不睦,能將她二人同時困住本就不易,我如何會這番糊塗,幫著她們來害姐姐與怡妃娘娘呢?”


  這番話委實打動了上官錦楠,她怒氣漸漸平息。鎮聲開口,“既是如此,我暫且信你。隻是淅兒不必你送去毓秀宮,你回去與皇上說,請怡妃親自來接淅兒。”


  蘇絮很是為難道:“恐怕未必能成。”


  上官錦楠麵色十分難看,“怎麽?”


  “皇上早就覺著怡妃牽涉其中,隻是沒有證據而已。卻到底也疑心了,若是姐姐非要讓怡妃娘娘來重華宮。隻怕又惹出私相授受之嫌。”蘇絮也不瞧上官氏,垂眉盯著護甲上的珊瑚珠子徐徐道:“若是姐姐信不過我,我大可以回稟皇上請旁人送皇長子去毓秀宮。隻是接那道士入宮的,到底是禦前的人。皇上另派人過來,也必定要派遣禦前的人。難道這般,姐姐就放心了嗎?”蘇絮話說到這處,上官錦楠如何還能說出旁的話。當即默然,靜靜思慮著不言語。


  過了大半刻,上官錦楠方開口道:“那就請你抱著淅兒去毓秀宮。”她猶自不放心,盯著蘇絮一字一頓道:“若是淅兒有什麽不妥,本宮即便被貶黜禁足,也饒不過你!”


  蘇絮幽幽一笑很是疑惑道:“妹妹實在不曉得,姐姐為何非要以為我會害你。妹妹待人做事,一向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說來,姐姐與怡妃娘娘從前到底照拂過我。別說‘相克’一事是旁人有心陷害!就算當真是姐姐做下的,我也不會怨怪。姐姐到底都是為皇長子著想,才會這般與我撇清關係。”蘇絮語頓,慢慢道:“難道除了這件事,姐姐還做了旁的事兒嗎?”


  上官錦楠立時道:“沒有,本宮隻是草木皆兵慣了。”


  蘇絮忍不住在心裏一陣冷笑,麵上卻仍舊蓄著清潤無暇的笑意,“既是如此,我便早些送皇長子去毓秀宮吧,等到了晌午,恐怕日頭毒起來。”


  上官錦楠聞言,眼圈不由一紅。極為不忍,卻到底不能在蘇絮麵前示弱。她喚來乳娘,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裏。蘇絮上前要接過,她卻仍舊不鬆手,一字一句道:“你若是當真要幫我,為何不勸勸皇上,將淅兒留在重華宮。”


  蘇絮心中略懂,現出難色,“妹妹出言勸過,隻是不曉得皇上為何這般一意孤行。”蘇絮抿唇勸道:“想來怡妃娘娘與姐姐一向親近,也不會忍心讓姐姐受母子分離之苦。既是冤枉,怡妃必定會替姐姐奔走。到時姐姐洗清冤屈,皇長子便仍舊會回到姐姐身邊照養。”蘇絮話落,瞧著上官錦楠沉默不語,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軟聲安慰著,“隻是如今怡妃也處境艱難,許多事情還有從長計議,姐姐務必要沉住氣才是。”


  這一番話明裏是勸上官氏不必太過憂心著急,暗裏卻點明若是沒人為她奔走,皇長子便再也不能回到她身邊。一句“從長計議”便足以瓦解上官錦楠的清明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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