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起誓
蘇絮見太後語中帶著怒意,忙跪地,垂目恭恭敬敬的回道:“太後明鑒,臣妾不敢不盡心照看二皇子。昭大人日日都會過宮給二皇子請脈探看,泓兒久咳不止,實在是秋日天氣燥,又是忽然從鳳寰宮挪到長樂宮,才會有些不適。比起前兩日,現下已經好多了。再用幾日枇杷露,就會好全的。”
太後看也不看蘇絮,不屑的聲音在蘇絮的頭上盤旋著,“巧言令色,你既無心好好照養二皇子,往後就讓二皇子住在頤寧宮。”
蘇絮眉目一緊,立時攔道:“實在不可,二皇子才適應了長樂宮,如今又搬來太後宮中,隻怕咳症又要反複,若是耽擱下去,坐下病根兒該如何是好。”蘇絮說著,忙抬頭,耐著性子乖覺的婉然笑道:“何況,二皇子這幾日夜裏吵鬧,隻怕哭起來吵嚷著太後。”
太後眯目回視著蘇絮,冷聲道:“別打量哀家不清楚你心裏的算盤,”太後語頓,一手極是緩慢的捋著佛珠,不疾不徐道:“如今放眼六宮,你蘇絮當得起第一受寵之人。再將二皇子養在你的長樂宮,也難免你要在心裏活泛起來。”
蘇絮忙擺首道:“臣妾不敢有半分的癡心妄想,隻是景懷皇後早有交代,希望臣妾能盡心養育二皇子。臣妾不過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太後聞聽“早有交代”四字,不由眉心一動。捋著紫檀佛珠的手指一滯,眸色幽深的盯著蘇絮道:“皇後還交代了你什麽?”
蘇絮眼中盡是赤誠之色,“景懷皇後心係幼子而已,不過是憂心自己身後,二皇子無人體恤關懷。”蘇絮語頓,忙又道:“自然有二皇子還皇上與太後娘娘關懷,隻是幼年喪母,到底也不同與別的皇子,何況太後娘娘再偏愛,也是祖母的疼愛。景懷皇後思慮良多,也是臣妾素來喜歡小孩子的緣故。除了這些,再沒交代過別的。”蘇絮說著,揚眉疑惑道:“太後覺著,景懷皇後還該交代臣妾什麽?”
太後閉目也不看蘇絮,將佛珠挽在手腕上,麵無表情道:“這說的是什麽話。”
蘇絮聞聽太後此番口吻,自然曉得她與皇後之死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太後是害怕蘇絮提起的,便是如此,才會被蘇絮打亂一早就準備好了的問罪。蘇絮怯怯的瞧著太後,仿佛自己剛才是極為無心提起的,現下也是後悔不已,“是臣妾多舌。”她說著,側眼偷偷瞧著太後的神色。
太後雖有心虛,可到底能穩住心神,不動聲色。“敏貴嬪,哀家早就警告過你,別在哀家的眼皮子下麵動不該有的小心思。”
蘇絮規規矩矩的回道:“太後的教誨,臣妾時時刻刻都不敢忘記。一直規行矩步,謹小慎微。實在不清楚是哪個亂嚼舌的,讓太後娘娘覺著臣妾有歪心思的。”
太後睜開雙眸,幽幽一笑,“沒有是最好,靖夫人自不必說,怡妃撫育皇長子也算是有資曆的人。可你卻比不上她們二人,別以為如今得著皇上的喜歡,又有皇後的遺命照拂二皇子,自己就有了資本。”
“臣妾萬不敢有這樣的心思。”太後話音剛落,蘇絮忙匆匆回道。她屏氣斂神,抬首正色與太後道:“景懷皇後新喪,早前對臣妾也是頗為照顧憐惜,臣妾萬不敢在此時動這樣的心思……”
“那往後便能有這樣的心思嗎?”太後麵上清清冷冷的。蘇絮瞬間有些驚覺,其實太後縱然高高在上,可她也猜測不準皇帝的意思。她聽了六宮的傳言,將霍景嵩的舉動看在眼裏。她琢磨不透,更是害怕皇帝動心讓蘇絮坐上後位。她一向沉靜機敏,卻也在所難免為著這件事而自亂陣腳。如此,隻能說明太後也極在意後位。
蘇絮清淩淩道:“請太後不要聽信旁人胡亂言語。”
太後嗤笑一聲道:“空虛來風,未必無因。”
蘇絮淡淡笑起,恍若無意道:“此前有人提及,說景懷皇後兩次病重都與太後娘娘有關……”
太後語中有止不住的怒氣,匆匆打斷蘇絮的話,“渾說,哀家太後之尊,竟被這樣惡意猜測!”
蘇絮正音道:“關於臣妾的那些謠言,也正是如此。臣妾一心不過是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並沒有多大的誌向與本事。”蘇絮這番話實在是出自真心,她原本沒有這樣多的圖謀,一步一步到如今這個地步,有多少是心甘情願的呢。
太後盯視著蘇絮,良久方緩緩開口,“既是如此,你便拿蘇家向哀家起誓。說你蘇絮無心後位,往後就算皇上有側立之心,你也萬不會應下。”
蘇絮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遲疑,並不是因為忌憚太後,委實是對後位半分心思也沒有。鳳寰宮那重重精致華麗的殿閣,於她來說與合歡殿並無差異,不過是深宮的另外一處地方。縱然如顧臻這般心思機敏之人,終究逃不過被算計身死的下場,她自然是不惦記有朝一日成為眾矢之的。
“蘇絮以蘇家全族人的性命起誓,沒有半點覬覦後位之心,若往後皇上有意側立,臣妾也必定會推拒。如違此誓,全族身死殞命,臣妾五馬分屍,不得好死!”蘇絮一字一頓,說的及緩慢。她神色是坦然的,半分猶豫的意思也沒有。
太後尚未開口,倒是一旁的秦袀竹仿佛瞧不下去,跪下與太後道:“敏貴嬪既能如此,姑母也不必憂心有人會動搖後宮,便饒了敏貴嬪吧。袀竹瞧著,敏貴嬪是真心牽掛二皇子。何況二皇子也不能總養在頤寧宮,不若讓敏貴嬪抱回去。”
蘇絮心裏了然,太後與秦袀竹,一個唱了白臉,一個唱了紅臉。既讓她將該說的話說出來,又教她不得不承秦袀竹的情。
果然,太後稍有靜默,悶悶道:“若是二皇子久咳不好,或再有旁的不虞,縱然景懷皇後有遺命,哀家也會將泓兒接到頤寧宮照養。”
蘇絮忙叩首道:“謝太後娘娘不怪之恩。”話罷,她立時當著太後的麵兒轉頭與秦袀竹道:“我也要謝過秦姑娘幫著言語一句。”
太後微微抬手示意蘇絮起身,秦袀竹忙熱切的去扶,蘇絮借著她的手站起,溫然一笑。“改日也請秦姑娘去長樂宮走走。”
秦袀竹笑眯眯回道:“娘娘若不嫌棄袀竹聒噪,袀竹自然是不勝榮幸。”
蘇絮拍著秦袀竹的手,亦發親熱道:“秦姑娘是喜性兒得人,說起話也幽默風趣,我如何會嫌棄姑娘聒噪!”
太後見她二人和睦,麵上才有了笑意,“你們多走動走動也是好的,否則竹兒成日陪著我這個老婆子,也該無趣了。”
秦袀竹歡悅笑起,“怎麽會呢!”
說話間,卻聽沉沉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諸人轉首去看,正見霍景嵩進門,殿內幾人忙福身請安。
皇帝來了頤寧宮,竟無人通報。倒是讓太後一時有些不安,但麵上仍舊是波瀾不驚的樣子。太後含笑招呼著霍景嵩坐到自己的身邊,又吩咐人去準備皇帝平日最愛的茶點,再不複方才的淩厲,儼然是一副慈母樣子,“皇帝怎麽在這個時候來了,也不教人通傳一聲。”
霍景嵩仿若無意的笑道:“朕聽見裏麵笑音陣陣,也不想擾了太後的興致。”說著,瞧著蘇絮道:“這個時辰也該給泓兒服藥了,想是太後看過了,你便抱著回去吧。”
蘇絮聽了這話,心裏一暖,曉得霍景嵩是特意為霍延泓與自己而來。當即軟軟一笑,福身道了句“是”。太後原本也嫌蘇絮在此擾了皇帝與秦袀竹二人,自然沒有不應她離開的道理。蘇絮親自從方姑姑手裏接過延泓,這一顆心方有了著落。她盈盈望向霍景嵩,瞧著他也投來一個安慰的眼神。嘴唇微微一翹,告了退,旋身往外走。待她從內殿出來的時候,便聽太後道:“哀家照顧了泓兒半天,也累了。皇上這時間趕過來,必定沒有用晚膳。讓袀竹陪著你用一些,哀家先去歇著了。”
蘇絮忍不住在心裏冷笑,悄悄的“哼”了一聲。心裏極是不痛快,匆忙出了壽康殿。白檀瞧見蘇絮安然無恙的出來,才安心的舒了一口氣。迎上來欲接過霍延泓,低聲道:“奴婢方才憂心了半天,一見皇上過來,便料想娘娘那裏必定是無虞了!”
蘇絮抿唇一笑,攏著霍延泓也不給她,“皇上來不來,太後都已經達到目的,自然沒有不放的道理。今天這場戲太後與秦家姑娘一搭一唱實在精彩,我免不得也要陪著。”她話落,微微揚眉問道:“皇上是幾時過來的?”
白檀曉得蘇絮說這番話,必定是在其中斡旋許久,應了太後什麽事兒才得以脫身。她垂首回道:“來了約摸大半刻的功夫!”
蘇絮猜測,霍景嵩恐怕早就進了壽康殿,方才太後說的話,或許也一句不漏的落在了他的耳中,隻是蘇絮猜不出他幾時過來的。當即牽動心思,展眉笑道:“咱們先回去吧,想是過一會兒皇上會過來!先回去準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