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 徹查

  霍景嵩眉心緊蹙,俯身將齊相宜扶起。定定看著她道:“話還沒說明白,急著哭什麽?與朕細細的說清楚,你說延澤被人害死,可有什麽證據?”


  齊相宜就著霍景嵩的手臂站起來,忙往一邊素問與香茹在的地方看去。香茹一時會意,立即讓太監把那木床搬過來。蘇絮趁著這個空當進前,剛對著霍景嵩福身,便被攔住了。


  霍景嵩道:“英妃哭哭啼啼也說不清楚,倒是你說說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


  蘇絮臻首略低,恭恭敬敬的回道:“英妃姐姐無意間碰壞了床欄,發現樟木床是空心兒的,裏麵有暗紫色的液體。”她說著趁霍景嵩回身坐下的空檔,不自覺的掃向齊相宜,細不可查的擺首,示意她不要講姚木槿一事說出來。英妃雙眉凝成一個川子,不住的對她眨眼。蘇絮心裏猶豫不定,續言道:“讓人查看過,才知道那中空的地方灌滿了毒液。樟木原本自帶著香氣,裏麵的東西被烘烤一番,便會隨著樟木的氣味進到四皇子的體內。皇上可要再請禦醫來瞧瞧?”


  蘇絮說話間,香茹等人已經將那樟木床搬了過來。蘇絮走後,齊相宜便叫人將那木床拆了。如今架子上的四麵圍欄已經散開,床板也被劈開了,瞧過去,那木床上的空洞便清晰可見。


  江沁瀾神色複雜的看著那暗紫色液體,緩緩開口道:“此前吳地送了一批樟木進宮,這樟木多半都被送到了英妃這邊。入宮之前,先到了將作監,十數精良的匠人做出來。後再經由尚寢局的司設司送進英妃這處的。”江沁瀾瞧見方才蘇絮與齊相宜的眼神來回,自然清楚,現下不能立時將姚木槿說出來。幾人到底沒有確切的證據,如何敢輕易的汙蔑主位後妃。也是到底還有那一點子情分在中間消磨,她們都是一樣的心思,若非當真瞧見姚木槿做的手腳,如何都不能盡信。江沁瀾微微語頓,極為緩慢的猜測著開口,“安排的這樣精巧,必定有懂醫術的人在其中。想來想去,都隻怕是壞在宮裏了。”她話至此,再不往下多說。抬眸看向霍景嵩。


  皇帝瞥了江沁瀾一眼,麵無表情的讓吳德全遣人去請禦醫過來。蘇絮瞧著霍景嵩仿佛在細細思量的意思,也不敢輕易出聲打擾。殿內眾人一時都是屏聲靜氣,等著皇帝開口。


  約摸大半刻的功夫,太醫院的李玉才到。他問了安,霍景嵩便立時讓他去查看那紫色液體。李玉細細的瞧過,自是與素問說的別無二致。霍景嵩麵上的怒氣再也藏不住,近乎於勃然變色,“砰”地一聲,手掌重重的拍在了旁邊的桌案上。震得案上的白釉纏花茶盞顫了一顫,險些從案上跌下來。


  齊相宜悲痛欲絕,一邊啜泣著,一邊咬牙恨恨道:“澤兒還那麽小,下手的人如何能忍心。任她再恨我,就報複在我身上啊!孩子何其無辜,皇上,皇上要為澤兒做主,要為臣妾做主啊!”齊相宜說話間,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伏在霍景嵩的膝上哀哀痛哭。


  霍景嵩拍著齊相宜的背,怒氣猶不能平,自也沒了安慰齊相宜的心境,咬牙切齒道:“朕必定還你們母子一個公道,要將如此狠毒的人五馬分屍!”


  齊相宜忍不住心中的悲苦,哇的一聲痛哭道:“皇上,那樟木是熹貴嬪讓臣妾向皇上求來的,是熹貴嬪讓臣妾為澤兒準備的。”


  蘇絮心裏一凜,隻怕齊相宜此刻滿心悲戚,一時昏了頭。可齊相宜話已經說出口,她如何也沒了再轉圜周全的法子。忙忙的與江沁瀾相視一眼,見江沁瀾此刻也是滿麵的莫可奈何。兩人便都一同落眼在了霍景嵩的麵上,一轉不轉的盯著他。


  霍景嵩臉上是驚疑不定的神色,扳起齊相宜的雙肩,沉著臉問道:“熹貴嬪?你與熹貴嬪一向親近,如何會疑心她?”


  蘇絮不待齊相宜出言,立刻脫口道:“倒不是齊姐姐疑心熹姐姐。”她額角突突額跳著,眉心也止不住的微微顫動,“那樟木確實是熹姐姐先說給咱們聽得。想是,齊姐姐一時悲憤難平,才會氣急亂說話。”她說著立時將齊相宜攙扶起來,拖著齊相宜小臂的手緊緊攥了一攥。


  江沁瀾瞧在眼裏,亦是出言道:“究竟是在哪兒出的差池一時也說不清,還要請皇上細細的徹查下去才是。不是將作監,便是司設司。要抓出幕後之人,也實在不是什麽難事。”


  蘇絮緊緊攥著齊相宜的手,應著江沁瀾的這話點頭道:“寧姐姐說的極是,無論是宮裏的人,還是宮外的人,如今總不要打草驚蛇。”


  霍景嵩額間青筋暴起,與吳德全道:“立時把經手四皇子樟木床的人鎖起來,細細的拷問。若抓不到幕後黑手,就統統給四皇子陪葬。”


  皇帝動了真怒,禦前的人自然也不敢馬虎。這件事連夜徹查下去,將作監經手樟木床的人全都被抓起來投進了大牢,連著司設司的司級、掌級、奉級女官都被送進了宮正司。雖然牽連的人數眾多,可尚寢局與將作監的人得了聖諭便都不敢聲張出去。


  霍景嵩將這件事兒放手讓吳德全徹查,實在與自己親自查驗無異。可到了第三天,吳德全也沒問出個眉目,連著到底是將作監還是司設司出的差池都沒問出來。如此,他便無法與皇帝交差。可吳德全這人,一向精明的很,得不出答案,自會有找到答案的辦法。


  這日一早,他從宮正司出來,也不去禦前回話,直接便到了長樂宮。進合歡殿的時候,文嬪正陪著蘇絮用膳,倒是讓吳德全頗為驚詫。也不敢多說旁的話,隻與蘇絮請安,扯了些秀女的事兒與她說,“眼瞧著便是六月了,皇上的意思也是該安排殿選了。”


  這幾日霍景嵩因著延澤的事兒都沒提及選秀,如今吳德全驟然來提了一嘴,又偷偷的朝著自己擠眉弄眼,蘇絮自是清楚是個什麽意思。她放下銀筷,回首去接過綠楊拿著的帕子。一邊伺候二人用膳的宮人瞧見蘇絮這般,便曉得她是用完膳了,春如忙捧著茶盞遞過去讓蘇絮漱口。


  蘇絮靜靜的收拾起來,也不與吳德全回話。文嬪原本是想留下,可見蘇絮漱了口,一直拿著絹子拭唇,仍舊不說話,便也不好繼續坐下去。當即起身,對著蘇絮盈盈一笑道:“屋裏還有些事兒,嬪妾便先回去了。”


  蘇絮清潤一笑,也不行動,隻是微微頷首道:“既是如此,我便不送文姐姐了,姐姐慢走吧。”文嬪對著蘇絮盈盈一福,又向著吳德全點了點頭,靜默的退出了合歡殿。蘇絮略一揚手,春如等人便將桌上的菜肴撤了下去。蘇絮指了指旁邊的杌子道:“吳公公可用過膳了?”


  “謝娘娘恩典。”吳德全坐下,陪笑著道:“這幾日萬歲爺著緊四皇子的事兒,奴才衣不解帶,飯也能省一頓是一頓了。”


  蘇絮含笑,“讓小廚房準備些清粥點心來,給吳公公墊一墊。”吳德全聞言,忙道了謝。蘇絮臻首略低,將絹子放在桌案上問道:“如今也有兩日的功夫了,兩邊還都沒個消息嗎?”


  吳德全麵上立即有些沉肅,撇唇搖首道:“若是有了消息,皇上如何能不與娘娘說!”吳德全側眼覷著蘇絮麵上的神色,低聲咳了咳道:“就是在那些王八蛋身上問不出個所以來,奴才才想著,娘娘許是心裏有些眉目。若是娘娘曉得,也給奴才指條路。這件事情早日了結,對娘娘與英妃都是極好的。”


  蘇絮心裏微微一動,打量著吳德全也不說話。她正盤算著,要不要讓吳德全去暗中查查姚木槿的宮人,若當真是姚木槿做的,自然人證物證俱在。可查姚木槿宮人這樣的事兒,到底是不合規矩的事兒。雖說她與吳德全也算是交好著,可終究是隔著一層,她這樣想著便有些遲疑不決起來。


  吳德全瞧著蘇絮眉目之間閃爍不定的神色,不禁低頭道:“奴才可與娘娘是站在一處的,娘娘若有什麽話,大可不必顧忌著奴才。娘娘疑心,必定有疑心道理。”


  蘇絮不覺感歎起吳德全察言觀色的本事,細細思定,便幽幽道:“本宮倒也不是顧忌你,實在是本宮心裏也說不準。”她說著,想起之前齊相宜將熹貴嬪說出來時,霍景嵩驚疑的表情。不覺垂首,仿若無意的詢問道:“那日英妃不也說了,是熹貴嬪與英妃進言向皇上要下那樟木的。”她說著,眉眼微彎,眼波落在吳德全的麵上,清清淡淡道:“若說指路,英妃那日說的也算能給公公點提示。卻不曉得皇上疑心誰呢?”


  吳德全不自然的笑起,垂首有些為難,卻終究恭敬的與蘇絮道:“皇上平日裏,一向喜歡娘娘與英妃、寧貴嬪、熹貴嬪四人和睦。那日英妃娘娘到底沒有確鑿的證據,皇上瞧著,多少覺得英妃娘娘傷心過度,人也糊塗了。”


  蘇絮心裏一緊,自是曉得霍景嵩的心思。她們往日姐妹情深的樣子,霍景嵩瞧在眼裏。如今齊相宜無憑無據的就指責起熹貴嬪,落在皇帝心裏,隻怕從前的那些和睦,終歸是太過刻意表麵。何況,雖說姚木槿曾向英妃進言,在皇帝看來,也未必就是圖謀不軌。


  蘇絮此刻難免要煩亂起來,可還未開口,白檀進門與她道:“娘娘,王均王公公在殿外候著,說是司設司那邊已經問出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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