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情,由不得人終
藤芷煙沉默了良久,然後抬頭對楚白歌淡淡一笑:“哦,這是臣妾之幸。”
楚白歌聽了她的話,先是一愣,他墨玉般的瞳仁有一抹哀傷和難堪一閃而過,他斂去眼中最後的一抹溫柔,嘴角徒增譏笑:“‘臣妾之幸’?僅此而已?”
藤芷煙的眉目淡然,臉上無悲無喜,安然地好似他周身不起眼的宮女。他凝視了她良久,突然笑出了聲,嘴角的笑意濃地化不開,可眼底的寒意卻一點點凝聚,在他眼眶裏結了一層薄冰,泛著清冷的光。他說:“你這是在怪我讓你家族的人鋃鐺入獄了麽?丫頭,我這個皇帝當得不容易,你為何總是不懂我?”
藤芷煙知道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落在她身上,那樣熾熱的目光好似透視力極強的光束戳在她身上,生疼生疼的。她轉過身子,背對著他,聲音平淡地如同無風泛漣漪的湖麵:“臣妾隻是個婦道人家,況且出生罪臣之家,自然是比不得淑妃娘娘家世雄厚。她是一國公主,見多識廣,也隻有她才能體恤皇上的辛苦,皇上不去找她,為何要來臣妾這裏自找沒趣呢。”
藤芷煙把話說得很絕,也將楚白歌拒絕地很徹底。楚白歌是生氣的,聽到她前麵的那幾句話,他心裏的怒火就如同三月裏的野草密集的滋生,然後她後麵的幾句話就瞬間熄滅了他那升至胸膛的怒火。他眼底的冷冽漸漸淡去,嘴角揚起淺淺的笑容,他自她身後將她摟緊懷裏。其實他很早就想這樣擁著她了,隻有她身上的氣息能讓他安穩,才有家人的溫暖。因為自母後帶著哥哥離宮的那天,他就再也體會不到那種親人的溫暖了。
眾多皇子中,父皇本是最寵他和哥哥。可母後離宮後,父皇對他的態度日漸冷淡。因為較之哥哥玄梓宸而言,他更像母後,特別是那雙鳳眼,簡直是遺傳了他母後的。所以父皇自那天後,從不曾直視過他半分,到後來甚至都不願意看他一眼。他有時做錯事惹惱了父皇,父皇還曾經揚言要挖去他那雙眼睛。這樣的成長環境,沒有溫暖,沒有關懷的長大,他一路來的艱辛,沒人會懂,他也不會同誰說。
楚白歌將下巴擱在藤芷煙的肩頭,緩緩閉上眼睛,輕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她身上的清香,他喜愛極了,沒有其他妃嬪身上會有的濃濃胭脂味,淡淡的清香,不濃不淡,沁人心脾。他低緩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他說:“丫頭,敢情你說了這麽多,就是吃醋了?你在怪我這些天冷落你了?好了,是我錯了。你再等我幾日,眼下就快要新年了,來年,我保證來年我會許給你一個未來。至於趙悠兒懷了我的孩子,這個我真不是有意的,你都會吃醋,何況我呢?我那天也是被你氣到了,醉酒難免亂事。我會解決好一切的,來年的春天,我欠你的一場婚宴一定要生補償,好不好?”
莫說楚白歌是一代帝王,就說他是個普通男人,他的驕傲都不會讓他輕易地對一個女人低頭,特別是在這樣一個男權時代,可楚白歌向她低頭了。他並沒有錯,他本不需要同她低聲下氣地求和,他本該繼續保持他帝王的驕傲與威嚴。
可楚白歌他做到了,因為他愛她。
然而正是他的低頭,讓藤芷煙用冷漠築造的城牆出現了裂痕,仿佛下一秒就會被他的溫情擊碎,潰不成軍地轉過身去緊緊地回抱住他。她說不出話來了,不是不能說,而是不敢說,她怕她一開口,就會抑製不住地哭出聲來。一年前,他送給她一把琴,她便賠給他一世情;他用一個月的時間教會她彈琴,她便用一生的時間為情所困。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恨不知所蹤,一笑泯之。
胸口劇烈的疼痛是深埋心底的根在她血肉裏生了根、發了芽,那無數樹根的觸角在她身體裏盤根交錯,吸血腐肉般地試圖碎裂她每一寸皮肉。她若不知道情蠱的危害也就罷了,如今她切身體會到那種劇痛,她便再也不忍讓楚白歌去嚐試。她愛的那個人呐,她要好生保護他,即便不為她自己,為了天下蒼生她要他好生活著。裕國的天下還需要他去守護,而他,就由她來守護好了。
楚白歌見藤芷煙還是不說話,他以為她還在生他的氣,他伸手捏了捏的臉蛋,滿眼都是寵溺的笑容,連話語都藏不住笑意:“丫頭,你呀,真是個醋大的姑娘。以後我可不敢招惹其他女人了,有你就夠了。”
“丫頭,你知道嗎?我好高興你吃醋,這樣我才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丫頭,你真狠心呐。我雖不曾來進這碧淵宮來看過你,可每次都會故意繞道從你宮門前而過。可你呢,怎麽就不見你按耐不住性子地想見我呢?”
“丫頭,真沒想到過去的那些年我都不曾為你動情,短短的幾個月相處,你竟成了我的生死劫。”
“丫頭.……”
“夠了!”藤芷煙再也受不了了!她受不了他滿嘴寵溺地叫她“丫頭”,她受不了他溫潤的嗓音。他該對她狠心的,那樣她就不會眷念他的溫存。生死劫,他若生,她便隻有死,這才是真正的生死劫。藤芷煙的胸口好似無聲地炸開了一道口子,那裏麵有洶湧而腥紅的血液流淌,那是怎樣一種痛呢?她描繪不出來,隻知道她如蟻噬骨,生不如死。
在楚白歌錯愣的時候,她佯裝冷漠地轉過身子,瞅著他那張俊容,聲音僵硬地如同這天地間最堅硬的冰塊:“皇上縱使再喜歡臣妾,也冷落過臣妾一段時日了;皇上縱使再不喜歡淑妃,也讓淑妃懷了龍種。”
楚白歌怔怔地問她:“你很在意這個?”
藤芷煙看著他那雙鳳眼,曾經他那雙眼就如同幽深的譚,吸引著墜了進去,一墜就渴望是一生一世的輪回。可如今那雙眼卻她不敢直視的,她僅僅是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堅持下去而撇開了實現,她說道:“臣妾的意思是皇上縱使將臣妾強留於宮中,也無法讓臣妾已死的心複燃。”
楚白歌徹底愣了,身子僵在那裏久久沒有任何動作,隻聽得他問:“什麽意思?”
藤芷煙握緊拳頭,她怕不這樣她會退縮,她會再沒有勇氣說出那些話來。“意思就是早在臣妾墜入絕命崖的那天,臣妾就已經死了。臣妾有幸被離曜救活,可臣妾再也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
這次楚白歌徹底聽懂了,同時他嘴角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了,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握著她肩頭的手都在隱隱顫抖,他心裏莫名地產生了恐懼,因為他怕,很怕她給的答案是他不想要聽到的。可即便怕,他還是問了。“那你心裏的那個人……是誰?”
“淳於然。”出現在藤芷煙世界的也就那麽幾個男子,她本是想說玄梓宸的,可一想人家玄梓宸本就被自己氣得病倒了,如今還不知身子是怎樣一個狀況,她若是再將他拉下水,她就真該被拖出去砍了。不厚道的事情,她對玄梓宸做一次就夠了,畢竟玄梓宸也不是欠虐型的,總是被她虐,委實有點邪惡。所以思慮再三,隻有公子然最合適不過了。一則他死了,她就算拉他下水,頂多是他在另一個世界多打幾個噴嚏;二則他理論上差點就成了她的夫君,前任未婚夫啊,要不是楚白歌搶親,他就晉升為她的前夫了。如此曖昧又糾纏的關係,她不管跟誰說,別人都會相信她跟公子然有無數腿。
楚白歌也是人,自然也信了。他後退一步,啞然失笑道:“嗬,果然是他。”他眼底有憂傷一閃而過,轉瞬即逝,他抬頭看她,他質問她:“他有什麽好?他到底有什麽好,值得你這般惦記,就連他死了都不願意忘記他?”
“在我看來,他哪裏都好。他會護我性命,而你不但差點害我失了性命,還不見得留我全屍!”藤芷煙說謊了,她已然知道絕命崖那次並非楚白歌所為,而是靖煒易容成他的樣子,如此才導致她恨了他那麽久,而這一切的陰謀都是淳於夜所為。淳於夜已經將事實告訴她了,她原以為誤會解除他們之間就可以心無隔閡地長相廝守,到頭來她卻要利用這誤會將他們彼此拉開,拉得越遠越好。
上次他們爭吵的時候就已經談及過他將她推入絕命崖的事,那次他已經說了不是他做的。眼下她又將這件事拿出來說,他卻不想再為自己辯解了,她的心都不在他這裏,她哪還會在乎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楚白歌冷笑幾聲,自嘲地點了點頭:“是啊,如今在你心中任何一個男人怕是都比我好吧。”
藤芷煙揚嘴一笑:“那是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