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望日之火(三)
雨還在下著。
刀鋒從英豐的肚子穿透出來,刀口上沾著淋漓的鮮血。
英豐猛吸了一口氣,感受到酒精的味道湧上他的大腦,一時間好像麻痹了他的神經,從肚子上傳來的痛感仿佛一下子減弱了很多。
刀鋒突然被一股力量從背後抽了出來,鮮血順著長刀的軌跡,一同飛灑出來了出來,同時飛落的,還有零星的、粘在刀刃倒刺上的模糊血肉。英豐全身顫抖,他捂著肚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的雙手被紅色沾滿,鮮紅的液體從他的腹部噴薄而出,染紅了他身下的一大片青綠色的草地。
突然的變故顯然讓呼延向南也有些措手不及,按照星主的吩咐,他們的本意確實也隻是威懾溪正部,並沒有打算對誰痛下殺手,呼延向南雖然仇恨溪正部,但也分得清輕重緩急,自然也不敢做這種違抗星主意願的事。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把掛在腰上的長刀抽了出來,他狐疑地望向四周,心裏默默地捏了一把冷汗。呼延向南不知道這一刀從何而來,他甚至沒有看清楚對方出刀的位置,自然也不知道下一刀是否會在哪一刻會落到自己的頭上。
突然間,呼延向南的耳朵微動,他聽到了有東西落地的聲音。他握刀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看到了掉在地上的東西,那正是貫穿了英豐的那一柄長刀,長刀被隨意地丟在了地上,沾上了草地上的泥土與露珠,露水與血水混在一起,鮮紅的顏色也被衝淡了些。呼延向南定了定神,終於看清楚了麵前的長刀。此刀的形製與傳統的雍州長刀並不相同,刀身兩麵開刃,刃上有倒刺,在長刀陷進肉裏之後,倒刺就會卡在骨頭上,如果強行拔出,就會帶出一大塊的血肉,在身上留下一個碩大的透明窟窿。
呼延向南認出了這種刀,它屬於某個在草原上神出鬼沒的組織——天狼星。天狼星是藏在雍州暗處的雇傭組織,他們的足跡遍布雍州的各個角落,這個組織裏的人大多是某些部落的棄兒或是叛逃者,他們接受草原上的種種委托,從尋仇到刺殺,“隻要你給的錢夠多,就沒有他們不接的活。”這些人把腦袋係在脖子上,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他們用的武器,也是最為直接的殺人器。
呼延向南縮了縮脖子,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被一股寒意包圍。原本透明的空氣之中,忽然憑空傳出幾聲異響,緊接著像是有什麽東西從空氣中被剝離開一樣,一個人影突兀地出現在了呼延向南的麵前,那是一個身形瘦弱的男子,他的眼窩深陷,棕黃色的皮膚緊緊貼在棱角分明的骨架之上,他的手指彎曲,像是鷹爪一般勾在一起。
男子從空氣中突然蹦出以後,沒有在意在一旁嚴陣以待的呼延向南,而是徑直走向了已然咽氣的英豐身邊。男子抬腿,輕輕勾了一下,就把地上的長刀挑飛了起來,他甚至沒有轉頭,就準確地抓住了刀柄,刀鋒震動,發出輕輕的鳴響聲。
他用刀撥開了英豐的手,劃破了他腰上的布囊,一隻玉質的符節從布囊裏掉了出來。應該是由於雨水浸濕過的緣故,符節看上去很新,像是蒙上了一層半透明的薄膜。
男子拿起符節,讓符節在他的手上慢悠悠地打轉。在拿到符節之後,男子原本麵無表情的臉也放鬆了些許,他甚至哼起了歌,歌聲刺耳,傳進呼延向南的耳朵裏,像是有一根針在他的耳邊一下又一下地刺著,但呼延向南沒有任何反應,他屏住呼吸,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在看到男子徹底消失在他的視野之後,他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不知不覺間,雨漸漸地停了,烏雲消散,一縷縷陽光照在了草原上。空氣之中的朔風勁仿佛一下子就隨風逝去,飄散地幹幹淨淨,泥土與青草的芬芳氣息占據了原來的酒精味道。如若不是現而今躺在地上、鮮血流了一地的英豐的屍體,以及夾雜在空氣裏淡淡的血腥味道,呼延向南甚至會以為這是一場夢。
他看著躺在地上的英豐的屍體,他的長矛被丟在一邊,長矛的矛頭滑落在英豐的手邊,上麵滿是斑駁的血跡,矛杆斜插在地上,上麵的紅纓還在隨風飄蕩,顯得格外蕭索。
呼延向南突然看到了溪正部陣中逐漸站起來的長矛衛們,他們像是睡了一覺,有的揉著惺忪的睡眼,有的還在伸展手腕,但無一例外地,他們的眼神變得越來越清澈,再也看不到醉意了。有人在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英豐的位置。
有眼尖的人看到了插在山坡上的長矛和站在長矛邊上的呼延向南,他們對著呼延向南的位置指了指,似乎在說些什麽。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像是糾集在一起的蜜蜂們,發出嗡嗡的聲音,人群吵鬧個不停。又過了一會,似乎有話事的從人群之中站了出來,他拿過插在地上的長矛,一步步向山丘上走來。
呼延向南瞪了瞪眼睛,猛地意識到了不對,在長矛衛們陷入沉睡的那段時間裏,英豐的死因顯然會被歸到他的頭上,雖然呼延向南並不介意英豐的死活,但在如此敏感的節點上,且不說是否會激起溪正部的怒火,他們是否能順利回到丘澤部,都還是一個未知數。
想到這一茬,呼延向南沒等溪正部的人上來,就猛地向背後的坡下跑去,他用力揮了揮手,示意坡下的人把他的馬牽過來。而山坡下負責這次陣法的丘澤部族人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站在原地,目送著呼延向南的馬蹄聲揚長而去。
呼延向南騎在馬上,長籲了一口氣,他一次都沒有回頭。他手上的刀握得很緊,感受著風擦過他的身子向後奔去,擋住了越來越大的呼喊聲,旗幟揮動的聲音,以及兵戈重重撞擊草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