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兩個人也是家
見兒子沒有說話,季宗申接著說道:“你知道,這些年來除了季家之外,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留給你。我更知道,你因為季家和我到底付出了多少,犧牲了多少。所以在我心裏,在一個父親的心裏,我最希望的莫過於在我走後,你能過上真正屬於你自己的生活。”
話說到這裏,季宗申頓了一頓,接著說道:“所以,我這些年一直在想,如何能讓自己的兒子過得更好一些。我本來以為這是對你最好的安排,可是如今看來,我錯了,而且錯的非常離譜。”
說到最後,他閉上眼睛,但在昏暗燈光的照映之下,能看到眼角那一抹晶瑩剔透的水跡。
作為一個父親,即便是心裏頭再千瘡百孔,可總歸還是留著對於自己孩子的那一部分溫情。更何況自從妙妙沒了之後,懷城就成了他的獨子,也是妻子留給他的最後一個感情的維係。
他難道不想做一個好父親嗎?
當然想。
可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莫過於,明明他已經盡了自己的全力,卻還是落了一個極不稱職的名聲。原來在兒子的心裏,對自己這個父親有這麽多不曾說的怨言。他此時此刻的心中酸楚不是因為別的,隻是因為覺得自己愧對了兒子太多太多,而且已經沒有了時間彌補。
明明……他明明想的不是這樣的啊。
原本季宗申想著,既然季懷城已經從褚遠之那兒知道了自己沒多少時間的真相,那就不如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借著今天晚上的一頓酒,父子兩個人徹底放下心防,說一說那些平常沒有機會說起的話。說不定還能讓兒子心中有所寬慰,不再因為即將麵對的結果而過於悲痛。
但是現在呢?
雖然看起來也是卸下了心防,說了平常沒有機會說起的話不假,可這跟他最初的設想完全是南轅北轍。
這就像是明明想要給季懷城雪中送炭,卻沒想到陡然變成了在他傷口上撒了一把鹽,或者捅了一把刀。
在季宗申說完這番話沉默的時候,季懷城同樣也在沉默著思考。在最初情緒最為激動的時候過去之後,他又忍不住為自己剛才過於暴烈的行為舉止而後悔。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那一瞬間就完全沒辦法控製自己的感情,非得要那麽尖銳刺耳地來一番宣泄。的確,他忍不住。可總歸還有其他的方式和語氣可以跟父親交流,不是嗎?
還真是那句話說的,越在意,越謹慎,就越不知所以。
不知道過了多久,季懷城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然後啞聲開口對父親說道:“爸,對不……”
“不要說對不起。”這話還沒說完,就直接被季宗申打斷了,“明明就是我的不對,你不要因為我是你的父親就必須要主動跟我道歉。”
說到這裏,他站起身來,顫顫巍巍地走到季懷城身邊,仔仔細細地端詳著眼前的兒子。然後抬起手,做了一個這輩子都沒有對他做過的親昵的動作——他撫摸著兒子的臉頰,從眉眼一直延伸到肩膀處,拍了拍。
“我的兒子啊,真是辛苦你了。”季宗申眼睛裏帶著最溫暖純粹的笑意,哽咽著開口說道。
僅僅是這麽一個微小的,興許在別人家看來根本就不算什麽的動作,和這麽一句在別人家可能司空見慣的話,卻讓季懷城的情緒刹那間又控製不住。他埋頭在父親的肩頸之間,毫無壓製地失聲痛哭。
這一次跟幾分鍾之前的眼淚全然是不同的味道,事已至此,才是真真正正的撤下所有偽裝的發卸,這才是一個兒子跟父親之間應該有的那種感情聯係。
……
也漸漸地深了,風卻也安靜下來。昏黃的燈光下對坐在窗邊的父子兩人,雖然看起來模樣都是雙眼紅腫狼狽不堪,可比起最初那副端著的模樣,自然是貼近了不少,就連這房間當中的空氣都多了幾分溫度。
若是多年之前,他們父子兩人就有如今日一般的契機,然後以徹頭徹尾的親人模式去相處的話,恐怕兩個人都會比現在過得幸福很多吧?
隻是,現在說這些也已經無用。
在短暫的對視之後,季宗申和季懷城喝下了今天晚上的第一杯酒。酒香清冽入喉,帶著醇厚熱絡的辣意席卷而來,讓人莫名就心胸開闊了很多,情緒也放鬆了很多。
“爸,關於楚家的……”
還不等季懷城把話說出口,就見季宗申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啊?”季懷城愣了愣,不明其意。
“不是說好了,今天晚上隻是我們父子兩個人之間的談心嗎?咱們不說公司裏的事,隻說家事。”季宗申無奈地笑了笑,卻又迅速地把這份無奈收斂起來,“雖然咱們家就隻有兩個人,可這也總歸是個家啊,對不對?”
季懷城眼眶一酸,今天他不知道多少次被父親剖析心聲的字眼所觸動。
兩個人,也是家。
“所以我就在想,要是我真的走了,就留下你一個人,那可怎麽辦呢?也正因為這樣,我不知道到底應不應該跟你說我的病情,也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方式跟你說。久而久之,隨著我的時間越來越少,可我還沒有想好到底如何解決這件事,也就越來越不敢說。”
話說到這兒,季宗申頓了頓:“遠之是個好孩子,你不要怪他,這都是我的意思。其實我知道,他的心裏頭也並不比你我更好過。雖然遠之跟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是這麽多年一直長在身邊,也是我們的家人。以後我如果不在了,你也要多跟他聯係,知道嗎?你們兩個都是自己一個人了,就相互支撐著等到各自的家庭出現吧。”
是啊,兩個人是家,可一個人……就不是了。
季懷城鼻翼翕動,那種從內而外的顫抖又有了一絲控製不住的趨勢。
隻見季宗申歎了口氣,轉過頭來看著窗外的某處,眼眸失神,似是在自言自語。
他說:“我時常在想,如果妙妙還在的話,就好了……”
他所注視的,是A城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