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盡在掌控
說來說去,為了是別人,從來不是為了自己。
楊守業木然的聽了下去,越聽越是覺得心中駭然……從最初的滿腔憤憤,到後來的驚訝愕然,再到現在的若有所思……這一連串的變化逃過妍嬪的眼睛。
直到他最後考慮良久,終是點頭答應,淨妍這才吐一口氣,徹底將身子坐直,身後的汗意濕了滿背,她第一次做這樣的事,雖然一切盡在掌控,可還是覺得心頭跳跳。
“娘娘,這事能成嗎?”
仁禾其實也一直都提著心,等著楊守業離開,她第一個動作便是不管不顧直接坐了下來,小臉煞白問著自家主子,“這萬一不成……楊將軍可是皇上親選的棟梁之材。”
若是不成,楊守業敢去皇上麵前告一狀,那麽娘娘……可就真的完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淨妍也同樣吐口氣,向來柔美溫婉的目光中,難得帶了幾分狠辣,“並不是本宮心狠,而是他們逼得本宮不得不這樣做!”
她是一個母親,她要護好自己的孩子,若不然,她又何償願意雙手染血?
仁禾點點頭,看著自家主子若有所思。
“娘娘,司禮監送了禮服過來,娘娘要見嗎?”
素白快步而進,手裏捧著新衝的蜂蜜暖茶送到娘娘麵前,淨妍抬手撫額,嘴角不可見的微微抽搐,一臉無奈的道,“素白,你說納蘭他為什麽就是不肯走呢?”
這裏是深宮之地,他又不是太監之身,留在這裏多一日,便多一份危險的,有時候,連她自己也都不明白,她到底有什麽好的,他就是不肯放棄?
而且依她的身份,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給他一個結果的。
“……人的感情,哪能隨隨便便就可以放得下,能夠淡了的?”
素白低聲說道,抬手將暖茶送於了娘娘,又彎腰低聲道,“娘娘,納蘭公子還在殿外侯著,這麽冷的天……您看是不是讓他進來見一見?”
跟著娘娘久了,素白的膽子也超大了。
若是沒什麽事,納蘭城不可能親自會來,想到那個光風霽月的納蘭公子,從前何等風光,如今卻是甘為妍嬪娘娘而淪落宮中為奴,素白心中就覺得刺得慌。
可這是主子的選擇,她無可厚非,她要做好的事情,永遠都是自己的本份。
這是一個聰明的女子。
所謂越是聰明的人,才能活得越得長久。
“行,讓他進來吧。另外,蕭宮那邊的事情,你去多注意一下。”
手中的茶放在了旁邊的幾子上,淨妍抬眼看向了仁禾,仁禾明了,轉身快步出去守著,素白也應聲而去,整個殿中忽然便安靜了下來。
今日沒有落雪,可門外的雪色卻依然耀眼。
淨妍多日不讓宮人掃雪,隻為了求這一分難得的安寧。眼下抬目望出去,滿眼便是雪色,她笑了笑,剛剛抬手按了按眉心,便見納蘭城一身太監的皂色衣服,手捧水紅色妍盒,大步邁入殿中。
看他步子悠然,又目光亮亮,挺胸抬背,哪有幾分太監的樣子?
不由頓時無語,又好笑的道,“納蘭大哥,你明明一身風華,卻偏要窩在這裏裝太監,可是怎麽裝都是不像的。”
這一身的氣質,根本就非人下人。
那是人上之人才具有的龍章鳳姿。
“留在這裏,是為了照顧你。你若不在,我何須再留?”
手中妍盒放下,納蘭城含笑說道,這裏沒有別人,他壓根也不避嫌,更何況,自從離了冷宮,重回妍宮之後,淨妍借口喜靜不喜鬧,這整個妍宮之中,也無非就是宮人三四個,便是要想讓人偷聽,也找不來人的。
淨妍還是將視線往內裏的偏殿落了落,裏麵隱隱傳出小公主奶聲奶氣的嘻嘻笑聲,還有奶娘嬤嬤的孺孺呼聲,納蘭城便點點笑了,從善如流道,“是納蘭唐突了。”
淨妍搖搖頭,目光裏便帶了一抹異樣,卻依然是很認真的勸他,“納蘭大哥,雖然知你不願意聽,也不願意去做,可我還是要勸一勸……如果有機會,離開這裏吧,帶上素白一起走,她是個好姑娘。這個宮裏,真的不能再留了。”
更何況,她所做下的事情,就算尚未被人發現,也已經是誅滅九族的大罪,要是當真萬一被人發現,那真是連她身邊的所有人,都要跟著陪葬。
帝王之怒,任何人都難以抗衡。
“我不會走的。隻要你在,我就不走。”
納蘭城搖頭,聲音輕柔,卻堅定得讓人再也勸不出來,“淨妍,這麽多年的心思,你知道,我也不想隱瞞。我不管你做了什麽事,又即將麵臨什麽事,我都不會離開。”
有時候愛一個人,並不是要得到她,而是就這樣站在她的身邊,能夠看著她,護著她,也是心中最美好的幸福。
“可是納蘭大哥,你……”
淨妍衝口而出,又有些焦急,她差點就告訴他,自己已經是給皇上下了絕子散,這樣的事情一旦捅破,那可是塌天的禍事……然後她又十分明確的知道,若是她當真這樣說了,納蘭城就更不會走了。
“好了,這些事情,我自會小心的。”
溫和的語氣,依然包容她的一切,見她不再說話,他便也不再問,而是話題一轉,指著桌上的妍盒道,“馬上要過年了,這是我親自為你做的禮服,你看看。如果有哪裏不合適,我再改動……”
頓了頓,又想起先前那一件,“大過年的,總穿素色不好,這件喜慶,你先去試吧。”
話落,不等她答應,已是親自扶了妍盒進了內殿---眼下他是太監身份,進入後宮,無須引起任何人懷疑,更何況,這裏也沒外人。
淨妍遲疑一下,有些糾結。
到底要不要跟著他進去?
可想了想,還是歎口氣,硬著頭皮進去了,且不說他現在已經是“太監”了,就算之前不是太監時,他們在外死裏逃生整整半年時間,他們之間除了尚未有任何肌膚之親外,也沒什麽可避諱的。
進了內殿,脫了外衣,納蘭城目光柔和的親手幫著她穿衣試衣,那微涼的指尖掃過她僅著內衣的肌膚,透著薄薄的料子,她仍然覺得戰栗。
苦笑一笑,輕輕的道,“納蘭大哥,還是……我自己來吧。”
身後的男人卻是堅定的搖頭,聲音微啞道,“不必。難得伺候你一回,我自己來就可。”
這是他親手做的衣服,他要親自幫她穿在身上。
如此,便也依著她了。淨妍闔目,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她這算是什麽?親手給自己的男人下了絕子散,隻以為是看透了他的薄涼之心,卻又跟另一個男人在這裏,由他服侍換衣,那她到底又是什麽人了?
心頭一股歎息湧下,又悄悄按下,她到底,還是對那人徹底寒了心的。
可對於納蘭城,她又該怎麽辦?
“好了。”
身上的禮服穿好,納蘭城清淺的一聲笑,讓她恍然間回了神,扶著她去往殿中的落地銅鏡前,他指給她看,“淨妍,你看看,喜歡嗎?”
她抬眼往前看,銅鏡的清晰度不是很好,可也依然能看得清他們。
她在前,他在後。
她一身明豔的繡色禮物,豎領款式,整個服色,為朱紫色,袖口一圈用明黃的顏色繡了祥雲,顯得高貴而冷豔,腰身則是做了專門的妝點,同色的朱紫束腰帶,做了一指寬的明黃邊緣,腰帶上係著流裘飛珠,步子一起,便隨之搖曳,極是漂亮。
周身則是繡滿了種種飛鳥,落雪瑩白,堆滿枝頭,乍一眼看去,是百鳥朝鳳,而實際上,卻是衝著那落雪的枝頭而去。
白梅花開,爭奇鬥妍,讓人一眼就驚歎,又嫉妒。
淨妍呆呆看著,這一身禮服,別說是她了,就算是武皇後活著時,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手筆,她這樣穿出去,豈不是更要讓人有機會將矛頭指向她了?
“納蘭大哥,這……”
心一驚,忙著便回身拒絕,卻不妨他距離她很近,她一轉身的距離,就像是主動撲入他的懷中一般,納蘭城微微張開的雙手剛好就將她抱著滿懷。
這個意外,是連他都沒料到的,他也隻是想在她失神的當口,想要扶著她,卻沒想到,她就這麽直直撞了進來。
他下意識抱了她,鼻中一股軟香撲出,他片刻的失神,卻又更加貪婪的嗅頭,舍不得放開了。
像是一顆空落落的心,突然就被填滿了一樣,他的聲音自她頭頂柔柔而落,低低的問,“妍兒,這一件禮物,你可還喜歡?”
比起那樣那繡坊做的素色衣裙,他是更滿意這一件的。
隻是還要看她的意願,如果她不喜,他便一切由她。
男性的氣息撲麵而至,淨妍也覺得有些呆了。她……她真不是故意的啊!
整個身體猛然就僵硬,片刻之後,她下意識出手推開他,臉色微紅而心跳不穩的道,“唔……那個,我覺得這件衣服不是太合適……”
她話說出,明顯就見眼前男人一臉落寞的表情,沒來由的心中一軟,趕緊補救道,“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說,這件衣服,連皇後穿都覺得很高貴了,若是由我來穿上,勢必會引起更多人的眼紅,到時侯,必將又是一場風雨。”
她輕輕的說,心中覺得歎息。
她這算是什麽?既不能給人以希望,卻又偏偏舍不得傷害,尤其是看他臉色那樣失落的時候,她忍不住又低首垂眸,喃喃的一句,“可是,我也真的是喜歡。”
喜歡這件衣服,不止是因它的漂亮,而是因為……這是他的一番心意吧!
這句話出口,納蘭城灰暗的臉色立時就變得明亮而歡喜道,“妍兒,你真的喜歡嗎?”
若是如此,那便什麽都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