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收權
尚書台並非沒有權力,在刑獄之事上,他們與延尉是合作關係。
在漢朝,普通案件一般由當地縣、郡處理。
而只有殺人案或者謀逆大案,才會鬧到刺史部,然後由刺史上奏朝廷,將犯人押到洛陽詔獄。
如果尚書台或者延尉在審查案件的時候,發現某個案子有問題,那麼尚書台就會派三公曹去延尉,與延尉的人共同去審理。
這種審案方式,到宋朝以後,就是所謂的刑部與大理寺合作辦案。
尚書台就是刑部,延尉就是大理寺。
事實上如果按後來的六部制度看的話,尚書台不僅有一半刑部的職權,還有一半戶部、一半吏部的職權。
工部職權在司空、少府和將作大匠手裡,禮部職權在司徒、太常、大鴻臚手裡,兵部職權在大將軍與皇帝,以及太僕、光祿勛手裡。
可即便尚書台只有三部一半的權力,那也十分了不得,真正的位卑權重,天下任何事情都能插一杠子,尚書令甚至擁有「三獨坐」的權力,可見尚書台之權重。
陳暮翻閱天下往來公文,不僅可以查閱每日諸州諸郡諸縣發生的事情,還可以插手地方權力管理,幫助皇帝處理小部分政務。
「趙直!」
「屬下在。」
「這案子有問題,發回冀州刺史部,讓王刺史派人去暗中調查。」
「這.……不去跟延尉通報一聲嗎?」
尚書侍郎趙直猶豫。
陳暮瞪了他一眼:「是不是我們尚書台事無巨細還得向延尉稟報啊?你要不想幹了,就別幹了。」
趙直渾身一個哆嗦,期期艾艾道:「屬下這就去辦。」
「鄭伉!」
「屬下在。」
「朱符在當地橫徵暴斂,死有餘辜,給張津發回信,讓他安撫蠻族,減少稅收,好生治理百姓。」
「可是陛下那邊.……是想派兵征服南蠻。」
鄭伉遲疑。
陳暮面無表情道:「此事我會去與天子細說,你照辦便是。」
漢靈帝這兩年文治武功都到了生涯高點,平叛之後,大量的錢幣運往地方,安撫了百姓,天下雖有小患,但已經逐漸趨於安穩。
聽說南蠻殺死了朝廷刺史朱符,因此勃然大怒,就想著反正東平烏桓,西擋胡羌,南面的蠻族也得教育教育。
由於盧植曾經平過九江蠻夷,漢靈帝就打算派遣盧植領兵南下,攻打交州蠻夷,順便穩定南方。
但陳暮卻知道,現在的交州就是後世的廣東廣西以及越南北部一片區域,那裡山林茂密,地形複雜,蛇蟲鼠蟻無數,當地官員也是魑魅魍魎成群。
朝廷就算派百萬大軍進去,都是勞民傷財,沒有意義。還不如先維持穩定,等以後再慢慢開發,慢慢治理。
因此在這件事上,他會勸阻漢靈帝。
「唯!」
鄭伉領命而去。
「許芝。」
「屬下在。」
「把這批公文送去延尉,沒有什麼問題,三公曹派人過去和他們一起審理。」
「可是以前都只是送去延尉,我們不需要派人.……」
「現在要了。」
陳暮冷漠地看著他:「這是我們尚書台職責之內的事情,你是想讓我瀆職?」
「卑職不敢,這就去。」
許芝麻溜走了。
「北方休屠有支千人部落想歸附朝廷,發往并州刺史部,讓他將部族遷進朔方郡,讓北主客曹去處理即可。」
「不發往大鴻臚嗎?」
「年末了,天子馬上就要去北郊舉行辟雍禮儀,大鴻臚很忙,明白嗎?」
「額,唯。」
「今年選官考察的文件就不要送往三公了,三公日理萬機,這點小事,由我們尚書台代勞,知道了嗎?」
「.……」
陳暮上任之後,尚書台幾乎是立即處於一片忙碌之中。
以前的文件送到尚書台,尚書台只負責整理,重要的給天子批閱,普通的就按照職責劃分,送往其它部門。
現在陳暮大權獨攬,什麼事情都要插一手,弄得尚書台變得熱火朝天,四處都有事情做。
一般來說,新官上任要麼三把火,要麼先蟄伏一段時間等待機會。
但三把火有利也有弊。
如果這三把火沒有燒好,說不準就會燒到自己頭上。
所以大部分聰明的官員,都以穩健為主。剛到任上當主官,先摸清楚情況,再一步步伸手把權力拿回來,最後再施政。
像陳暮這樣,第一天上班,就四處點火,燒了三公九卿不說,連天子的政令都敢燒。尚書台的眾人還是頭一回見,只是畢竟是頂頭上司,即便想勸說也不敢,只能先這麼做著。
反正天塌了有高個頂著,要是其它部門找上門來興師問罪,那也是陳暮這個尚書令出面,他們這些六百石以下的小官吏,還沒那麼大面子被三公九卿找茬。
忙碌了一天,總算將所有政務全部處理掉,到傍晚的時候,陳暮被召入宮中。
漢靈帝高坐明堂之上,陳暮坐在下方席間,君臣二人對視。
「暮弟啊。」
「臣在。」
「今日在尚書台如何?」
「尚可。」
「可朕聽說。」
漢靈帝表情複雜,欲言又止。
「陛下聽說什麼?」
「朕聽說你給張津發回執公文,讓他安撫蠻族,減少稅收?」
「不錯。」
「子歸不知朕打算明日開朝議,派盧植前去平叛嗎?」
「略有耳聞,只是我認為不該出兵。」
「哦?」
漢靈帝問道:「為何?」
陳暮侃侃而談道:「交州地處偏遠,征伐此地,可謂雞肋也。」
「雞肋?那是何說法。」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若強行攻伐,勞民傷財,不可取。不如先以穩,待平定天下之後,再慢慢處理。如此循序漸進,不能操之過急。」
「原來如此,既然是子歸的意見,朕自當聽取。」
漢靈帝點點頭。
仔細想想,交州這破地方確實是這樣,打西邊和東邊,是因為涼州和幽州地方太重要。
冀州地區是當時漢朝經濟最發達的區域,地位堪比宋朝以後的江南地區,東北的蠻夷如果攻破了幽州,就會威脅到冀州,威脅到大漢的錢袋子,所以必須要平定烏桓叛亂。
而涼州也是同理,由於涼州過來就是三輔地區,從長安南下,直接可以威脅到洛陽,所以西邊的羌胡也必須打,不能讓他們繼續東進。
反觀交州就沒有那麼重要,畢竟南方一來不是經濟重地,二來離洛陽這個政治中心又遠,除了炫耀文治武功以外,不管打不打,都沒太大意義。
漢靈帝是一個很懶的人,除非實在威脅到了他的帝位和天下,民亂到黃巾起義那個地步,不然就算各地再鬧騰,他都不想搭理。
想到這裡,漢靈帝又說道:「子歸,聽說你今日作為,似有要權收尚書台之意?」
「自然。」
陳暮理直氣壯道:「這是尚書台本應有的一半權力,怎麼能讓三公九卿獨攬。我為陛下治理天下,自然應當好生對待,不能隨意敷衍了事。」
漢靈帝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那幫碌碌無為的官吏,我早就看不順眼。子歸好生治理,莫辜負朕的信任。」
陳暮說道:「暮正想向陛下舉薦三人,有此三人在,則幽州涼州定矣。」
「是何人?」
「原漢陽太守蓋勛,可為涼州刺史。原涿縣縣令公孫瓚,可為幽州刺史。此二人在當地威望甚高,必能安撫住此二州。」
「那耿鄙……」
漢靈帝遲疑,耿鄙可是花錢在他這兒買官的,怎麼能說開除就開除呢?
陳暮笑道:「耿鄙調任去它處即可,不如放任到益州去,那益州刺史郤儉橫徵暴斂、大肆收稅、煩擾百姓,我欲將其罷黜,把耿鄙丟去益州,如果他也這樣,我也罷黜了他。」
漢靈帝尷尬不已,那益州刺史郤儉也是從他那買官來的,陳暮這說罷黜就罷黜,太不把自己賣官當回事,那樣的話,朝廷賣的官權威何在?
看著漢靈帝默然不語,陳暮想了想,便說道:「陛下,我這麼做,也是為陛下著想。」
「怎麼說?」
漢靈帝知道陳暮是個聰明人,不會無的放矢。
陳暮解釋道:「陛下想想,賣官才有幾個錢,稅收才是大頭。郤儉橫徵暴斂,把稅收都拿進了自己私人的口袋,這不是從陛下這裡搶錢嗎?如果一地刺史太守是能臣幹吏,又不貪污,將地方治理得安穩富裕,稅收源源不斷地上供給朝廷,這才是長久之道呀。」
漢靈帝眼睛一亮,讚不絕口道:「聽子歸一席話語,當真是讓朕撥雲見日,茅塞頓開。原來我賣官之舉,只是見到了短期利益,卻忽略了長久利益。那些貪墨的官員,橫徵暴斂,把屬於朕的錢拿走,確實可恨至極。」
原來的漢靈帝是收不到稅的,畢竟人口都被隱藏起來,田稅又極少,這樣朝廷每年除去開支,剩不了幾個錢,他當然得想辦法換錢,比如用錢贖罪,用錢買官等等。
但現在漢靈帝收到全國的稅了,食髓知味,他當然也希望天下安定,源源不斷的稅收繼續送上來,因此才覺得陳暮說得有道理。
想到這裡,漢靈帝便點頭說道:「那便依子歸之言,罷黜了那郤儉,讓耿鄙去益州。」
「臣還想最後舉薦一人。」
「誰。」
「潁川人荀彧。」
「這是何人?」
漢靈帝納悶,聽名字姓荀,莫非是高陽荀家?
「此人乃原郎陵侯相荀淑之孫,原濟南相荀緄之子,有王佐之才,可令其入尚書台,輔佐暮處理政務。」
「這等小事,子歸自己處理即可,毋須來問朕。」
漢靈帝笑道著說道:「以後你當好生治理政務,勤勞勉之。」
嗯。
好好幫朕治理天下,從此以後,朕秋冬就在玉堂殿享樂,春夏就在西苑享樂,每日摟著美人聽音樂看歌舞,豈不美哉?
「唯!」
陳暮走了。
今天雖然處理了一天政務,權力也在慢慢收回尚書台。
但這並不意味著一切都會一帆風順。
如果其它部門不滿,上門來找麻煩。或者下面的人使壞,故意怠慢政令,各種扭曲政策,對於他的權威打擊也不小。
像宋朝時期的兩次新政,本來是好意,結果被有心人利用,反而禍害百姓,弄得王安石范仲淹下不來台,最後新政失敗,兩人也被政敵打倒,可見政治鬥爭還是相當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