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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吃一棍

  刑部大牢,看押重犯死囚之地,小妹被關進去已有數日了,酷刑之下,也不知她能不能挺得住。


  “你在長安劫公主喜轎之時,小妹與我就將豢龍軍殘部的人馬,聚攏在一起,明德門大鬧一場,林昊然這狗官命赴黃泉後,天子就派兵四處追剿豢龍義士,長安城裏頭待不下去,我們本打算遁入山野先避避風頭,但是小妹不肯,執意潛伏在城外一處農莊,密切關注你的消息;


  “知你揪出真正的萬魔村,她本該放心離去,但是我們落腳的那個農莊,秋藏的糧食早就上交朝廷了,田裏又鬧蝗災,顆粒無收,官家還日日派人上門催討苛捐雜稅,莊裏餓死了不少百姓,我們實在看不過去,半月前,結夥剪徑,打劫了運糧的一批官隊,將幾袋糧食勻給了莊裏百姓;


  “我們臨走前,也囑咐莊裏人將米袋小心藏好,可是,農家炊煙透米香,還是招了禍端,刑部的人正在追查官隊被劫的糧草下落,困苦貧寒的農莊裏突然有人生火做飯,好事者就將衙役領入農莊挨家挨戶地搜查,翻找出大袋大袋稻穀米糧,朝廷狗腿用鎖鏈將莊裏人拿下,押到堂上受審,老實巴交的農人經不住誘供,糊裏糊塗就將我們離莊後的臨時落腳點據實以告;


  “那夜可是一場惡鬥,我與魯鐵拐僥幸逃出,小妹他們都被官兵擒獲,本來還關不到刑部去,隻要隨便關到哪個衙門牢籠,我召集些弟兄還能劫獄救人,偏偏朝廷走狗搜出了豢龍令,知悉小妹乃豢龍魁首的二女兒,魁首死後,由她當家,狗官急著向朝廷邀功,就將小妹押赴刑部受審。”


  十裏鋪郊野之地,葉幸將他們這段日子以來的不幸遭遇,當著羿天的麵傾訴一番,末了,他頹喪地垂頭苦歎:“刑部大牢哪,咱們如何還能再見到小妹?聽說刑部裏頭用的酷刑,七尺昂然之軀都不堪承受,小妹她、她如何熬得住?這一去,怕是陰陽相隔了!”


  “風聲吃緊,豢龍軍在這當口還做這劫富濟貧的義舉?”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羿天目透驚奇,重新打量著麵前這位豢龍軍四當家的。


  葉幸“嘿嘿”一笑,“豢龍魁首他們生前,確實做過不少糊塗事,與節度使勾結,貪圖蠅頭小利,幹過綠林強盜的勾當,建山莊擺闊氣大把大把花銀子,交了不少酒肉朋友,尤其是大小姐姚紅,驕縱蠻橫自私自利,騙人終是被人騙,引狼入室害得豢龍軍損兵折將,元氣大傷;

  “唉!人死萬事休,大小姐的罪過,大夥兒也不想再追究,而今林昊然已死,丁公子算是幫豢龍軍報了此仇!小妹與我下定決心整頓軍中綱紀,集結豢龍舊部,洗心革麵,當一回真正的起義軍義士,匡扶正義,除暴安良,劫富濟貧!”


  葉幸突然激動起來,揚眉振臂,手握拳頭虛空一揮,渾然忘了自個手裏還摁著個人。


  “唔唔……啊呸!”這下可算掙脫了葉幸雙手的束縛,嘴巴沒再被人捂住,名喚“魯鐵拐”的那個莽漢“呸”了一聲,暴躁地吼吼,“四當家,你與這渾球小子囉嗦這麽多幹啥?俺們的事犯得著跟他講?你可別忘了,他是暴君的兒子,小妹就是被他們這些人給害慘了的!”


  葉幸憔悴的麵容上,閃過一絲遲疑,對著麵前這個身份大轉變的少年,苦笑了一聲:“小妹被朝廷狗官擒獲之前,還在日日惦記著你,這傻丫頭,旁人好勸歹勸她都不肯聽,隻盼著本月初八快快到來,好與你相見!可惜……你與她是再也見不著麵了。”


  在葉幸無奈的搖頭歎息中,在魯鐵拐暴躁的叫罵怒吼聲中,羿天悶聲不響地背過身去,照著長安城的方向,舉步疾走。


  “你看看、你看看!都說這小子與朝廷狗腿是一路貨色,二小姐出了事,他逃還來不及呢,要是被他那個當皇帝的親爹,知道他與咱們有瓜葛,這輩子的榮華富貴,可不得泡湯嘍!”


  魯鐵拐越說越來氣,衝羿天遠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扯大了嗓門嘲弄人,葉幸猛地拽了他一把,努嘴暗示他:快跟上那小子。


  “啊?”魯鐵拐兩眼一瞪,哼哧哼哧地問:“你兩眼歪不啦唧的,作甚呢?”


  葉幸額頭掛下黑線,暗罵:個大老粗!當即伸手,將這愣頭青拖拽著,隔了老遠的一段距離,在後麵悄悄地跟蹤羿天。


  身後綴了兩條尾巴,羿天也全當沒發現,一路縱身飛掠,以最快的速度趕回長安城,穿過民居坊市的外郭城,持令入明德門,走進內皇城的官衙區,孤身一人直奔刑部而去。


  “俺的老天爺啊,他他他……他去刑部做什麽?”


  一入長安城就慌忙縮進胡同喬裝打扮了一番,葉幸與魯鐵拐一個打扮成挑擔子賣菜的菜農,一個打扮成賣燒餅的小販,不知打那裏順手牽羊撈來兩幅擔子,肩挑著一溜小跑到了明德門外,進不去了,繞個彎兒,撂擔子攀個牆頭,竄上屋脊躲在陰影裏,往內皇城官衙區裏頭張望,兩個人都吃驚不小,瞪圓了眼看著一襲輕衫、孑然一身的那個小子,一個彎子都不繞,直直奔著刑部官衙去了。


  “哎哎哎,幹什麽的?這裏是刑部衙門,閑雜人等速速離開!”


  兩個皂服衙役,門神似的杵在刑部門外,鼻孔朝天,於台階上居高臨下,老遠看個人走過來,目光隻在來人衣衫上略作打量,忙揮手驅趕,心說:這人衣衫樸實無華,腰間未見牌令,定是哪個衙門小吏走後門進來的親屬,溜進官衙區來開眼界,卻不把招子擦亮了,刑部衙門哪是這等賤民隨便來晃悠閑賞的?


  “敢問兩位差爺,刑部大牢如何探監?”


  羿天從未與衙門中人打過交道,眼看天色漸暗,宮門關閉之前,鳳伶還在天街那頭等他回來,不能耽擱太久,他上前就開門見山地問。


  守門的衙役置若罔聞一般,兩眼往上一翻,也懶得搭理這莫名其妙的小子。


  “四當家的,這小子不是龍子龍孫麽?衙門當差的怎麽就敢攔他?”魯鐵拐蜷伏在屋簷那片陰影裏,甕聲甕氣地問。他與葉幸從上往下俯視,看得是一清二楚——那小子抬腳蹬了幾級台階,刑部衙門外的兩頭“看門狗”拎了水火棍、橫眉怒目衝下台階來趕人走,嘴裏頭還罵罵咧咧的。


  “小子你再敢往前走一步試試,信不信老子打斷你的腿,讓你豎著進橫著出!”


  “你小子聽不懂人話麽?叫你滾還不快點兒滾!”


  眼看著守門的兩個衙門爪牙揚起水火棍,就要攆人,葉幸眼尖地看到羿天嘴皮動了動,似乎又說了些什麽,兩個衙役猝然仰頭大笑,活似聽了最最滑稽可笑的話,拎棒戳向羿天胸口,大聲嘲笑:


  “想見尚書大人?你算哪根蔥?我家大人也是你這等賤民想見就能見的?傻啦吧唧的,腦子裏裝著一包草吧?哈哈哈哈……”


  “要見大人一麵?你小子趕緊去燒一炷高香,投胎轉世下輩子沒準兒還能見上哈哈哈哈……”


  兩個衙門爪牙麵露譏諷,盡情地嘲笑,羿天倒還沒什麽,蜷縮在屋脊上的那兩位仁兄可差點怒發衝冠,一個呸道:“俺真看不慣這幫朝廷走狗的嘴臉,那小子幹啥不亮明身份,受這份窩囊氣,丫丫個呸!”一個哼道:“狗眼看人低!衙門的門檻可真是高高頂到天上去了!就那小子忍得住,換做是葉某,絕受不了這鳥氣!”


  羿天懷揣著通行令牌,也隻是用於出入明德門的,內皇城哪個當差的沒有腰牌?這玩意又證實不了他的身份,麵對衙門爪牙肆無忌憚的嘲笑,他突然意識到:天子腳下,京畿重地,暴君施政不利,奸佞當道,才慣養出這些趨炎附勢的勢利小人,平頭百姓在這裏,哪還有公平待遇可言?


  “小子,你再不滾,差爺可要喚人來好好‘伺候’你咯!”笑酸了腮幫子,衙役豎起拇指往後一指,語帶威脅。——就在當差二人的斜後方,一撥兵士跨刀肅立,將刑部門前給百姓擊鼓鳴冤的那麵大鼓,嚴嚴實實地圍住,不讓人靠近半步。


  “還看什麽看?叫你滾——!”


  衙門爪牙猝然將水火棍高高舉起,再重重落下,一棍子結結實實地揮落在羿天身上,連屋脊上蜷伏的兩個人都清清楚楚聽到棍子揍人的一聲悶響。


  葉幸倒抽一扣涼氣,傻眼地看到——挨了打的那小子,居然悶不吭聲,當真轉身就走。


  見羿天悶聲走開,兩個衙役在他背後得意地笑,他卻隱忍著,不動聲色地穿出官衙區,照原路又出了明德門,繞道小胡同,停步在一層屋脊高牆下,頭也不抬地低聲喚道:“你們兩個還不下來。”


  黑影躥下,魯鐵拐落足在他麵前,一臉駭怪地瞪著他,活似見了個怪人。葉幸隨後縱身躍下,麵現尷尬地瞅著他,腦海裏還浮現著適才他悶聲挨打的情形,心裏倒是有些過意不去。


  “你……”葉幸剛想問他適才為何不亮明身份,轉念又一想:若是他亮明身份,讓衙門裏的人曉得是皇長子來探監,探的還是豢龍逆賊的監,那不是吃撐了自找罪受麽?


  悟到羿天的苦衷,葉幸訕訕的說不出話來。


  “葉兄,給我一些時日。”羿天站在二人麵前,不但沒有因方才的遭遇,而心有不快,反而淡定地開口道:“我定會將小妹救出。”


  “救救……救人?!”魯鐵拐徹底傻眼:這小子連刑部的門都進不去,還怎麽救人?


  葉幸也震愣了一下,看到麵前少年抿唇時透出幾分堅毅,他心懷感激,用力點頭道:“好!我會在祥記布莊斜對麵那家酒肆……老地方等你消息。”說著,竟將豢龍令掏出,遞給羿天。


  “四當家!”魯鐵拐急了,衝口就問:“這小子的來頭你又不是不曉得,他的話,你都信?”


  “我信!”羿天恢複皇長子的身份後,仍不忘約定,獨自一人來十裏鋪赴約,也不與朝廷透露豢龍軍的半點消息,葉幸豈會不知:這少年是友非敵,值得坦誠相交!


  “救小妹這事,就拜托你了。”不顧魯鐵拐的阻攔,葉幸將那枚豢龍令塞入羿天手中,叮囑他小心藏好,“見令如見人,有用得著葉某的地方,托人捎令來酒肆。”話落,他拉著魯鐵拐,二人匆匆離開。


  羿天低頭,看看手中豢龍令,輕微一歎:自個兒本來隻想見小妹一麵,問一問無名村中親人的屍骸是否穩妥安葬、屍首相合?結果,就因為葉幸的一句話,讓他改變了主意,決心插手此事。


  “小妹與我下定決心整頓軍中綱紀,集結豢龍舊部,當一回真正的起義軍義士,匡扶正義,除暴安良,劫富濟貧!”


  耳畔餘音繚繞,羿天攏緊手指,將豢龍令緊握於掌心,暗下決心:哪怕憑一己之力,也要救人!


  刑部大牢裏救死囚,談何容易?羿天似乎拿定了一個主意,在天色漸暗時,疾步折返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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