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我不會讓你上來的
我突然有種錯覺，感覺自己不是在漆黑一片的地下，而是在伊甸園中，圍觀了毒蛇騙亞當夏娃吃下了禁果。
隻是我麵前的這一幕角色似乎互換了，是一個人，在騙一隻有了靈智的大蜥蜴犯下罪孽。修道者，無論是人，是妖，世間萬物，如果不想被天道厭棄，便不能做下這般殺生惡事。無疑的，眼前這大蜥蜴雖已踏上修道之路，卻依舊是個分不清善惡是非的。
可我作為旁觀者，又如何能夠袖手旁觀。
“不能吃，你這是犯下殺孽，多年道行很可能一朝喪盡啊。”
可無論我如何勸說，我身邊這隻大蜥蜴似乎都聽不到我的聲音。我這才明白，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亦或者，是那地下的“神明”想要讓我看到的東西。
“好啊，我都餓了好久了，不要告訴大姐姐，她就不會知道的。”大蜥蜴興奮得搖頭擺尾，“可是我被大姐姐關在這裏了，出不去，你進來給我吃吧。”
那女子環顧四周，有些茫然的問道：“你在哪裏？”
那大蜥蜴吐了吐舌頭，“我在井下邊，你下邊的地下。”
“我要怎麽才能進去？”那女子問的時候，麵容平靜，眼神中卻閃爍著瘋狂。
是啊，她要獻祭自己，用她自己，去換取一個報複。一個讓那兩個畜生生不如死，嚐到比她更絕望的痛苦。
大蜥蜴歪著腦袋想了想，“姐姐說，這裏隻有死物和魔物可以進來，不過進來以後就別想出去了。姐姐說讓我想明白自己犯了什麽錯，想明白了，我就能出去了。”
那女子輕呼了一口氣，那是大蜥蜴為她續的一刻鍾的命，但現在，這一刻鍾的命，不再是幫她了，所以，她不能要了。
失去了那口氣，她便又奄奄一息躺倒在了地上，臉色迅速灰白了下去。
“記住你答應我的啊。”那女子費力說出來的話，卻還沒有蚊子扇翅膀的聲音大。但好在，我和那大蜥蜴都不似普通人，還能夠聽清。
女子的呼吸慢慢停止，隻是，本該離體的魂魄，卻並沒有鬼差來收，而是依附在那具身體裏，帶著那身體，慢慢從井底堅實的地麵穿了進來，鑽進了地下。穿過了一層類似於薄膜一樣的東西，掉在了大蜥蜴麵前。
結界。
這地下竟是布了一個大結界。
可我剛才下到地下的時候，卻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的結界啊。
大蜥蜴用鼻尖頂了頂這具漸漸開始發涼的身體，仍舊有些猶豫。頭頂兩隻眼睛骨碌碌的亂轉，嘴裏嘟喃著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再吃人的話，大姐姐會生氣的啊。”
“可是我已經餓了好久了，而且她聞起來那麽香。”
“可是，吃了她的話，大姐姐再也不放我出去了怎麽辦？”
“明明人就可以吃豬羊牛，雞鴨魚，為什麽我就不能吃人呢？不是說要公平嗎？”
……
大蜥蜴似乎在做著劇烈的思想鬥爭，可它的鼻孔翕動，似乎有數不盡的香氣鑽入了它的鼻尖，扯住了它的視線，讓它看向那女子屍體的眼神越來越貪婪，越來越渴望。它伸出細長的舌頭，在嘴邊舔了一圈又一圈，最終抵擋不住誘惑，一口就把那女子的屍體叼入嘴中。
咀嚼，吞咽，它的動作越來越流暢，越來越滿足。將口中“食物”咽下去以後，它還伸出了舌頭，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邊的鮮血。
“果然人是最好吃的東西了。”大蜥蜴如是評價到。
又過了不知多久，一天深夜，井口的巨石被悄悄搬開，之前那兩父子再次出現在井口。
那兒子點了個火把往井裏照了照，我不清楚他能看見什麽，但有了光亮，我便能夠輕而易舉的看清那兩父子臉上每一絲表情變化。火光下，那父親狠狠拍了他兒子一巴掌，搶過他手中的火把，丟到地下，狠狠踩滅，“大晚上的照什麽照？”
那兒子偷眼看了看地下已經熄滅的火把，心裏不是滋味，“我想看看她還在不在底下。”
那父親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不再井底下她還能自己爬出來啊。大晚上的看什麽看，這麽長時間，她早開始腐爛了，你看到了，晚上回去還睡不睡覺了？”
兒子低頭不做聲，但眼睛還在不斷往井下瞄。不過，沒有絲毫光亮，我還就不信了，他能看見點什麽。
“而且你大晚上點火把，別人就該看到我們來過這裏了。明天陳員外來了，被別人告到陳員外那裏去，看你怎麽解釋。”那父親搬完石頭，便扯著他兒子往回走，從始至終都沒往井裏看過一眼。或許，他根本就不敢看。
第二天一到中午，井邊就圍滿了人。那父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慢慢走近。
“陳員外，小的也是撿柴的時候，偶然看到井底下有個看起來像小姐的人躺在裏邊，才忙著來找你呢。”
“嗯。”回應他的是一個語氣十分敷衍的男聲。
很快，井邊站著的一個留了兩撇小胡子的男人就走上前去，低聲稟報，“老爺，井裏除了枯枝爛葉，沒有任何東西，更沒有小姐。”
那陳員外幾步走到井邊，朝裏望了望。那小姐的屍體早就被大蜥蜴吃了，他自然是什麽都望不見的。
陳員外怒氣衝衝的轉身，掐著那父親的後脖頸，將他甩到了旁邊，又捏著他的脖子，一個勁地往井裏按，“你自己睜開狗眼看看，哪裏有人，啊？那裏有人？”
那父親撐著井邊，往裏看了看，似不相信般，喃喃自語，“不可能啊，死都死了，還能長腳跑了？”
陳員外被他這一說，給真氣到了，也不蹲著掐他脖子了。而是起身，一腳踩在了他背上，“好啊，不僅騙我走了那麽遠過來，還詛咒我女兒死。我今天就讓你看看，是你先死在這裏，還是我女兒。”
那員外也是個暴脾氣，狠狠跺了那人幾腳，才吩咐周圍家丁道：“把這個想騙錢的東西給我扔到井裏去。”
當即便有兩個身穿家丁服飾的人上前來，一左一右將那人架了起來，直直的丟進了井裏。
因為他是被這樣直立著丟進來的，井口又不淺，且十分深。他落到井底的時候，便摔斷了腿，癱坐在井底，卻依舊不死心，朝著井外喊道：“陳員外，我沒有騙你，是真的，我說的是真的，小姐她應該就在井裏，我親眼看到的。”
我默默撇嘴，很想說：你不不止親眼看到，你他麽還是親自動手的好吧。
可那群人早已經走遠，他注定得不到任何回應。他枯坐了一會兒，突然好像現在才反應過來一般，“那陳小姐的屍體明明是我親手丟下來的，不可能不在啊……”
隨即便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一定是被那臭小子給搬到別處去了。事先也不和我好好溝通一下，看看現在把我害得這個樣子。”
明明是摔斷了雙腿，該是特別痛才是，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自己兒子頭上，不過說了半天一句好話都沒有就是了。
直到接近黃昏的時候，那兒子尋人的聲音才傳了過來。那父親當即像是打了雞血，急速恢複了體力一般，朝著井外大聲呼救。
兒子根據父親的提示，找到了井邊，在看到井下自己父親那狼狽模樣時，眼中情緒明明滅滅，幾經兜轉。
“拉我上去啊，傻站在那裏幹什麽？”那父親在井底厲聲喝道：“我怎麽會有你這麽蠢的兒子，什麽事情都要別人說了才會做。”
兒子似乎常年都被那父親如此訓斥，早已經產生了條件反射。聽到自己父親的指令，便慌忙轉身，去尋找繩子去了。可還沒做都遠，那兒子又折了回來。
那父親看了看上方兒子空著的雙手，再次罵道：“老子不是叫你去找繩子拉我上去嗎？你還不快去，磨磨唧唧做什麽，沒看見我兩條腿上都是傷，著急去看大夫嗎？你怎麽就那麽蠢呢？你是真的想氣死。”
任憑他罵，井邊之人卻是半點沒動。那父親便愈發生氣了，“還不他媽的給老子去找繩子，找樹藤也行，把老子拉上去啊，你杵在那裏不動算怎麽回事。”
終於，井邊的兒子開口了，“我不想拉你上來。”
那父親還要繼續罵，聽到這話，卻突然頓住了，而後便如同如同發怒的野豬一般，“你剛剛說什麽，你有種給老子再說一遍，看老子上去不打斷你的腿。”
那兒子居高臨下的看著井下，垂在身側的雙手握拳，又慢慢鬆開，最終似下定了決心，一字一頓，“我不想拉你上來。”
“你等著，老子上去了，有你好看，老子一定把你這個不孝子剁碎了拿去喂豬。”
那父親在井下大叫，卻半點威脅力都沒有。兒子將之前他們用來堵住井口的大石頭又推了過來，堵住了井口。
“我不會讓你上來的。”那兒子在井邊幽幽說道：“我那麽喜歡她，你怎麽可以殺了她？”
“你怎麽可以當著我的麵殺了她？”
“反正我做什麽，在你眼中都是錯的，那我大逆不道一次，也沒什麽區別吧。”那兒子的聲音漸漸走遠，“就讓我做一件真正的壞事讓你看看好了。”
黃昏漸暗的光，再照不進這井中，那父親靠坐在井邊，仰頭看著井壁上斑駁的紋路。臉上有憤怒，有不可置信，還有恐慌和不安。
他大概做夢都沒想到，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那個唯唯諾諾的兒子，竟然會對自己起了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