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權衡籌碼的冷漠

  一晃之間，距離那對父子將陳小姐扔進枯井之中，已經過去了十年。


  這十年之間，對於我這個旁觀者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可對於身在其中的有的人，卻是漫長倒可以讓人脫胎換骨，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這十年來，最開始的時候，那兒子隻是每年往井中扔一個人。可越到後來，每年往井裏扔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他的願望也越來越多。


  他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小人物，變成了位極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官。他沒有任何真才實學，但他富可敵國，所以即便是當今皇帝，都對他恩寵有加，賜予高官。


  他越來越膨脹，越來越自大。他對於皇家恩惠欣然受之，甚至還因此愈發自傲。即便在我看來，這似乎是一個很危險的信號。他擁有一個國之首富的身家，卻沒有與之相匹配的眼界，和腦力。


  他的所有一切，都是用人祭換來的。他的所有思想，都被眼前的富庶和位高權重給牽著，再也想不到任何東西。


  終於有一天，他開始不滿足了。他帶了許多年輕貌美的少女，將他們全都推進了枯井。


  他站在井邊，穿著的不再是當年那些如同破布一樣的衣服。他身上如今哪怕隻是一條腰帶，或許就是那些貧苦人家一輩子的收入。可他卻還是不滿足。


  他和井中“神明”說，他不想再屈居人下了，他想要當這個世間的最高位者。


  他想要當皇帝。


  大蜥蜴欣然接受了這些美女，隻回了他一個字，“好。”


  他便高高興興地回去了，甚至許下承諾，當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天，他會給“神明”獻上更多的祭品。


  萬物皆有靈，人會變，大蜥蜴自然也會變。即便它和井外的溝通，隻限於那兒子一人，但這數年來，它早已經在與被丟入井中的祭品短暫的相處中，耳濡目染，學會了很多東西。


  它也不再是那個懵懂如孩童的妖物了。


  它抬頭看了看如同柴火一樣摞在枯井井底的許多少女，她們大都奄奄一息，卻還沒死透。


  它熟練的開口問道：“你們想要報仇嗎？我可以讓讓那個丟你們下來的人生不如死，隻要你們把自己獻祭給我。”


  “你看，他丟你們下來，獻祭給我，就是想讓我幫他實現願望。但我不喜歡強迫，如果你們自願把自己獻祭給我，我就可以幫你們實現一個願望，那就是，讓那個人的美夢破滅。”


  大多數人，在被丟下來的時候，願望都不是想要報仇，而是想要活下去。但大蜥蜴又怎麽可能同意呢？這些都是它的美味佳肴啊。


  它早已經在和這些瀕死之人打交道的過程中，變得油嘴滑舌了。它不會真的救他們，但它會給那些人一些若有似無的小希望，將他們吊住，然後再一步一步引入陷阱之中。


  最終，吃上這些人“自願”奉獻上來的肉身。因為它和這枯井之間，還隔著一層結界，除非那些人自願獻祭，或者徹底絕望。否則，他們如果帶有對這個世間的眷戀，便沒辦法穿過那結界，它自然也就吃不到了。


  大蜥蜴還算守信，或者說，它不得不守信。因為當初那陳家小姐在死前和它說的那些話，誤打誤撞之間，和它締結了一份契約。它若是不遵守，那這些年，它吃進去的所有人，都會在它體內變成一股反噬的力量，讓它的修為毀於一旦。


  它吃完這頓大餐，心滿意足的匍匐在地。這十年間，這地下結界中的空間，也越來越大。從那個隻能勉強讓它龐大身軀舒張開來的狹小空間，變成了如今這個似乎已經有一個足球場那麽大的麵積了。就連高度，似乎也比原來多出了好幾倍。


  而大蜥蜴不再像是被囚禁在這裏的，它就好像這空間之中的主宰。它想要和頭頂枯井之中的人對話時，它匍匐的那一塊土地便會如同升降台一般，將它送上去。它想要安靜的時候，那片土地又會慢慢降下來。


  如今，它便是匍匐在這巨大洞穴的底部，盤算著日子，自言自語道：“這一天，終於是要來了。”


  它曾經許諾過陳家小姐的那一切，如今，便真正開始動手了。那人的欲望已經膨脹，他沒有做皇帝的命，所以，這是他人生的頂峰了。


  那麽，今後，便是猶如懸崖一般陡峭的下坡路了。


  大蜥蜴想到這裏時，臉上竟有種隱隱興奮的表情，似是終於等到一場好戲開演了。


  這些年，它可是看過了好多人在垂死掙紮時候的景象了，如今，便也是能看看那人瘋狂掙紮時，會是什麽樣子了。


  幾天過後，那人又出現在了井邊。這些年他每一次出現，無不是錦衣華服，唯獨這一次，他滿身血汙，被幾個不到十歲的孩童攙扶著，逃難一樣爬到了井邊。


  “為什麽我會輸，我給了你那麽多祭品，為什麽我會輸？”他不甘的趴在井邊，朝著井裏的“神明”質問。


  他是在聽到神明說了一個“好”字之後，才造反的。本該是像以往的所有願望一樣，手到擒來才對。可那個在他眼中一向無能軟弱的皇帝，突然變得不怒自威，指揮若定，將他帶領著逼宮的兵馬都圍困在了宮中。他犧牲了所有人，才得以帶著幾個兒子逃出來。


  他富可敵國的身家沒有了，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沒有了，他甚至都沒有將家中那些美貌妻妾帶出來。他如今除了這幾個攙扶著他的兒子以外，已經一無所有了。


  盡管這比起他最開始出現在井邊時候的那副樣子還要好上幾分，但他卻依然接受不了。


  又有誰能夠在擁有以後，再坦然麵對失去呢？

  他不甘心，所以他逃出來的第一件事情不是遠走高飛，而是冒死上山，來質問井底的神明。這個他一直供養著的“神明”。


  “你沒有做皇帝的命啊。”大蜥蜴回答道。


  “可是你答應我了。”那人雙目猩紅，這是十年來神明唯一一次反駁他，他如何接受得了。


  大蜥蜴尾巴在地上掃了掃，聲音中透著一股懶散奸詐，“我什麽時候答應你了？”


  “你說了‘好’，是因為你說了‘好’，我才敢造反的，是你說了的，難道這不是答應我了嗎？”那人死死扒住井邊，半個身子都幾乎探進枯井之中。要不是他那幾個小兒子死死拽住他，可能他早已經掉進來了。


  “哎呀。”大蜥蜴語速悠然，半點沒有坑了別人的愧疚，“我說‘好’，是代表我知道了，並不是說我就答應你了。而且你在那個皇帝身邊那麽久，居然一點長進都沒有，難道你沒有看出來，你的囂張早已經惹怒了他嗎？難道你感覺不出來，他縱容著你，慣著你，隻是將你當成一直待宰羔羊，在養肥你而已嗎？那你應該知道，你的那些家產，如果都充公沒收了，對充盈國庫來說，會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吧。”


  “你……”那人想要發火，但很快冷靜了下來，他稍稍直起了些身子，防止自己真的掉進井中，“是不是我給你獻祭的人不夠？還是你不滿意這些人。我再給你找其他的，給你找更多的。我也不想當皇帝了，隻要你能把之前那些都還給我……不，是‘賜’，再賜給我。”


  大蜥蜴早不是當年那個好糊弄的大蜥蜴了，它聽了那人的話，沒急著回答，而是反問道：“更多的人？”


  那人忙不迭應了。


  大蜥蜴便嗤笑了道：“你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哪裏去給我找更多的人？”


  那人身形一僵，這才想起，自己在已經不是那個富可敵國的人了。而是一個造反不成，如今反而隻能到處逃命的通緝犯。


  大蜥蜴透過井底的結界，清楚將那人臉上的神色收入眼底，這才慢慢說道：“還是說，你再把自己心愛的人丟進來，或者，把自己老爹丟下來……哦，不對，我忘記了，你隻要一個爹……不然，你想把你身邊這幾個水靈的小兒子推下來？”


  他幾個小兒子一直在井邊默默聽著自己父親和井中那個看不見人的“神明”交談著。


  他們一直都知道，自己家供奉著一個神明，正是因為這個神明，他們家才會從一個沒落戶，搖身一變，成為全國首富。可他們的父親從來不和他們說那個神明的事情，家中也沒有供奉什麽神明的牌位。就算是每年特定的祭祀神明的日子，父親也不會帶他們參加，而是自己一人偷偷上山，讓人守住山下各個路口，為的，就是不會有人來窺探到神明。


  而今天，他們突然從人上人變成了階下囚。才得以第一次見到這位家中供奉著的神明。也才從他們父親和神明的談話中，得知了那些祭祀到底是怎麽回事，家中每年都會突然消失一些人，又是怎麽回事。甚至父親能夠擁有那一切，是怎麽回事。


  可才第一次見，那神明似乎就已經動了將他們當成祭品的心思。


  而父親呢？


  父親他……竟然真的回過頭來認真打量著他們。而此刻父親看向他們的眼神中，不再是如以前一般的溺愛，而是……權衡籌碼的冷漠。


  幾個兒子心中一涼。


  他們從小便生活在富庶的環境之中，他們或許不是同一個母親所生，或許母親也不受父親寵愛，但他們無一不是被眾人捧在手心。


  可如今，那個一向對他們有求必應的父親，不再是曾經熟悉的那個模樣。而是，如同一頭餓了一個冬天的惡狼，盯上了獵物時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