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幫你洗澡
那個時候，淩奉天告訴過陸勵琛，一定不能哭。
一旦哭了，別人就會看準他的軟弱，對他下手。
所以陸勵琛一直是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爺爺在火葬場裏化成了一縷縷的輕煙，然後捧著重重的骨灰盒，對著每一個前來吊唁的人，握手，鞠躬，道謝。
至於憂鬱，陸勵琛冷笑了一聲，他活這麽大，就沒看見過自己臉上出現過那種表情。
非要說的話，在他三歲那年，還不小心將尿撒在了床上的時候，挺憂鬱的。
舒念念哪裏知道陸勵琛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見他這麽鬱鬱寡歡的樣子，心裏更難受了，生怕自己在陸勵琛麵前落淚，更讓他痛苦。
舒念念站了起來，在冰箱裏麵拿了菜，走進了廚房，偷偷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她告訴自己，這個時候，她一定不能倒下。
陸勵琛的身邊，能依靠的人，隻有自己了。
想起陸勵琛在病房的時候，方垣他們在門口和淩奉天談過話就離開的樣子，舒念念就覺得憤怒。
那些平時看上去對陸勵琛畢恭畢敬的人，這個時候，統統露出了醜陋的嘴臉。舒念念忽然覺得，其實陸勵琛那種高高在上的生活，比自己更寂寞。
看著遙不可及的樣子，但其實，他的腳下都是虛浮的泡沫，一旦碎了，他也就從上麵摔下來了，粉身碎骨。
舒念念擦了擦眼淚，不希望自己做出來的飯菜全都是淚水的味道。
陸勵琛說過喜歡吃辣，不要太鹹的東西，青菜一定要煮到完全爛熟，茄子隻吃紅燒的，肉絲不要太細，會沒有嚼勁，香菜不能和香菇在一起，他覺得那樣很膩。
以前陸勵琛這樣說的時候，舒念念從來沒有放在眼裏。
但是現在，她忽然全部想起來了。
舒念念努力從記憶裏挖出所有陸勵琛說過的，無意間提過的，她也許做不了別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開開心心地過完每一天。
做好了飯菜，舒念念沒有端到桌上，而是放在了陸勵琛麵前。
陸勵琛的臉色變了變，欲言又止。
舒念念有些不忍心看他這個樣子，剩好了飯，在陸勵琛的旁邊坐了下來，放輕了聲音，緩緩說道，“我喂你吃飯，好不好？”
陸勵琛沒有開口。
舒念念歎了口氣，俯身夾了一筷子的寀，湊到了陸勵琛的嘴邊。
陸勵琛看了她半天，終於是張開了嘴。
舒念念看著他吃飯的樣子，笑了出來。
她覺得自己像是變成了陸勵琛的家人一樣，小心翼翼地照顧著他的飲食起居。
也許這樣的日子會很難，可是，就連這樣的日子，她都希望能再久一點，更久一點。
舒念念一直等陸勵琛吃飽了過後，才自己盛了飯，飛快地填飽了肚子，然後回廚房去洗碗。
出來的時候看見陸勵琛還坐在沙發上，她有些懊惱地咬了咬唇。
她竟然又忘記了，陸勵琛現在行動不便，連忙走了過去，打開電視，翻到了陸勵琛平時會看的財經節目。
陸勵琛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做的一切，一直沒有說話。
舒念念察覺都他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像是針一樣紮痛著他。
舒念念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著平時和陸勵琛在一起的時候，他都是怎樣找到話題和自己聊的。
電視裏，冷冰冰的男聲平靜地播報著世界經濟的變化，哪個人又忽然一夜暴富，哪個人忽然一無所有。
那些或喜極至泣或苦不堪言的種種，都變成了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供別人觀賞。
外麵的夜色一點一點地積累起來。
舒念念有些乏了，她偷偷地移過視線想去看看陸勵琛在做什麽，但見他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兩眼發亮，她的臉色一紅，飛快地轉回頭去。
隨即又覺得這樣的動作太過明顯，硬生生地又轉了回去，望著陸勵琛，竭力讓自己看上去心平氣和一些。
“你……要不要睡覺？”舒念念張著嘴大半天，才冒出這麽一句話來。
話一出口，她又咬住了自己的舌頭，指責起自己來。
淩奉天告訴過她，陸勵琛有潔癖，每天至少要洗兩次澡，一旦不洗，就會感到身上有蟲不斷的啃噬攀爬一般。
果然，陸勵琛看了她一眼，將視線移回了電視上麵，開始目不轉睛地盯著上麵那個禿頂的男人，搖了搖頭。
從回來到現在，陸勵琛沒有再開口說一個字。
舒念念在心裏將淩奉天默默罵了一頓，明明在她離開之前，陸勵琛還會笑，還會說話，怎麽現在就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看著都讓人覺得生氣。
生氣過後，又是無窮無盡的心痛。
舒念念咬了咬牙，眼睛有些酸澀起來。
陸勵琛又回過頭來，看著她，似乎是歎了口氣，出聲開口道，“你困了的話，就先去睡吧，我想再看一會兒電視。”
舒念念揉著眼睛，搖了搖頭，“我陪你。”
陸勵琛看著她的表情有些怪異。
夜風從窗戶外麵吹了過來，有些冷，她不由抱緊了自己的胳膊。陸勵琛的頭發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
舒念念望著他，沒有忍住，湊了過去，從他身後抱住了他。
陸勵琛的身子明顯有那麽一瞬間的僵硬，卻沒有推開舒念念。
舒念念的頭，埋在了他的頸窩，“少爺，我幫你洗澡吧。”
陸勵琛幾乎是倉皇地回過頭來，看上去，眼裏還有幾分來不及掩藏的狼狽。
淩奉天告訴他，隻要回去的時候裝著一動也不能動，也不要說話，舒念念自然會乖乖送上門。
他看著舒念念的麵容，艱難地咽了一口嘴裏的唾沫，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可嘴裏發出的聲音隻是沒有任何含意的出氣聲。
有點像喉嚨被捅了一刀後，瀕臨死亡的野獸，拚了命地呐喊，嘶吼，但根本就沒有人能聽懂。
陸勵琛在心裏默默地將淩奉天罵了千千萬萬遍。
下午離開的時候，淩奉天生怕他演得不夠好，露了餡，非要逼著他吃了一種什麽據說可以暫時性麻痹神經的藥，現在好了，他想要說話也說不了了。
舒念念哪裏知道陸勵琛和淩奉天兩個人肚子裏的小算盤，她看著陸勵琛這個樣子，徹底慌了起來。
她連忙將自己的臉貼到了陸勵琛的麵前，“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你是不是不能說話了？你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