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平生未將遠，素念共餘生
“把心態放平和！
“注意力集中！認真一點！”
“不要想著有所愧疚！如果注定不能做好人，那麽做點好事也是極好的！”
“出手要穩！不要猶豫！不要慌！”
……
“我……”
“還有！不準大叫！”
徐易剛剛把嘴張開，正準備一鼓作氣，劉定那邊便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嗬斥。徐易隻好嘴巴輕抿，鼻頭一皺，又仔細打量起手中的殺豬刀。
對，這就是一把殺豬刀，一把劉定用了十年的殺豬刀，雖然現在已經用來殺狗了。
殺豬刀的刀柄有些陳舊，用麻繩裹了起來。刀身上滿是歲月的年輪與風霜，表明著殺豬刀的深邃與曆史。隻有刀刃被磨得鋥亮，散發著熠熠寒光，遠遠的看起來就讓人有些發怵。
劉定用這把刀殺了七年豬，又殺了兩年狗。劉定對刀沒什麽講究，用他的話說，他用不了多麽名貴的刀，隻要用順手了的，就是好刀！
是啊，無論是什麽工具，最終使用的，終究都是人。隻要能用順手的，就是好東西。
“唉，阿黃……”徐易蹲下身子，輕輕地撫摸著大黃狗的頭。
大黃狗搖著尾巴，小步跑到徐易麵前，用舌頭輕輕地舔舐徐易的手掌。
它認識徐易，這兩天一直都是徐易在精心照顧它，給他喂食，替它洗澡，帶它到處散步，陪它玩耍。
這也許也是這隻大黃狗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可惜這樣的時光實在不長。
“阿黃！”
徐易輕聲喚道，用左手捋了捋阿黃背上翹起的毛。
大黃狗仰起頭，輕聲地叫喚了兩聲，見徐易隻在那裏自顧自地發愣，前腿一彎，便蜷曲在了地上。
這姿勢，猶如徐易和阿黃初見。那天在院中，阿黃也是這般姿勢，蜷在地上，懶洋洋地躲避著太陽。
一股心酸從心底湧上來，徐易再忍受不住，淚水不自覺地湧上眼眶。
徐易將頭轉到一邊去，實在不忍再看著阿黃。
阿黃不明所以，它隻是感覺到徐易有些難過，阿黃從地上爬了起來，用額頭輕輕地去蹭著徐易的手腕。
人心硬如鐵，竟不如一個畜生！
周遭的人群竊竊私語、指指點點，又給六月的豔陽多增添了幾分燥熱。
“阿黃，對不起了！”
徐易輕輕咧開嘴角，對著阿黃微微一笑。
大黃狗仿佛聽懂了徐易的話，它身體有些顫抖，發出低聲的嗚咽。
其實狗也不笨，它見過無數同伴的死亡，今天無非輪到了自己而已。
黃狗匍匐在地上，雙目渙散，無精打采。等待死亡的滋味，也不過如此。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隻是有些人將自己的感情藏得很深，不總是表露在外。
徐易歎了口氣，輕閉雙眼。
“再見了，阿黃！”
他似是對阿黃告別，也似是對自己告別。
突然間，寒光一閃，鮮血飆濺，徐易的臉上沾滿了鮮血……
……
……
……
繁華深處，燈紅酒綠。農家小院，六月猶寒。
倒不是說天冷，實在是現在的氣氛有些冷。
崔諷盯了徐易老久，欲言又止。葭映也是小心翼翼地望著徐易哥哥，連大氣都不敢出。
葭映還從來沒有見過徐易哥哥這般，一
直寒著個臉，從石湫城回來到現在，都不願意跟她講話！在平時，徐易哥哥都是愛護她至極的。
葭映倒是懂事，沒有去招惹徐易。她平日裏仗著徐易哥哥寵她，有事沒事可以瞎鬧騰，反正哥哥從來不會跟她生氣。今日任誰都能看出哥哥心情不好，所以葭映乖巧地坐在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吃著菜，像極了一個淑女！
今天的菜當真是菜，連一點肉末都沒有。自從徐易哥哥大病初愈，家裏好久沒有吃得這麽寒磣了。
“我吃好了！”徐易起身，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放。
飯桌上淒清許久，連窗外的蟲鳴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徐易的突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崔諷剛要說話，徐易已經走了出去。
“他怎麽了？”崔諷疑惑地看著葭映，比劃著口型，沒有出聲。
“不知道！”葭映雙手一攤，回應了一個無聲的口型。
“那好端端的，怎麽變成了這樣？”
“我怎麽知道！從城裏回來的路上，他也一直一句話都沒說……”葭映癟著嘴，有些委屈。
……
徐易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月色彌蒙，還有點點繁星。
隻是他無心欣賞這般美麗的夜空。
偏偏今天晚上還熱得這麽厲害！
徐易時坐時立，突然又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阿黃期盼與信任的眼神不斷地湧現在眼前，讓他更加煩躁了。
道理想過無數遍，他也曾無數次說服過自己，可是現在的他，依舊無法心安理得。
“不能心安理得就對了。沒有誰能夠總是心安理得。”
“那大叔你呢？你也不能心安理得嗎？”
“哈哈哈哈……我？我當然不能心安理得。”劉定笑著搖搖頭，“能不能過活那是我的事情，它們何辜？”劉定指著滿院子的狗說道。
“可是無論是否心安理得，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不是所有人都有心思去看到梅熟落蒂，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筍出成林……”
“像你這般又有天賦又有造化的都是少數，世間大部分人都做不成高來高往的神仙。他們會為一日三餐發愁，他們會為烈日暴雨擔憂！能不能心安理得又如何？”
“不能心安理得是好事，不能心安理得才能反思自己，才能保持清明！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你這般心懷不忍、心懷慈悲！這是個吃人的世道！世道如此！人非生而就願意為惡，有的是世道的逼迫，有的是俯瞰眾生的誘惑。那些江湖上人人喊打喊殺、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未必不曾有過慈悲之心。”
“世間少有你這般天才的……區區幾個月的時間便從毫無修為修煉到二境……你之所以覺得不忍，主要還是因為你現在所處的環境。你日日都在市井，日日都能看到這些最普通的人身上的喜怒哀愁，你會感同身受，你會有所共鳴！待你日後修為再高，見過了更多的繁華與險惡，體會了更多世間冷暖，不再像今天這般，需要為每日的衣食發愁，也許你就會心安理得了。可那時候的心安理得未必更好……”
“二境？”徐易疑惑地看著劉定，之前也聽張白說提起過二境，難道中原的人都把靈動境叫做二境？
“也就是你們所說的靈動境。修靈九境，一一對應罷了，沒什麽特別的。”
“修靈九境？”徐易低下頭掰著手指，“靈氣、靈動、通靈、逆靈、天靈、幻靈、玄靈、空靈、至靈、甄靈……這不是十個境界嗎？”
“又有多少人能夠達到至靈甄仙？”劉定搖頭輕笑。
“那……劉大叔，你也是修靈者？”
“我？”劉定攤開雙手，“你看我有一絲靈氣嗎？”
“可是，你為什麽對修靈之事這麽熟悉？”
“越是普通的人，越是能對這些遙不可及的事情如數家珍！這無非是普通人參與其中的一種方式罷了……”劉定笑道。
“你為什麽不修靈呢？對你來說，修靈應該不難吧……”
與劉定接觸許久，雖然劉定一直沒有表現出什麽特別之處，可徐易始終覺得劉定不應該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屠夫。
“我修靈做什麽？”劉定搖搖頭，“能把這世間本本分分地走一輩子已經很不容易了，我何必再去求什麽長生？那不是自尋苦惱嗎？”
“我隻想當一個濟世救民的大俠，可是活了半輩子，也沒有看到一點希望……”
……
……
……
其實徐易倒不隻是因為親手殺掉阿黃而內疚。難受和內疚都是真的，可做都做過了，忍不忍心，內不內疚又能如何？
劉大叔說他想做一個濟世救民的大俠，那徐易自己想做什麽呢？他修行又是為何？
其實早在雲夢山上，徐易就想過這個問題。隻是想了許久，終於還是沒想明白。因為大家都去修行，所以他也修行。因為大家都到達靈動境，所以他也要到靈動境……
他從來不曾找到自己修行的意義。唯一一次他想突破到通靈境，隻是為了有更大的把握給小悅姐治腿。在那之後呢？為了變強？為了報仇？可就算是紅鳶赤焰，也跟他算不上是深仇大恨……
這個問題還真是很難。
“咚咚咚……”
外麵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應該是葭映了！因為今天親手殺了阿黃，徐易心情有些低落，回來的路上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一直沒理她。葭映該生氣了！
想到這裏，徐易竟忍不住輕輕發笑。
……
隻是打開房門，門外的不是葭映，是崔爺爺！
“崔爺爺……”看到崔爺爺，徐易竟有些手足無措。
認識崔爺爺這麽久，崔爺爺還少有時候上門單獨找他。
“睡下了？”
“沒睡。”
崔諷笑嗬嗬的，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房間裏。
徐易趕緊把崔諷迎進房間，給崔爺爺找了個凳子讓他坐下。
徐易這才看見，崔爺爺的手中端著一盤南瓜餅。
“葭映給你做的，葭映看你剛才都沒有吃多少，怕你會餓。”
徐易接過南瓜餅，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南瓜餅還熱乎著，但說實話，葭映做的東西不怎麽好吃。對這個立誌要做女俠的少女提什麽女工或者庖廚，實在是有些為難她……
崔諷坐了一小會兒，一句話也沒說。隻是靜靜地看著徐易吃完南瓜餅。
“對嘛，飯，還是要吃飽的！前年大雨，去年大旱，今年蝗災肆虐，指不定有多少人吃不上飯……吃飽了飯，再氣一會兒，氣夠了就去睡覺，睡一覺起來什麽都好了！”
崔諷拍了拍徐易的肩膀，接過空盤，顫顫巍巍地出了門。
徐易先是一愣，隨即搖頭輕笑。
便是為所愛之人一份信任，便是為了能夠將這份寧靜美好握在自己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