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遲暮尚覺早,英雄不問前(8)
秋風蕭索,風啦啦沉步走到劉狂刀的麵前。這個名動整個大陸的天下第一刀客,眼中沒有絲毫的神采。他張著嘴,竭力喘息,不斷地在生死邊緣遊走,臉上倍顯疲態。滿帶胡茬的麵龐,看起來有些蒼老。如果不是看過他揮動殺豬刀的樣子,任誰也不會將他和快劍狂刀聯係起來。
傳說中的快劍狂刀,總該是個英武狂傲的大俠,縱然他有著種種惡行,起碼也該帶著桀驁不馴,反正絕不應該像眼前這個中年男人這般普通模樣。
隻是憧憬不一定總是帶來美好,有時候也會給人失望。比如眼前的劉狂刀。其實他從頭到尾就這麽普通,殺豬宰狗就是他的全部,是他的生活。
察覺到有人過來,劉狂刀雙目微動。風啦啦望著劉狂刀,劉狂刀看著風啦啦,雙人對視著,良久無言。
風啦啦的出現導致了劉狂刀心脈的略微波動。白若寒側目,想要將風啦啦驅逐到一邊。心脈波動並不利於他靈氣的傳送,隻是白若寒無暇分身。
風啦啦對白若寒的眼神視而不見,他將紫金丹高舉,輕輕地晃了晃。劉狂刀目光閃動,嘴角有著一絲的笑意。
察覺到異樣,白若寒抬頭,隻是還未等他看清丹藥的模樣,一個手掌捂上了他的嘴鼻。又是風啦啦的迷藥!
這廝,怎麽動不動就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變故突生,馬三和朱胖子正欲上前,卻是被樓紅怨伸手攔住。
衛君昭心有疑惑,一旁的衛不凡歎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衛不凡此行是為殺劉狂刀而來,隻是英雄末路,一息尚存,劉狂刀的所作所為實在當得上響當當的大俠,此刻的衛不凡心中隻有敬佩和歎惋,趁人之危絕不是他的所作所為。
英雄總該有個體麵點的死法的。
風啦啦將紫金丹遞到劉狂刀的眼前開口:“想必你對自己的傷勢也有所感知。腑髒移位,失血過多,體內還夾雜著各種劇毒,便是神仙也難救活。但其實我知道,你此行,根本就是送死而來……”
劉狂刀嘴巴蠕動,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
“我也不知你這般到底是為何,隻是如若換做是我,既然想死了,絕不會想要耗費一個人的修為來吊住自己的一條性命。我覺得你也是一樣。”
劉狂刀眼中有了一絲亮光,露出一抹欣慰而感動的笑容。
“這是一枚紫金丹,救不活你的性命,倒是可以讓你死的不這麽狼狽。你若想要吃下,你給我眨一眨眼睛。你若不願,我便將他弄醒,繼續吊著你的性命。”風啦啦指了指一旁倒地的白若寒道。
劉狂刀牽強一笑,咯出一大口血來。風啦啦輕點劉狂刀的脖頸,幫他將淤血順出。
“算了,我不問了。你願不願意也就那樣吧!”
風啦啦搖頭,將紫金丹拋起,手中白光湧動,紫金丹瞬間被拍得粉碎。他操縱著手中靈氣,將化成粉末的紫金丹包裹,送進到劉狂刀的嘴中。
能以三境之力如此從容地操縱靈氣離體,讓不遠處觀看的蘇膽心中暗暗稱讚。這小子若是勤加修煉,以後也是名動一方的人物。
“你大概有一炷香的時間,若有什麽話,或未完成的心願,你便對他們說吧。”風啦啦說完,轉身欲走。
風啦啦與劉狂刀並沒有什麽仇怨,反而還有許多欽佩。英雄末路,日薄西山,實在不是什麽讓人高興的場景。
“小友……留步!”劉狂刀虛弱開口。
風啦啦滿臉疑惑,將頭又轉了回
來,莫名其妙地看著劉狂刀:“難道你有話對我說?”
“多謝小友!”劉狂刀欣慰一笑,再看他時,已是滿目潸然。
“蘇爺?”風啦啦抬頭望著走到近前的蘇膽,剛剛開口,又不知該說什麽。
蘇膽輕輕地拍了拍風啦啦的肩膀,輕聲歎息。
……
“劉大俠,你可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蘇膽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開口。
“生平已了,餘願已足,無欲無求!”劉狂刀咧嘴笑道。此時的劉狂刀宛如回光返照,精神又恢複了許多,說起話來居然沒有停頓,仿佛還帶著讓人肅然的豪邁。
“還請小友再幫我一個忙。”
劉狂刀伸手摩挲,緩緩拿起身旁的殺豬刀,費力地遞到風啦啦的麵前。
“殺豬之輩,身無長物,隻有一把殺豬刀傍身。希望小友不要嫌棄!”
“你這破刀,我要它作甚?”風啦啦鄙夷地翻了個白眼。
一番話語,讓本來悲壯的場景,多了幾分古怪。
看到風啦啦的嫌棄模樣,劉狂刀並無不快,反而大笑起來。
劉狂刀笑容張狂,可是他卻並不瀟灑。這一笑,又牽動著體內的傷口,咳嗽不止。蘇膽趕緊彎身,往劉狂刀體內度入一口靈氣,幫他順著呼吸。
“將死之人,就不要浪費蘇大俠的靈氣了!”劉狂刀擺擺手阻攔。
風啦啦一把接過劉狂刀手中的殺豬刀,遞到蘇膽麵前:“喏,你要的屠龍寶刀!反正藥也是你的,這刀你拿著吧。”
“一把普通的殺豬刀,居然被世人追捧為屠龍寶刀!我一介殺豬之輩,竟然被他們追捧為大俠……”劉狂刀搖頭大笑起來。
不知道為何這些上了年紀的人動不動就喜歡大笑,但是風啦啦敢肯定,若是劉狂刀再這麽笑下去,他肯定活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世人認為它是屠龍刀,它便是屠龍刀!你跟一把刀計較什麽?喂,你要不要啊,不要我扔了!”風啦啦嫌刀舉著麻煩,對著蘇膽抱怨道。
看到風啦啦嫌棄的樣子,蘇膽一陣好笑,還是拿起殺豬刀掛在腰間。
劉狂刀舉目,望向遠處的夜色,臉上一陣靜謐而淒苦。
望及劉狂刀的憔悴模樣,蘇膽心中一陣悲戚襲來,眼角不禁有些濕潤。他歎了口氣道:“劉大俠,你這又是何苦呢?”
“愛恨皆苦,不止生老病死,活著也苦。這世間便一直這麽苦,哪兒有那麽多何苦?”氣氛有些悲愴,風啦啦不禁也有些感慨。
“小友倒是我的知己,若是劉某早些時候遇見小友,也許便不這麽急著去死了!”劉狂刀笑道。
“大俠哪兒有美人有趣?”風啦啦嘖嘖嘴,不以為然。
“對了,老同行!”風啦啦突生一陣笑意,望向劉狂刀:“你那念念不忘之人,究竟是何等的花容月貌?姓甚名誰,在何地方?待我有空去瞅瞅可好?”
蘇膽愕然抬頭,驚訝於風啦啦的瘋言瘋語。
劉狂刀也知自己命不久矣,生命中的一切都成過往雲煙,也不計較風啦啦的冒犯,反而抬頭輕笑。
“小友如何知道我心中有念念不忘?”
“就你還當我的同行呢!?”風啦啦麵露鄙夷,“你見著衛家小姐隻是輕輕一瞥,望見樓大美人也不願意多看……這般美女,不說我們這些采花大盜了,就是尋常人見了,誰不多看兩眼?你這般輕蔑坦蕩,如果沒有念念不忘,怎麽可能?”
“她隻尋常
,偏偏在我心上……一介農婦,入不得風公子的眼……”談及舊愛,劉狂刀言語中有些低落。
“你放心,我就是好奇想去看一眼,不會動她的心思!若是蘇如昔也就罷了,可惜你看不上,估計你的意中人也和你差不了多大歲數,不是小爺的款!”
“你見過蘇如昔?”聽聞風啦啦談到蘇如昔,劉狂刀有些驚訝,驚訝一閃而過,隨即是無盡的黯然。
看到劉狂刀的表情,風啦啦知道劉狂刀其實並不在意自己的回答。不知這蘇如昔又勾起劉狂刀的什麽傷心事……罷了!死者為長!風啦啦不算善良,但是對於將死之人,不免多了些許寬容。
風啦啦將話題繞開,指著一旁的白若寒:“這個鬼麵對你情誼匪淺,要不要我把他弄醒,跟你說幾句話?”
望向白若寒,劉狂刀陷入短暫追思,臉上泛起一絲難得的慈愛:“不必了,許多年前我曾救他一條性命,陰差陽錯之中點化了他的修煉,他對我心存感激而已。劉某一介將死之人,也不想死得那麽拖遝。”劉狂刀笑道,又望向一旁蘇膽:“蘇大俠,可否讓我跟風小友單獨說幾句話?”
蘇膽悲戚點頭,起身走到一邊去,心中悵然。
待到蘇膽走開,風啦啦對著劉狂刀抱拳行禮,恭聲問道:“劉大俠本是心誌極堅之人,緣何萬念俱灰,想要以死了卻一生?小子有疑,還望劉大俠解惑!”
劉狂刀笑道:“劉某與風小友甚是投緣,正想跟小友敘說此事!人之將死,要說心中坦蕩,也不盡然,總想把一些話講與他人知曉。可是有些話,旁人若不能聽懂,說了終是白說。”
劉狂刀頓了頓,開口道:“風小友可否看在同行的麵子上,答應劉某一件事?”
“看你這樣子,我若不答應,你肯定就不說了!”風啦啦撇嘴,狠下心來:“說吧,但我不敢保證能否做到!”
“劉某絕不會強人所難!”劉狂刀臉上露出一抹笑意,笑意逐漸變為悲惋:“若是小友心中所念,最後卻是發現不是心中所想,那會如何?”
“難道,她嫁給別人了?”風啦啦皺眉,試探著問道。
“她早已嫁給別人了……”劉狂刀搖頭。
臥槽!這劉狂刀喜歡人婦啊?風啦啦訕笑,對劉狂刀的口味不敢恭維。雖說人婦他也不嫌棄,但是要他對一個人婦念念不忘,那絕不可能!
“她是我的妻子!”劉狂刀又補充了一句、
風啦啦愕然,妻子都跟人跑了,這也能忍得了?
劉狂刀並未在意風啦啦的表情,歎聲道:“可是她不喜歡我,她隻喜歡大俠,喜歡文治武功,安邦治國平天下的大俠……”
“所以……你便成為了大俠?”
劉狂刀苦笑:“我哪裏是什麽大俠?在她心中,我始終隻是那個隻會殺豬的劉狗蛋……”
“她若喜歡,便看你千般好。她若不喜歡,你便千般好,她也不喜歡。”風啦啦搖頭。
“她哪裏是喜歡什麽大俠,她隻是單單不喜歡我而已……”言訖,劉狂刀淚流滿麵。
“可是,終歸隻是一個女人而已,世間廣闊,哪裏找不到?她不喜歡你,你換一個便是!何必為了她要死要活?”
“當真嗎?”劉狂刀仰頭慟哭不止,目光中滿滿愛意與期許。
“可是,你偏喜歡她!”
“可是,我偏喜歡她!”
風啦啦和劉狂刀異口同聲道,一個搖頭歎惋,一個滿目愴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