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錦年素時蘇洛
我和蕭青卿坐在醫院走廊裏的椅子上,看來往人群交錯的身影,是一部緩慢的影片,沒有賞析的興致,便覺得蕭條。
他喚我的名字,有初生嬰兒般的味道,“蘇錦。”
我轉頭看見他,也是十八歲,少年的模樣。他站得筆直,後背緊緊地貼在牆上,身材顯得愈發的頎長,柔柔的劉海蕩在額前,是溫和的風。他側著臉對我微笑,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高挺的鼻梁,單薄的嘴唇。又是少女心悸的漣漪,一圈一圈。
蕭青卿低聲問我:“你認識他?”
我點頭,雙眼依然看著他,不敢眨眼。
少年慢步靠過來,定在我眼前。我仰起頭看他,漸漸覺得模糊,像是站在雲上看月,是一場夢。
少年突然緊緊地摟住我,嘴裏念道:“蘇錦,蘇錦,蘇錦……”
我聞到清淡的皂香味,一山的茉莉。“小哥哥。”
我的小哥哥,蘇洛,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與我第一次見到蘇秦時一樣,十八歲的少年,好看的模樣。在此之前我會經常想念我的小哥哥,我也總是奇怪,我對他的思念為何會遠遠超過了父親、蘇秦、母親。今天我終於得到了答案。
“蘇錦,你們怎麽會來這裏?”
蕭青卿見我不知該如何作答,連忙開口道:“我們來看朋友,一個挺單純的女孩,結果……”語氣裏是滿滿的憐憫。
蘇洛蹙了蹙眉,然後輕微地點頭。
“蘇洛表哥呢?”
蘇洛沒有馬上回話,他看向走廊盡頭的手術室,手術室門上是三個紅色的文字,眼神裏淌著脈脈的疼惜。“我在等人。”
我突然想起一些話來:在這個世界裏,有些人忙著生,有些人忙著死。然而蘇洛卻忙著等人,被他等的人也不知是忙著追生還是忙著求死的。至於我,我從始至終地忙著打坐,打坐地生活。一歲歿一歲,一季覆一季,一日匿一日,一歎一花零,一風一葉落,一雲一舒卷,一樹一年輪,繁一空,錦一曠,澀一永,枯一遠,頸上一抹淚,項上一顆笑,一天,一老,一地,一荒,一瞬間。
女子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齊劉海濕濕地黏在額頭上,雙眼緊閉,沒有絲毫生氣,像一朵開敗了的茉莉。蘇洛輕柔地用濕毛巾幫她擦拭臉上的汗水,還有淚水,他眉頭緊蹙,手微微顫抖,嘴裏溢出聲音:“筱堇,筱堇,筱堇……”
女子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隻是用力地咬著本是已泛白的唇瓣,直至唇瓣上多出了一些色彩,像是描在上麵的紅色畫筆線條,絢麗,死亡。
蘇洛連忙低下身,親吻女子的嘴唇。
我和蕭青卿靜靜地退出房間,在關上門的一刹那,我看見蘇洛緊攥著毛巾的手指,關節處顯得蒼白無力。
“蘇錦,怎麽會這麽恐怖啊!廣告裏可不是這樣說的。”
“我覺得那個孩子不是蘇洛的。”
“不是他的?那會是誰的啊?不對,蘇錦,我們現在要討論的不是這個問題。我想那個手術一定很疼,你單薄的身子哪經得起這般折騰啊!而且蘇洛也在這,我們可不能被他知道來這兒的目的,雖然他是你哥哥,但是……”
“那我們回去吧。”
“啊?回去,你瘋了!你不想動那個手術了?你想留下肚子裏的孩子?”
“不想。”其實我說的“不想”指的是“不想動手術了”,我想留下那個孩子,因為如果西林得知自己的孩子消失在這個世上,我想他一定會比蘇洛還要傷心難過。
“不想留下,這就對了。那我們下一步該怎麽辦啊?”
“回去吧。”
“……回去也好,我們先回去好好地養著身子,等蘇洛他們出院了,我們再來,”蕭青卿挽過我的手臂,繼續道:“蘇錦,你不要怕,我會一直待在你的身邊的。”
“我會一直待在你的身邊的”,我又想起了西林,他曾經也說過這樣的一句話,那時黃昏橙色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揉碎了他臉龐堅硬的線條。我不敢相信他,覺得他說話如吟詩一般,絕美的聲音,是過客的多情,打馬而過。此刻我卻想相信了,但是人已不在身邊。
回到旅店時,天已經黑下來。外麵又開始飄起小雪花來,這個冬天特別奇怪,南方也斷斷續續地下著雪,隻是著地便消失了,沒有一點積起來的意思。
旅店裏所有的空調突然壞掉,房間裏摻著清冽刺骨的空氣。我和蕭青卿一起窩在床上,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靜下來時能聽見從房間電視機裏發出來的嘈雜聲響,或是門外來回的腳步聲。
“蘇錦,你知道有關蘇洛的事情嗎?”
“不知道,沒有人向我提起。”
“雖然蘇洛隻是一個素未謀麵的親人,但他畢竟是你的哥哥,難道你就不關心他麽?”
“蕭青卿,其實我一直很想念蘇洛,他三歲時便離開了自己的親生父母,蘇秦有父親,雖然……我又獨占著母親,所以蘇洛是最可憐的。今天見到他時,我就覺得蘇洛過得不好。”
“也許是吧。從醫院出來時,我才突然想起那家醫院的院長好像就是蘇洛現在的父親,他在自己父親的醫院裏明目張膽地做那些事情,日子肯定不會好過的。”
“蕭青卿是不是很看不起那些女人?比如筱堇,還有我。”
“不是,蘇錦在我心裏永遠是個美好的女孩。一直是那個我牽起她的手,她便願意隨我走的單純孩子。那時,我就下定決心,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庇佑你,陪你一起看蒼藍的天空。但是現在……”蕭青卿伸出手,觸摸我左邊眉梢處的傷疤,“那年我們一起滾下山坡,若不是因為我的弱小,它就不會出現在你的臉上……”
我使勁地搖頭,將頭埋進蕭青卿的頸項處,兩個人的黑色發絲纏繞在一起,有桂花,菊花的味道。明麗的秋,綿長的相知。
“蘇錦,文菱好像很喜歡你?”
“嗯。她隻是個孩子。”
“她看你的眼神裏有糖果的味道,而且說是送你圍巾吧,圍巾裏卻放著那麽一大疊的錢。咦?她是不是知道你的事情了?”
“她可能是知道了。”
“那怎麽辦啊?她不會告訴她父親吧?”
“不會的,她喜歡蘇年。”
“蘇錦,你別傻了,蘇年已經死了,他是不存在的。”
“蕭青卿,我困了。”
蕭青卿沒有再說話,她幫我掖了掖被子,起身將房間裏的燈關掉,摟著我的腰便沉沉地睡去,發出溫柔的呼吸聲。
門外傳來輕微的跺腳聲,像一聲一聲無奈的歎息,也像一隻受了傷的小野獸吐出的悲鳴聲。應該是有人被關在了門外,走廊上徘徊的冷風灌進他的骨頭裏,是殘忍的,人亦是殘忍的。
我睜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些斑駁的光影,是窗外的路燈光透過厚重的窗簾落下的,有點落寂。
我想起蘇秦,被判以死刑的蘇秦,是訣別,還是解脫。我想西林起,回到愛爾蘭的西林,是歸來,還是流浪。我想起蘇洛,生活豐富的蘇洛,是受刑,還是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