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回首望斷天涯路(下)
這年八月,左兵家主自卸兵權,震驚朝野。
左丘世家代代皆出將才,現任左丘家主更是軍中傳奇,十二歲隨父征戰,十六歲名傳四海,有人送其“軍神”之譽,有人送其“戰煞”之毀,無論如何,“左丘無儔”四個字,代表得不僅是左丘世家的異軍突起,還有雲國傲睨四方的高峰獨立。
盡管,朝野早有左丘世家擁兵自重、功高震主的聲音,但當左丘家自願獻出兵符,遠離朝政,仍引得人心浮動,嘩然一片。
未過太久,同年同月,雲國又有一大事出來。
南蘇世家家主易人,由嫡出長子南蘇開換為嫡出次子南蘇岫。
仿佛一時之間,風昌城多了許多富貴閑人出來。
“輕鬆啊輕鬆,自在啊自在,無事一身輕,閑來看花落。”
左丘府芙蓉園內,與兄長同步自卸軍職的左丘二少,雙手墊胸仰躺在長椅上,著寬袍,蹬軟履,似是真真喜歡上了富貴公子哥兒的米蟲日子。
豈料他這廂感歎方落,那廂當即有人嗤之以鼻。
“二哥少硬撐了,左丘二少的風流生活向來隻是戎馬倥傯後的些微調劑,現在有機會讓你盡興去覓花扶柳了,恐怕你早嫌無趣了,否則也不必在家裏裝什麽雅人發什麽詩興。”
“無雙落井下石麽?對兄長敢如此不敬,推出去斬了!”
左丘無雙,四爺左丘鷂豆蔻年華的獨女,才由娘親休養的別苑返回風昌,作為左丘府新一代中惟一的女兒,萬千寵愛在一身,自是不怕左丘無倚的虛張聲勢,撇撇小嘴道:“二哥真是矯情,小妹不是這會兒才對你不敬,小妹是從未對你尊敬過好麽?”
“你這丫頭好的不學,跟誰學會了牙尖嘴利!”
“哈,除了毒舌成癖的左丘家主,誰還能教出這樣的得意弟子?”一聲低笑,搖玉骨折扇、拖寶藍長衫的另位閑人一身悠哉的踏進園來。
“南蘇哥哥!”左丘無雙對來者抱以由衷歡迎的笑臉,而且頗有女兒氣質地福了福。
南蘇開讚歎不已,“小無雙變成個大美人,讓南蘇哥哥差點就認不出了呢。”
“哈、哈、哈。”左丘無倚立刻幹笑三聲,“不做南蘇家主,你這位南蘇公子閑得眼睛出了故障不成?這裏哪有什麽大美人?”
“二哥……”左丘無雙眼光凶狠,粉拳躍躍欲試。
左丘無倚變臉迅速,可憐兮兮道:“無雙就當可憐二哥罷。咱們左丘家卸了兵權之後,二哥已成了風昌城的落魄公子之一,處處遭冷遇,抬頭即碰壁,慘不忍睹,隻有拿自家人發泄了。”
噗。南蘇開一口茶水噴出。
“不信?”左丘無倚桃花眼斜睇,“本二少那樁沒影的婚事無疾而終自不必說,連大哥與奢家的親事也擱淺了,那可是已經交換了庚帖板上釘釘的事,你可知道?”
後麵這句話,是實打實地不平起來。那個奢家也不過是個普通世家,在銀川尚有一號,比及左丘家又算得了老幾?竟敢因兄長變故將正在進行的婚儀停了下來,哼哼……
“這個麽……”南蘇開意味深長地一笑,“你又怎知那不是你大哥希望的?”
“……什麽意思?”左丘無倚自詡對兄長了解不淺,但眼前這廝卻是大哥知己好友,不想承認自己有些吃味。
“自己體會。”
“南蘇公子無聊得開始隨意揣摩各家韻事了麽?”
“左丘二少莫忘了南蘇開雖已不是家主,可還有一個渭平侯的爵位在。”
“那又如何?”左丘家的侯爺還會少了麽?
“有這個爵位在,本侯無論到了哪裏,也不會遭遇冷臉。左丘無儔又是何許人也?若他真想要那樁婚事,又豈容人說廢就廢?”
“大哥不想娶奢家女兒?”
“你認為呢?”
“大哥還念著那個女人?”
“或許他不想失去最後一絲機會。”
“最後一絲機會?”
“也許,你的大哥很明白,他一旦娶了妻子,便真正永遠失去了她。”
“她哪裏值得大哥如此?”
“這隻有當事人才清楚不是?”
“話說得有理,可是……”
冷嗤聲迫近,左丘家主高大的身影罩在比肩而坐熱談正酣的二人頭頂,俯高臨下,道:“我看二位情投意合,不如早結連理?”
南蘇開噎在當場,左丘無倚則如避蛇蠍般跳出三步開外。
左丘無雙掩口,像隻小鼠般咭咭怪笑。
“無儔聽說了麽?”麵對左丘無儔,南蘇開畢竟少了一層畏懼,轉眼即談笑自若,“你交我做的事,已有人替我做了。”
“何人有這個本事?”
“扶門人。扶門發出了誅殺梅使的密令,扶門梅使亡命天涯。”
左丘無儔眉頭微收,神情未變,眸線淡覷一旁的堂弟。後者訕訕一笑,頗有幾分心虛地抿癟嘴角。
南蘇開心下了悟,道:“其實,扶門梅使早就因常隨越國靜王世子四處征戰揚出名聲,隻是這位梅使行事低調,愛以麵紗擋麵,少有人知其真麵目。而在你身邊為細作又全身而退的事跡,讓扶襄這個名字一下子傳遍各國,時下怕少有人不知我們的左丘家主曾為色惑迷心智,雖然大家都不知這位細作從左丘家主手中拿到了什麽。”
“閣下今日來隻是為了揶揄本王?”左丘無儔音嗓閑涼。
“非也。”
“本家主謝絕廢話。”
“好說。”南蘇開從善如流,“你要我離間梅使與扶門,使她失去扶門信任,迫離越國。如今南蘇開雖未親力親為,你要的結果卻已然呈現,左丘家主滿意否?”
默了片刻,左丘無儔問:“你的樞密院可有她的行蹤?”
南蘇開搖首,“曾收到過些片斷,之後便宛若滴水入海,怕是這位梅使望斷天涯暗自垂傷去了。”
他垂下眸來,神情淡漠,仿佛無動於衷。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你的扶襄愛婢絕對絕對沒有出現在雲國地麵。”前任南蘇家主將“絕對絕對”咬得絕對有力。
他冷哂,“本家主說過要她一定出現在雲國地麵麽?”
“當然沒有,不過嘛……”南蘇開笑得人畜無害,“另一位與左丘家主亦曾細密相關的美人翩翩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