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剛正麵
秦琬有些茫然，這個時候崔鐵來做什麽？
他扭頭望去，見崔鐵帶著六七人，人人手握橫刀，一副土匪進山的模樣，神態囂張。
再往後看去，隻見崔宏一身深綠官服，麵帶淺笑緩緩而來。
秦琬更加茫然，當日溺水的窮酸搖身一變成了當官的了？
崔宏路過秦琬身邊時，衝他眨眨眼，而後徑直走到馮瑋坐落的主位上，“下去！”
馮瑋的臉龐一下臊得通紅，公堂的主座肯定是正堂明府的，但是他手握一縣大權，是實際上的縣令，因此向來都坐著主座。
想他堂堂藍田縣二把手，更是暗中的一把手，此刻被崔宏如此毫不留情地嗬斥，是又羞又惱，臉上更是難看，但還不得不聽從崔宏的話——暗中架空縣令是你本事，但是朝廷法度規則，你若在明麵上都不遵守，那麽立刻一頂僭越的罪名就給你扣下來。
當下隻好黑著臉讓出主座，灰溜溜跑到左邊第一個座位上坐了下來。
崔宏環視一周，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是縣衙小吏還是安庭，紛紛低下頭。
馮瑋有硬剛崔宏的底氣，他們可沒有。
崔宏有些快意，一幫狗腿子，不把我這個正牌縣令放在眼裏，反倒去巴結馮瑋這廝，今天索性一並收拾了！
當即麵帶笑容道：“聽聞馮少府在審理一樁命案，為何將大門緊閉，莫非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
安庭一個激靈，心中升起一絲惶恐，生怕崔宏發現其中的貓膩。
馮瑋卻絲毫不在乎，冷硬道：“秦琬殺人證據確鑿，哪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明府你可不要血口噴人，寒了大夥的心。”
小吏們此刻簡直對馮瑋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才是大哥風範啊，有擔當！一個個雙目放光看著馮瑋。
崔宏哦了一聲，“那就打開大門，讓外麵的百姓也看看，馮少府是如何公正嚴明的。”
馮瑋臉色一變，他視百姓如豬狗，可以漠視他們的想法，不理他們的死活。
但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無法混淆黑白顛倒是非。
他要這麽幹了，就是授人以柄。
百姓奈何不了他，長安卻有太多的人能收拾他。
“明府，官府審案，何必要讓那些百姓摻和進來，他們什麽也不懂，隻會瞎起哄，於案情沒有絲毫益處。”
崔宏哂笑一番，道：“閉門審案，就不怕旁人說馮少府徇私舞弊嗎？”
馮瑋滿臉正氣，往長安方向一拱手，“下官身受聖人恩惠，自當心懷正氣，匡扶社稷，絕不會胡亂冤枉任何一人。如果實在有刁民胡言亂語，也由得他。我自問心無愧，有何懼怕！”
這一番話說得真是包龍圖附體，海青天上身啊，正義凜然得讓一班小吏雙眼含淚。
跟著這樣不要臉的老大，前程可期！
秦琬翻翻白眼，古代的官員都特麽是影帝級別的。
崔宏仍然風輕雲淡，始終笑容不減，道：“可是我聽說秦琬隻不過打斷了安勇的雙腿，並未將他致死，而且許多人都可以為秦琬作證，馮少府為何不喚證人上來詢問？這可不符合判案流程啊。”
馮瑋心中感到無比煩躁，他不明白平日裏讓他欺負得跟個鵪鶉一樣的崔宏，這次怎麽就突然冒頭了，還一連問了這些刁鑽問題。
難道他不知道得罪了我馮某人會落一個什麽下場？
當即不耐煩道：“崔明府，這件案子我已經審問清楚，不勞崔明府過問，崔明府若是閑暇，可泛舟江湖，豈不愜意？”
小吏們這時對馮瑋已經驚為天人了，一個二把手敢這樣跟一把手說話，怎一個吊字了得啊！
隻有秦琬暗暗吐槽，崔宏這貨真的是縣令？被手下人擠兌成這樣了，竟然仍然一副笑臉。。。
“泛舟江湖啊，本官當然向往，”崔宏笑容可掬，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樣，“馮少府放心，等審了這件案子，本官就去灞水垂釣。”
馮瑋氣得差點暴跳如雷，崔宏這是吃錯藥了，老子的話都這麽清楚了，就差明著說你趕緊給我滾，這裏不歡迎你！這廝還死皮賴臉留在這裏！
“崔鐵，開門！”崔宏聲音一下變得冷肅起來。
崔鐵得令連忙打開大門。
劉老四等秦琬的鄰居瞬間衝了進來，“大老爺明察啊，秦二郎並沒有殺人，他真的隻是打斷了安勇的腿，當時有很多人看到了，能為秦二郎作證。”
安庭臉色一變，他不是沒想過處置劉老四等人，但是一來牽扯到的人太多，他總不能真的將這些人都一一暗害了；二來他十分信任馮瑋，也沒把陷害秦琬真當一件大事，馮瑋要弄死一個賤民而已，連一朵小浪花都不會濺起。
沒想到劉老四等人這會卻成了一大變故。
馮瑋臉色也不好看，沒有百姓在場，他隨便給秦琬編織什麽罪名都可以。但是既然有百姓在，他還要維持一個表麵的公正，總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冤枉秦琬的心思暴露出來。
“把他們趕出去。”馮瑋氣急敗壞吩咐著衙役。
崔鐵橫刀胸前，擋在劉老四等人身前，端的是凶神惡煞，“誰敢上前！”
馮瑋怒火攻心，瞪著崔宏，“崔宏，這裏是公堂之上，管好你的下人。”
崔宏神色淡淡，“你也知道這裏是公堂之上，我一個正堂明府尚且沒說話，你不過區區縣丞，嚷嚷什麽？”
小吏們一個個驚得張大嘴，平時懦弱無能的縣令今天打雞血了？竟然跟馮縣丞剛正麵？
馮瑋臉色瞬間變得醬紫，怨毒地看向崔宏。
這臉打得太狠了，等於是指著馮瑋的鼻子罵他越俎代庖。
崔宏對馮瑋的怨恨不以為意，雙目直視安庭，“安庭，我給你一個機會，想清楚再說，秦琬究竟有沒有殺害你家下人。”
然後吩咐著崔鐵，“帶百姓們出去，關好門。”
安庭低下頭，不知道想些什麽。
馮瑋死死瞪著崔宏，等劉老四等人一出去，立刻暴發起來，“崔宏，你是鐵了心要與我為難嗎？”
崔宏淡淡瞥了他一眼，麵上古井無波，“我這隻是在履行我身為縣令的職責，哪裏與你為難了？”
砰！
馮瑋一掌拍在麵前的桌案上，噌地一聲站了起來。
“實話告訴你，人是安庭自己殺的，秦琬是被冤枉的，我就是要冤殺秦琬，你能奈何？”
崔宏凝眉看著他，然後一臉惋惜，“原本我隻道是安庭想要報複秦琬，這才設計冤枉他。沒想到馮少府你身為朝廷官員，竟然也牽涉其中。我能奈何？我當然隻能將事實原原本本上書朝廷，由朝廷定奪。”
一眾小吏和安庭聽得心驚膽戰，這兩尊大神打架，稍有不慎，他們這些小嘍嘍就會被燒成飛灰！
馮瑋嗤笑一聲，滿臉輕蔑，“好啊，你盡管上書朝廷吧。崔宏，你小門小戶出身，以為就憑著正義就能當好官的嗎？告訴你，朝廷是皇家和我們世家共同的朝廷，你一個寒酸縣令無法理解世家大族的威風和能力。
你不是要上書朝廷嗎？我馮某人可以幫你把文書轉交朝廷，省得你告狀無門。但是我告訴你，你的文書即便到了中樞，也隻有石沉大海一個下場。我同州馮氏按下區區一個縣令的公文，簡直輕而易舉！”
小吏們麵露崇拜看著馮瑋，世家大族太硬氣了，你區區一個縣令算什麽，在我世家眼中，縣令也不過是個螻蟻而已。
出身寒門的崔宏，麵對出身同州馮氏的馮瑋，根本不是一合之敵！
崔宏笑著搖搖頭，道：“不勞馮少府操心了，公文我會直接遞交我族兄。”
馮瑋嗤笑一聲，崔宏寒酸出身，他族兄能有什麽顯耀官職？
“不知尊兄在朝廷擔任什麽職務？如果官位太輕，怕是不論大理寺還是刑部，都不會把尊兄當回事的。”
崔宏玩味地看著馮瑋，道：“家兄任職黃門侍郎。”
馮瑋心中一驚，黃門侍郎可不是個小官，再往上一步那可就是宰相了。
轉念間心中便嘲笑起來，跟本不相信崔宏的話。
他兄長馮立出身同州馮氏，目前也不過任職東宮立衛車騎將軍，論權力地位也比不上黃門侍郎啊！
崔宏寒酸出身，他族兄竟然能當這麽大的官？鬼才相信！
“嗬嗬，當朝黃門侍郎乃是清河崔氏的崔君肅，你。。。”馮瑋洋洋得意打算當麵拆穿崔宏的謊話，讓他在眾人麵前狠狠丟臉，吐一口心中惡氣，但是說到崔君肅時，忽然一愣，然後麵色大變，冷汗在一瞬間就滲了出來，瞪大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崔宏，“崔宏，崔。。。你。。。你出身清河崔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