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萬裏黃沙道西域
二月十二。
玄陸,冰原穀的南麵,幽冥森的盡頭。
臨時搭建的營地裏用粗布壓著寒鐵樹枝當做地毯,營地中的篝火已經燃盡,白色煙霧隨著森林中的幽風卷上了樹梢。
黑色甲胄的將軍端坐在正中的簡易帳篷裏,身後豎著一支古樸的長槍,而他則閉著雙眼擦拭著麵前的那柄精致短劍。木碗中的熱水悠悠然的升了起來,煙霧升得並不快,但總在離開碗口幾寸後便忽然的散開。幽冥森裏的風很大,顯然這簡易行軍帳篷並不能擋住這刺骨的林風。
幽冥森早就沒了活物,更不用聽見什麽清晨的鳥鳴了。
純棉毛巾將劍刃上的最後一點滑石粉擦了下去,“啪!”的一聲,將軍極熟練的將短劍收回了劍鞘。
同一時刻,將軍睜開了眼睛,那雙炯炯有神的眸子在右臉刀疤的存托下又多了幾分猙獰。
腳步聲越來越近,隨後急刹了腳步,穩穩的停在了行軍帳篷之外。
“稟報將軍!是否可以收拾營地了?”
莫執戈慵懶的伸了個懶腰,將放在盤膝上的短劍別在了腰間。男人將帳篷門簾給拉了起來,朝著士卒點了點頭,隨後便離開了帳篷。
營地外的南衛士卒都已起了床,所住行軍帳篷都已經變成了一個個行軍背囊。
莫執戈看著已經在不遠處開始修習罡氣的少年,心裏不由地發出一聲讚歎,果然是大將軍帶出來的弟子,這刻苦勁的確要比自己高出不少。
“文鼎小兄弟!”莫執戈朝著少年喊了一聲。
衛文鼎睜開了雙眼,將雙手扭轉了方向收回了腰間,“莫將軍!您起床了啊!”
莫執戈覺得這少年說的話甚是毒辣,覺得自己的臉上有些火辣辣的疼,但他還是從士卒手中接過了一隻大鐵勺,“快些來進食了,咱們再走個半日約莫就能到幽河了。”
少年跑了過來,“南宮大哥說在這邊呆著也無聊,他在一個時辰前就離開了。”
莫執戈將手搭在了少年的肩上,拉著他到了營地中心。
“南宮兄弟就這樣,若不是你在咱們隊伍裏,在入森林的第一天他就走了。”
衛文鼎從木碗中夾出湯餅,大快朵頤起來,看著營地中的士卒們,心裏有些幸福,這三天裏沒有康國的追兵,沒有傳說中的異獸出現,也沒有遇見什麽突發的惡劣天氣。
雖然幽冥森裏很冷,但卻讓他莫名的生出了一絲愜意。
莫執戈並未吃多少,他看眾人都吃得差不多的時候便站了起來。
“大衛不夜營,開拔!”
……
走了兩個時辰,不夜營便行至了幽河上遊,幽河河岸的積雪足足有了幾尺深。
“莫將軍!你來看看!”衛文鼎走在邊上,看見了積雪中插著一柄長劍。
莫執戈很快便走了過來,他將長劍拔了出來,粗略的看了看劍身上的紋路。
“是北渝的軍隊。”他歎了一聲,他將手抬了起來,卻又放了下去。
士卒們見到這一幕顯然沒有動,而是等著將軍的下一步指令。
莫執戈本想讓士卒將這雪包給刨出來,看看裏麵是否有一具北渝國士卒的屍體,這樣他就能大致推算出這些北渝士卒是多久到達的冰原穀,但這北渝士卒也算是死在了異國他鄉,自己的士卒又何嚐不是,某種層麵來說,終究大家都是軍人。
將軍將那柄長劍給插了回去,隨後從親衛手中接過了一個紅色符節,將這符節給套在了長劍的劍柄之上。
做完這一切後將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自顧自的離開了這座雪墓。
衛文鼎看著莫執戈做的這一切,他現在還無法理解這是一種怎樣的情懷。
在這天夜裏,少年對著將軍開了口。
“莫將軍,怎麽今天早晨你就像突然變了個人一般?”
“你是說那長劍雪墓麽?”
“那是個墓嗎?我還以為隻是個插著劍的雪包.……”衛文鼎回想起了早晨那長劍所插的位置,確實是有些想青銅城內那些墳頭的墓碑。
“該是北渝國的軍隊有人死在了那,他的同伴將他留在了這裏,這長劍就如同墓碑,若是他的同伴有機會回到這裏,便能通過這長劍找到他的屍首,以便將其帶回故鄉。”
“這是落葉歸根?”
莫執戈點了點頭,“行走在外的都是異鄉人,死了總該要回家的。”他低下了頭,想到了那被他留在青銅城下的一百多名士卒,自己雖然在這說著落葉歸根的話,卻將自己那些手足弟兄永遠的留在了這冰天雪地裏。
“若這是柄衛劍,我就會將他帶回衛國,但這是柄渝劍,還是等著他的弟兄帶走的好。”
莫執戈說完便沉默了,他看著靜靜坐在一旁的衛文鼎。
心裏念叨著:“大衛國已經有些疲敝了,青銅子真的能為大衛帶回國運麽?”
……
在幽河河岸又走了三天,隊伍中的糧食都已經被消耗幹淨。
衛文鼎隨著不夜營一同駐足在莫執戈的背後,耳邊盡是大江水流的奔騰聲。
這樣的聲音他從來也不曾聽見過,自他記事以來,所見過的最大的河流便是那幽河了。
“文鼎小兄弟,這聲響便是那玄陸北地第一江,邛江所發出的聲音。”莫執戈向少年解釋道,“邛江橫跨北陸,不止是冰原穀,甚至可以說是將中原王朝與那西域都隔絕開來,若是沒了這邛江阻攔,康國的鐵騎早就橫跨而過將那西域諸國一舉納入其版圖了。”
衛文鼎聽後嘖嘖驚奇,但也有了疑問,“師傅說過康國的造船業領先於諸國,若是隻有這一條邛江,怎麽足以將他們擋在冰原穀外?”
莫執戈聽到少年這話後,並未取笑,這樣的問題不知道多少少年都曾問過。
“不夜營!準備渡江!”
莫執戈發出了指令,隨後朝著少年說道:“一會你到了山穀口的外麵,你就知道為何康國寧願費力於河東征戰諸國,也不願意渡江以征西域了。”
衛文鼎點了點頭,隨著軍隊向西而去。
江水的湧動聲越來越大,大的有些令人振聾發聵。
不夜營走出了冰原穀,少年這才發現他們所處的位置距離江麵足足有百丈高。這邛江哪裏是什麽大江,更像是一片大海。
一眼望不見邊際,那橫無際涯的江麵,就如同一頭頭野獸在狂奔,巨大的江風向冰原穀口吹了過來,席卷著陸地上的一切。
“莫將軍。”衛文鼎遲疑了一番,“您確定咱們是到了邛江,而不是那傳說中的大海嗎?”
莫執戈活動了幾下自己的手臂,“康國接壤著邛江的地段,江岸皆為峭壁,更無江灘一說,這冰原穀下更是沒有一處碼頭。”
他歎了一聲,“康國自立國以來,他們無數次想要征服這塊無邊的大陸。”
衛文鼎望了過去,但江麵之寬,根本不像是有陸地的樣子,這就像是天涯海角一般,人們都該將這裏視作世界的盡頭吧。
“玄陸以邛江為界,東邊稱之為東陸,西邊稱為西陸,兩邊素有客商往來。”莫執戈的語氣十分緩和,“西域唯一與東陸有土地接壤的地方,便是我們大衛國的西北側,康人在最開始,想在自己的西邊鑿崖以建江灘,但他們鑿出了無數下山的路,整個邛江邊緣卻沒有淺灘,工匠無從落腳,隻能傍著山壁造出城鎮,想依托山壁建造出船坊。”
說到這中年男人冷哼了一聲,“但山壁限製了船坊的規模,他們無法在這裏造出足以橫跨東西兩陸的巨船,百年前的康皇帝命令鐵索連橫,強行渡江,上千船隻,十餘萬康軍浩浩湯湯的向西域拜庭帝國進軍,卻不料那鐵索雖然穩定了船隊,卻也讓船隊一損俱損,等他們抵達西域的時候,隻剩下了不到一百條船隻,人數也足足去掉了十之八九。”
“拜庭國甚至沒有出兵,而是盛情款待了這些遠道而來的軍旅客人,這些士卒在江上飄了十多個日夜,早就沒了半點脾氣,雙方在拜庭國簽下了條約,雙方永不侵犯。”
衛文鼎的眼前浮現著百年前的一幕,十餘萬康人整裝待發,旌旗蔽空,那無一敗績的百勝之師,輸給了這橫跨玄陸的邛江,這些康國士卒幾乎於邛江折損殆盡。
少年心裏想著,那些康卒該是不服氣的,這麽驕傲的國家自然不會對這還未交戰的敵國服軟,他們隻是輸給了蒼天,這個敵人太過於恐怖,使得這樣一個龐大帝國也無法與之叫板。
“所以就連船隊的不好抵達,那運送輜重補給的貨船就更無法過去了。”
莫執戈聽見少年舉一反三的話,也點了點頭,“康國那沉在江麵的輜重船也不知幾何,康國最後也就放棄了自水路向西域發兵的想法。”
衛文鼎這下明白了,“所以後來就發生了乾關之戰?”
他原本聽師傅說起這件往事,還覺得有些詫異,彼時康國無端對衛國西北發起進攻,怎麽看這場大戰的結果對於雙方都不會太好。
現在他才知道,這是大康帝國在邛江折了戟,他們要從衛國西北打向西域,一雪前恥。
似乎榮譽對於這個驕傲的國家來說,是至高無上的東西,就連一名玄陸上的頂尖修士,也不惜為之奉獻自己的生命。少年莫名的想到了那個邋遢老頭。
一百六十年前,康國集結重兵向大衛的西疆發起了衝擊,衛國舉國皆兵,成功於乾關擋住了康人的進攻,雙方於此血戰了足足兩年,這一戰幾近將整個衛國的男丁打光了,軍界官員,足足換了三代。
南衛百萬戶,舉國皆縞素,戶戶有亡人,良田無人耕,國境無人駐。
這場戰爭雖然以康國退兵結束,但這直接導致了衛國長達十餘年的時間裏,再無力向南拓展邊疆,那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變法,也活生生的因為這場大戰不了了之。
被衛國打壓了數年的南詔國乘機向南衛發起了進攻,一舉奪回了數州土地。
但是康國也不好受,戰爭的最後階段,大康朝廷裏已經為是否該繼續在乾關耗下去足足爭論了兩個月,在爭論結束的那天,康人的輜重補給恰好出現了問題,他們在乾關足足死傷了近百萬士卒,在沒有後續補給的情況下也隻能撤軍。
整個康國也開始了長達十五年的沉積期,再無力組織超過十萬人的會戰。
每一名衛人提及此戰,有悲傷,有慘痛,但更多了一份榮譽,自大康立國以來,唯獨隻有南衛與之打了一場平手,其餘再無勝績。
莫執戈搖了搖頭,“康人與衛人,本就是有血海深仇的,他們為了從陸上進攻西域,便執意要將我國西部奪取,他們妄想將我們大衛的西北作為他們的北伐基地,這才有了乾關血戰。”
少年看向了邛江,似乎也看見了那遠在萬裏之外的乾關。
那一年,整個乾關,屍橫遍野,血流漂櫓。
那一年,南衛與大康血戰,蒼山如海,殘陽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