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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清夢入邛江

  衛文鼎上了船,被直接安排在了莫執戈旁邊的床位上,莫執戈生怕這個得之不易的青銅子真就一不留神不見了。


  巨船出了那臨時的碼頭,還需在邛江內航行足足三日才能抵達西岸。


  自上了船後,周圍的一切變成了木牆,衛文鼎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殘破不堪的小院,小院裏有一個很喜歡開玩笑的中年男人,但男人有時候又十分嚴厲,一個不注意便要挨上一頓臭罵。


  少年搖了搖頭,將浮現在自己身旁的幻境皆數攪散,他又回到了那個在邛江上瘋狂搖曳的船屋。


  屋內的燭光忽明忽暗,莫執戈捧著一本兵書,盤腿坐在床上。衛文鼎看向將軍,從這幾日的相處中,他知道莫執戈不是一個會麵麵俱到的人,他有些大大咧咧,似乎每做一件事都隻有那一個目標。


  南宮胤說將軍的夢想就是當上一名真正的將軍,而不是一個隻統率幾百軍士的部曲校尉。這校尉的官職不小,是大衛人人敬仰的不夜營校尉,但終究隻有那幾百部曲。莫執戈想當上一名可以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劍鋒所指,萬軍衝鋒。所以他一直在找機會改變自己。


  衛文鼎輕輕的看向窗外,外麵的天空與青銅城內根本不一樣,外麵的天空繁星點點,還有一條無比寬敞的銀河,而城內的天空,他不好形容,按照師傅的話來說,應該叫做虛無。


  莫執戈有自己的目標,但自己好像沒有。


  永遠都是師傅叫自己做什麽,自己就去做什麽,他一句話便讓自己出了城,說自己已經背負了太多玄奧,可以去往衛國闖蕩了。


  師傅說城外的世界不會有多美好,但第一次見總會覺得新鮮,闖蕩久了難免會膩,還不如呆在本就沒多少人的青銅城後麵,至少不會參與什麽勾心鬥角。


  少年想著想著,身旁的一切又都變幻回了城外的木屋,師傅用自己的罡氣推動幾十塊小石子相互碰撞來模擬兩軍廝殺。自己也在六歲的時候第一次接觸到了這模擬兩軍對壘的東西。


  師傅說,在外界有一種沙盤,可以讓一個人的神識容納進去,在裏麵交戰廝殺與真實沒有幾分不同。但他的想法往往與男人不一樣。


  “若我們便是在一個沙盤,但我們不知道,有一天我們醒了發現我隻是師傅你的一個夢怎麽辦?”


  那時候的侯惠駿顯然沒有想到小孩會問這麽一個苦澀的問題,隻好賞給了少年一個腦瓜崩,並告訴他日後不能不思亂想,以免走火入魔。


  衛文鼎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的頭頂,這麽些天沒被師傅敲打,似乎還有些不自在。


  “想家了?”


  莫執戈厚實的聲音傳入了少年的幻想中,周遭的一切再次被拉回了現實。


  少年點了點頭,“有些想念師傅了。”


  莫執戈靜靜的看著少年,說道:“想親人了那是人之常情,我也想我媳婦想得緊呐。”莫執戈雖然嘴上這麽平淡的說著,但那幹裂的嘴角已經微微上揚。


  “莫大叔。”少年冷不丁的這麽說了一句,卻讓莫執戈劇烈的顫抖了一下,這青銅子竟然叫自己為大叔了?

  他遲疑的看向了少年,“額,你想說啥?你若要問我些高深的道理,我是個粗人也解釋不了……”


  “每個人都要娶媳婦嗎?”


  這個問題顯然讓疤臉男人有些不知所措,他習慣的撓了撓頭。


  “這個嘛,當然了,每個男人都要娶媳婦的。”男人重重的點了點頭,“這是傳宗接代的大事。”


  衛文鼎認真的看著男人,說道:“您說起媳婦的時候,神情和師傅一模一樣,都是不自覺的笑。”


  “嗯?”莫執戈有些跟不上少年的想法,“所以你的師傅在那邊也經常想媳婦了?”


  衛文鼎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也不是,隻是師傅有時候談及師娘的時候會笑吧,但有時候又說師娘是個凶婆娘,經常給他找不自在,說女人都是老虎。”


  莫執戈撲哧一下笑了出來,沒想到驃騎將軍也有些懼內,這樣的事情在當年可從未聽說過的,侯府內的一品夫人可是全衛國女人的榜樣,是全天下聞名的賢內助。


  “莫大叔,你說女人長啥樣啊?”


  莫執戈聽到了這,倒也認真的說了起來,“女人啊,就是長得比咱男人要軟一些。”他頓了頓,“要水靈些。”男人突然吞了一口唾沫,“要豐滿些。”


  “豐滿些?”少年疑惑的問道,“豐滿是啥?”


  莫執戈老臉一紅,“小孩子家家,問這些問題幹啥,到時候問你師傅去。”


  衛文鼎皺了皺眉,“我問過師傅,他不給我明說。”


  “以後你總歸是要明白的,我給你說也說不明白嘛,反正女人就像是水做的,咱男人都是鐵做的,到時候靠了岸,你該是能看見那拜庭國的女子的,她們雖然與咱們東陸女子不同,但也是人間極品,那皮膚,那叫一個光滑.……”疤臉男人已經開始沉浸在了自己的回憶中,而那兵書要就被他丟在了一旁。


  衛文鼎沒有再說話,而是靠著窗戶沉沉的睡了過去。


  男人自言自語了好一會,這才發現少年沒了聲音,他轉頭一看衛文鼎已經倚著船屋窗戶打出了輕輕的鼾聲。


  莫執戈力氣極大,很輕鬆的將少年放在了床上,又為他蓋上被褥。


  “也不知道侯將軍教出了一個什麽樣的弟子.……但看起來還是很不錯的。”他點了點頭,隨後也回到自己的床沉沉的睡了過去。


  伴著夜間輕柔的江風,衛文鼎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他感覺自己身邊再次出現了那片無窮無盡的大山,這群山中有數不盡的異獸。


  這片群山在城的後麵,離小院有個十餘裏的山路。那是少年第一次貪玩,卻被一隻長著獨角的鬣狗追進了山中,山路沒有崎嶇,反而是很工整的青石板,隻是年久失修,大量的樹藤與雜草都已經蔓延了上去。


  越來越多的異獸都追了過來,他們永遠控製著與自己那兩三步的距離,直到把少年趕入了一個寒潭。


  少年腳下打滑,沉入了那常年飄著寒氣的潭水中,潭水下有一個殘破的宮殿。


  裏麵有一個人影,看樣子不該是男人,少年以為那便是師傅所說的女人,但人影卻隻有一片虛無,如同一團清晨的薄霧。


  人影交給他了一隻鼎足,卻並未告訴他這是個什麽東西,這殘破的鼎足化作一股靈風竄入了少年的身子裏,任憑少年怎麽呼喚也沒有半點動靜。


  他本想將這事告訴給師傅,但隻要有這丁點想法,那鼎足絞得少年宛若五髒六腑盡碎一般,少年有些不服輸,每每都在夜裏悄悄的與這鼎足較上了勁,但無一不是以失敗告終,但漸漸的,他的身子骨竟然比之前硬朗了許多。
……

  周圍的一切已經變幻,衛文鼎毫無征兆的變成了一名將軍。


  周圍的一切他都十分陌生,他仔細的瞧了瞧這光怪離陸的環境,確認了這不是師傅與他詳細分析過的任何一場大戰的地方,這裏隻是一個河穀,但這兩側山峰卻又隔得太遠,自己正帶著數千士卒於河穀南麵駐守。


  上峰給予他的命令是,不得主動出擊半步,隻需死守穀口。


  但他的前麵已經廝殺作了一團,似乎自己的親人就在裏麵,少年看不清那人的臉,隻是覺得十分熟悉。


  越來越多的敵人包圍了過來,將那年輕將軍圍了不知多少層,將軍的戰馬很快便被砍到,失去了四蹄的戰馬躺在那被鮮血浸濕的紅色淺灘中不停地打著無力的響鼻,馬血不斷的湧出,將那片紅色河水染得更紅。


  衛文鼎想要衝過去,右手攥在那劍柄之上,已經顯現出了青紫色,但他往回看,那瘦弱得不成樣子卻留著極長胡須的老頭對他搖了搖頭,少年正準備持劍衝上高台,脅迫這官員讓自己出兵營救,但長矛刺入甲胄的聲音卻鑽入了耳朵。


  少年的雙眼布滿了血絲,他難以置信的向後轉身,那年輕的將軍已經倒在了萬軍之中,身上不知插滿了多少長矛,隨著“嘩啦”一聲,敵軍中傳出了歡呼聲。


  少年知道,他被斬首了。


  衛文鼎說不出話來,他終於將長劍拔了出來,但自己的腳下卻變成了一塊無比巨大的鏡麵,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不見,他往下望去,自己竟然也長了胡須,臉上也多出了兩條猙獰的傷疤。
……

  “快些走啊!文鼎哥哥!”


  一聲極清脆的少女聲將他拉扯去了另一個天地,少年還是看不清少女究竟長得是什麽樣子,隻是覺得這聲音似乎像初春的柔風,還帶著些許春露,將少年那幹涸的心田吹得暖暖的。


  少年向少女看去,眼前沒了少女,自己也突然騎在了一匹高頭大馬之上。


  自己穿著紅色的大袍子,周圍的人們也穿著喜慶的衣裳,衛文鼎看著自己胸前的大紅花,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往身後瞧去,竟然是一個由好多人抬起來的小木屋,他在師傅的畫集中見過這東西,該是叫做轎子。


  那他是在成親了,但他好像知道,這轎子裏的人不是之前的少女,少年有些懊惱,重重的摔下了馬背。


  所有人都看著他,衛文鼎不喜歡這樣的感覺,頓時覺得自己的臉上火辣辣的滾燙,所有人都冷冷的瞧著,沒有一人動身。


  他看見了遠遠的城牆,城牆上的人是莫執戈,莫執戈沒有半點血色,見他摔倒也沒有絲毫要幫忙的樣子,反而對他有些厭惡,似乎在述說著什麽他不知道的問題。


  但少年很快回過神來,一個老得有些不成樣子的棺材匠向他走了過來,似乎要問他要不要為自己準備一具棺材,少年有些惶恐的拚命搖頭,發了瘋似的往後爬,直至撞上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賭徒,他手裏握著一個骰盅,老頭慢慢的搖著,裏麵發出幾粒銀製骰子相互碰撞的聲音,“要不要來上一把?你若賭對了,就能有真正的明天。”


  少年不知道該往哪逃去,隻能站了起來,他很惶恐不安,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他隻好再次爬上大馬,在他踩上馬鐙的一瞬間周遭化作虛無,他又一次掉入了無邊的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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