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 事故
當年陳芝蘭跑了,不願意認自己生的兒女,可是很奇怪,梁楨登門的時候陳興勇居然願意認她這個外甥女,不過這些年陳興勇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地,梁楨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倒是何桂芳,因為豆豆的原因跟梁楨經常會見面。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讓梁楨掛心的親人,陳興勇算不上,但何桂芳肯定算一個,畢竟在她最難的時候,是這個窩囊怕事但善良的女人給了她一個肩膀。
入夜時分,梁楨往芙蓉苑趕,鍾聿替她開車,路上大概從梁楨口中了解了一點情況。
陳興勇在外地出了車禍,撞了人,傷者送到醫院沒能救得過來,陳興勇是肇事者。
不過具體什麼情況梁楨也還不清楚,剛才何桂芳在電話里含糊講了幾句,其餘就只剩下哭了。
晚上七點多,梁楨和鍾聿趕到芙蓉苑。
何桂芳開了門,披頭散髮,眼泡腫得跟什麼似的,之前大概是沒在哭了,可是一見到梁楨又開始抽起來。
梁楨把她扶進屋,四周看了眼,沒先問陳興勇的情況。
「佳敏呢?」
「不知道,手機打不通,打她宿舍座機,同學說她好像去哪旅遊了。」
「好像?」梁楨也是詫異,女兒出去旅遊都不跟她說的么,不過現在也沒時間追究這個,「舅舅那邊究竟什麼情況?」
「我也不清楚…電話是那邊巡捕打來的,說被撞的那人沒救得過來,送到醫院就咽氣了,你舅舅也受了傷,還在做手術……」
剛電話里何桂芳並沒說陳興勇也受傷的事。
「舅舅傷得重不重?」
一聽哭得更起勁了,「嚴重,很嚴重……那邊說要動大手術,具體我也不懂……楨楨,你說要是你舅舅沒了我跟佳敏可怎麼辦。」
何桂芳性格懦弱,遇事又沒主張,這會兒就只會哭了。
梁楨安慰了兩句,但無濟於事,她也只好放棄,問何桂芳拿了她的手機,找到裡面一個外地號碼。
「是不是這人聯繫你?」
何桂芳意識含糊地呀了兩聲,梁楨將號碼回撥過去,那邊隔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接聽,號碼確實是剛才聯繫何桂芳的民警,梁楨在電話里問清楚了情況。
鍾聿見她掛了電話,「怎麼說?」
梁楨看了眼坐沙發上抹眼淚的何桂芳,把他往旁邊帶了點。
鍾聿一下就明白了,「情況不好?」
「不大好,送去醫院的時候人已經重度休克了,現在還在手術中。」
「誰在那邊處理事故?」
「不清楚,可能是我舅舅在那邊的同事或者朋友」梁楨頓了頓,低頭重重吐了一口氣,「現在最棘手的問題是,我舅舅還是酒駕撞的人。」
「……」
鍾聿也是無語了,酒駕撞死人是要判刑的。
他回頭看了眼只會擱那哭的何桂芳,「這家裡就沒其他人了?」
梁楨抿了下嘴唇,「有個女兒,在濘州大學讀書。」
鍾聿:「就你之前跟我提過的那個表妹?」
梁楨:「嗯。」
她摸出自己的手機給陳佳敏也撥了通電話,可是語音提示告知不在服務區。
何桂芳見她收了手機,抹著眼淚走過來,「楨楨,那邊巡捕怎麼說?啊……怎麼說?」
梁楨一手叉腰,一手蓋臉上揉了揉,這種情況她能怎麼辦,如果陳佳敏在還好,她可以狠狠心不管,可是只剩一個何桂芳,五十歲的中年婦女,這輩子受過很多委屈也吃過很多苦,卻並未見過大風大浪。
她一個人怎麼扛?「
梁楨嘆口氣,看了眼鍾聿,鍾聿已經從她那個眼神中瞭然。
「舅媽,你把舅舅那邊的地址給我,恐怕我們得去一趟。」
何桂芳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就噢噢地應,「有,我有,你等下,我去給你拿……」她一邊抹眼淚一邊往房間走,搗鼓半天拿出開一本破舊的小本子,再戰戰巍巍地翻到某一頁。
「去年換了個工地,應該就在這個地方,我們過去的話……」她眯著眼看上面寫的圓珠筆字,字形難看,甚至有些幼稚,應該是出自她的手。
看了半天她好像把自己剛才要說的話給忘了,半吊子似地問:「這地方遠不遠啊?」
梁楨無奈,安慰:「不遠,這樣,你先收拾東西,我也得回去一趟,差不多…」她又看了眼手錶,「十點半吧,我過來接你。」
梁楨和鍾聿在何桂芳淚眼婆娑的相送中出了門,下樓的時候梁楨回頭又看了一眼,穿了身舊衫的何桂芳站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頭髮散亂,形色衰槁,唯獨眼中含著希冀的淚光。
梁楨扭頭過來,不敢再看,她一口氣下樓,坐上車,久久都沒動。
鍾聿過去幫她系了安全帶,車子發動出了小區,他說:「我明天早上有個會,推不掉,下午我爸找我有事要談,所以可能沒辦法陪你過去。」
梁楨應了聲,「不用,你不用過去。」
以鍾聿的身份,他還沒必要親自過去陪她處理這種事,更何況對方只是梁楨的舅舅,說不上有多親,但儘管這樣,等梁楨回去簡單收拾了幾件行李,鍾聿已經安排孫叔到了樓下等。
「這麼晚應該也買不到車票了,我讓孫叔送你們過去吧,到了那邊有事他也能搭把手。」
梁楨笑了笑,「謝謝!」
「謝什麼啊,別忘了我是你老公,另外我給你微信推了張名片,你路上加一下,是我剛聯繫的律師,大致情況我已經都跟他說了,之前他處理過這類交通肇事案,具體細節你們可以再溝通。」
他嘴上說沒時間幫忙,可是這一會兒工夫已經把司機和律師都安排好了。
梁楨抿唇,放下背包,踮著腳在他脖子上很用勁地抱了抱。
鍾聿被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幹嘛啊這是,就過去處理點事,又不是不回來了。」弄得跟奔赴戰場似的。
梁楨重重吸了一口氣,他不會懂,不會懂之前厄運降臨時她都已經習慣獨自去扛,可這次突然有個肩膀可以靠,某些情緒就有些不受控制。
不過梁楨也沒說什麼,拿手在他後背拍了下。
「走了。」
車子開上道,梁楨回頭看了眼,路燈底下那個男人還站在原處,穿了件白色套頭毛衣,一隻手插在褲兜里。長了張玩世不恭的桃花臉,以至於梁楨以前總覺得他不可靠,可是相處之後才發現,她以前對他根本不了解。
梁楨又折回芙蓉苑,何桂芳已經拎了只行李袋站在樓下等。
上車后她一個勁跟梁楨道謝,又一個勁跟孫叔說添麻煩了,其實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廢話,可是說著說著自己又哭了起來。
梁楨不得不再花時間安慰,一來一去車子已經上了高速。
梁楨提醒她系安全帶,何桂芳這才止住了抽泣,從外套內袋裡抖抖索索摸出來一隻塑料袋子。
袋裡放了兩本存摺本。
「紅色那本是家裡的積蓄,綠色那本是我這些年偷偷存的私房錢。」
梁楨打開看了眼,紅色那本上面有八萬存款,綠色那本兩萬多,湊起來也就十萬左右。
「一共就這麼多了?」
「對,全在這了。」
「舅舅這幾年不是說收入還可以?」
陳興勇干工程出生,早年跟著別人干,算是包工頭角色,前些年換了個老闆,大小也算項目經理,手底下有人,有時候也會自己接點小工程。
梁楨也算小半個行業里的人,知道以陳興勇目前的角色,一年起碼二十萬打底,這些年家裡也沒買房創大件,何桂芳又特別節省,怎麼就這點存款。
何桂芳看出她的意思,又吸了下鼻子,「是,他這幾年收入是還可以,可他不往回寄啊,生活費有一個月沒一個月,敏敏上學開銷又大,學費生活費加起來一年也得好幾萬,何況他在那邊還養了個…姑娘。」
得,也不用多問了,陳興勇這幾年的錢大概全都貼了外面的女人。
許是又說到了傷心處,何桂芳哭聲悲慟,惹得孫叔頻頻往後看。
梁楨開了點車窗,往外吐了口濁氣,把存摺本收好又塞回何桂芳手中。
「你先收好吧,暫時也用不上。」
更何況就算真要用,她這存摺本也實現不了異地取款。
後半程何桂芳的情緒總算平復了一些,梁楨勸她睡一會兒,自己拿手機加了律師的微信,簡單溝通了一下。
梁楨也不知道鍾聿從哪找來的律師,但單憑几條微信語音就能看得出,思路清晰,專業素養也過硬,應該靠得上。
夜裡高速通暢,凌晨三點多抵達M市。
M市是臨省一個三線小城,車子開進醫院的時候天邊已經有些泛出魚肚白。
梁楨帶何桂芳先趕到住院樓那邊問了情況,得知陳興勇的手術已經做完,人在ICU,但具體情況還得等天亮後主治醫生來了才能說清楚。
之前聯繫的那位律師也已經早一步抵達,正坐在大廳等。
梁楨趕過去跟對方碰了頭,律師姓劉,一看模樣也就三十來歲的男人,見到梁楨很客氣地喊她「鐘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