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 下雪
濘州持續降溫,元旦之後已經到了零度以下。
梁楨披了條薄毯抱腿坐在卧室的飄窗上,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在這裡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突然聽到一陣沙沙響,仔細看,一顆顆細小的顆粒正在往窗玻璃上撞。
下雪了!
梁楨心口突然抖了下,天氣預報確實報道會降雪,可也是午夜之後的事,現在才不過十一點,提前了這麼長時間,外面已經冷成這樣了么?
梁楨拉開窗戶,把手伸出去,呼嘯寒風帶著冰珠子往她身上刮,半側肩膀上的傷被颳得火辣辣的疼,但是疼也有疼的好處,起碼可以讓人保持頭腦清醒。
梁楨吹了一會兒冷風,將窗戶關上,寒風暴雪被抵在外面,可是屋裡似乎一樣冷。
她摟著膀子回到床上,枕頭邊是幾張畫廢的手稿,筆記本屏幕還亮著,依舊停留在微博頁面,有個很顯眼的標題——「鍾氏繼承人夜會章汐,這是婚內偷腥還是舊情復燃?」
新聞配了好幾張照片,先是在某高檔餐廳,兩人面對面坐著一起吃飯,交談甚歡,繼而是在酒店門口,一同從車裡下來,更有鍾聿崴在章汐肩上的畫面。
按照畫面里的衣服判斷,應該就是元旦那晚梁楨去B市撞到的那次,只是拍照的人顯然別有居心,從頭到尾都沒拍到陸青,以至於讓人覺得那晚只有鍾聿跟章汐兩個人獨處。
大過節的,浪漫晚餐,吃完再一起回酒店,想讓人不誤會都難。
梁楨懶得去思考為什麼這些照片會被傳到網上,更懶得去看微博下面的評論,但基本可以想象到網友的說辭,在吃瓜熱議的同時肯定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
梁楨將電腦合上,扔到一邊,卷過被子一下倒回床上。
翌日清晨梁楨是被外面的鏟雪聲吵醒的,披了件衣服走到落地窗前,看到外面已經是白茫茫一片。
下樓,豆豆已經在吃早飯。
梁楨走過去看了下孩子的額頭,昨晚磕破的地方已經結了塊痂。
「還疼嗎?」
「不疼了。」豆豆搖頭,又往嘴裡塞了顆小餛飩,突然又似想起來什麼,伸手過來在梁楨胳膊上摸了摸,「媽媽,你還疼不疼呀?」
梁楨笑了笑,「媽媽也不疼了。」
豆豆朝她豎了個大拇指,「媽媽你好勇敢啊。」
「是嗎?」
「嗯,昨天你明明流了那麼多血,都沒有哭呢。」
回想昨晚的場景,梁楨還是心有餘悸,但好在車子沒有完全失控,還是在最後一刻及時避開了,只是把豆豆嚇得不輕,在醫院陪梁楨包紮的時候哭個不停,一個勁喊媽媽你別死,豆豆不要你死,把當時給梁楨處理傷口的護士逗得不行。
「哎喲太太您怎麼下樓了?」沈阿姨端著牛奶從廚房出來,看到坐豆豆旁邊的梁楨。
梁楨摸著孩子的頭回答,「醒了。」
「醒了您也不能起來啊。」
「不起來難不成一直躺床上嗎?」
「是啊,您身上有傷,怎麼能下床了。」
「……」
梁楨無語,「沈阿姨,我只是手臂有點皮外傷,腳沒事。」
「那也不成,好歹縫了幾針呢,趕緊的,您先去樓上躺著吧,等我這邊送完豆豆就給您把早飯端上去。」
「……」
梁楨覺得沈阿姨極其誇張,結果連豆豆也直推著她上樓,就好像她那點皮肉傷不在床上躺幾天就好不了似的,最後梁楨也被弄得沒法子了。
「行,我去樓上躺著,可外面下雪了,你怎麼送豆豆去幼兒園?」
之前原本鍾聿給找了個司機,專門接送豆豆上下學,可來幹了幾天梁楨就覺得人不是特別靠譜,後來就乾脆她自己開車接送了。
反正暫時還不上班,實在有事的時候就讓沈阿姨送,起碼圖個安心。
「哎喲您這手還打算開車啊,那還不得把車直接開溝里,還是我去送吧。」
有時候沈阿姨也會帶豆豆擠地鐵或者坐公車,這一點梁楨很贊同,她並不希望在吃穿住行上給豆豆養成過於奢靡的習性,吃點苦挺好,但今天外面有積雪,這種情況顯然不適合讓孩子再坐公車去。
「我在網上給你們叫輛車吧,你們坐車去。」
「也行。」
梁楨這才想起來手機還在樓上,昨晚關機之後就沒再用過,她上樓把手機拿了下來,開機,正準備登陸打車APP,突然「叮」了聲,鍾聿的微信:「晚上有個飯局,沒聽到你的電話,開機之後跟我聯繫!」
中規中矩的內容,看不出是否還在生氣,但也絕對沒有一絲親昵,反而從字裡行間顯出了一點疏離和冷感。
梁楨匆匆掃了一眼,沒回復,劃過去點進打車軟體,權當什麼都沒看見。
送走豆豆後梁楨重新回到樓上。
外面雪已經停了,屋頂被蓋了厚厚一層,只是小區里的積雪在短短數小時內已經被物業清掃得乾乾淨淨,小區對面的馬路上還有兩台掃雪車在工作,力求在上班高峰期前把路面上的積雪都清理掉。
科技日新月異,人們需要上班下班,時時奔波在路上,所以對於只會造成出行不便的積雪絕對不會抱有任何仁慈之心。
原來當世界忙碌到一定程度,連積雪都留不住。
咚咚咚,外面響起敲門聲。
「進來!」
沈阿姨端著盤子進門,見梁楨衣衫單薄地站在窗前。
「太太,您怎麼不在床上休息啊,站那冷不冷?」
梁楨裹了下外套回到主卧,沈阿姨已經把盤子擱桌上。
梁楨笑,「還真把早飯送樓上來啊?」
沈阿姨一邊張羅一邊說:「您可別以為一點小傷就不放心上,吃完還是多休息休息,不然過幾天先生出差回來見您瘦了,身上還有傷,我都不知道怎麼交代!」
原本梁楨已經拿起碗開始喝粥,沈阿姨突然說了這麼一句,她頓覺口中生苦。
「怎麼不吃了?」
「沒什麼胃口。」
「沒胃口?是不是生病了啊,我看您臉色很差,要不去醫院看看?」
梁楨被沈阿姨這一驚一乍的性格也是折騰夠了,揮揮手,「沒你想得這麼嚴重,把早飯端下去吧,我再睡一會兒。」
「行那您睡,要真哪裡不舒服告訴我,我陪您去醫院看看。」
好不容易把沈阿姨「哄」下樓,梁楨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以為會睡不著的,可沒想迷迷糊糊的竟然也就睡了過去。
那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最終是被噩夢嚇醒的,夢裡自己沒能躲過那輛車子,疾馳而來,從自己身上軋了過去……
夢境本也是個很奇怪的東西,沒有觸感或者痛感,但有時候能切換第三角度看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梁楨在那個夢裡就眼睜睜看著車輪碾過自己的軀體,血流不止,當場死亡,留豆豆蹲在旁邊搖著她逐漸冰涼的屍體,哭著喊媽媽,聲嘶力竭,慘絕人寰,以為到這裡就結束了嗎?
沒有!
畫面一轉,鍾聿牽著另外一個女人的手入家門,領到豆豆跟前讓他叫媽媽。
黑夜變白天,午後陽光刺眼,梁楨一下看清鍾聿牽住的女人——是章汐!
然後她就瞬間嚇醒了,醒過來發現是噩夢,卻抵不住心口戰慄,渾身冒冷汗。
等梁楨發現自己確實生病已經又是半小時之後的事,因為口乾舌燥,虛汗不止,起初以為只是噩夢的後遺症,等用豆豆的耳溫槍試了下,38度5,已經燒上了。
梁楨瞬間覺得沈阿姨那張嘴簡直靈得不行。
鍾聿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午開會的時候也在頻頻看手機,好不容易熬到會議結束。
原本還需要跟陸青一起去看下明天簽約儀式的現場,但最後被他推掉了。
「意向書都簽完了,明天的儀式只是走個過場,老陸,你帶人過去看下沒問題就OK了,好,散會!」
他拍拍手下逐客令,團隊七八人相互看了眼,也沒人敢吱聲,迅速收拾完東西滾出了鍾聿的套房,唯陸青還坐那沒動。
鍾聿瞄了眼,「在這等我請你吃晚飯?」
陸青面無表情,推了下鼻樑上的厚鏡框,他是沒什麼幽默細胞的,只一板一眼地問:「還有件事需要跟您確認?」
「什麼?」
「上午接到章小姐的電話,她說明天想過來參加簽約儀式之後的晚宴,您看……」
「章汐?」鍾聿腦子裡一囫圇,「她是不是有病啊,好歹也算是個明星,這種純商務性質的飯局她來湊什麼熱鬧?」
陸青面露為難,又推了下鏡框,「那我該怎麼回復她?」
「讓她自個兒在家歇著!」
「……」
「誒等等。」好像這麼直白也不行,仔細想想自己跟章汐也沒深仇大恨,就算他心裡要避嫌,可好歹也得賣章禮一個面子,「算了,你讓她來吧,不就是吃個飯的事兒。」
「好,那我晚上叫人給她補張邀請函。」
鍾聿不耐煩地揮了下手,「走吧走吧,讓我清靜清靜!」
把人全都轟出去之後鍾聿走回卧室,那隻私號手機一直被他揣兜了,可大半天過去了,某人並沒回他信息。
沒看見?
故意忽略?
還是說昨晚那通來電也只是煙霧彈,只為引他上鉤,欲擒故縱?
鍾聿這麼一捋,鬼使神差就覺得應該是最後一個原因。
好啊,她要他主動聯繫,他就偏不,看最後誰耗得過誰,鍾聿一把又扔掉手機,搓著臉走進浴室。
其實很多時候愛人之間的爭執真的說不出道理,甚至吵到後來已經完全忘了吵架的初衷,只一味記得心裡的委屈,怨憤和不甘心,到最後就只剩下各自卯足勁賭氣的份。
梁楨沒回復那條微信,鍾聿也沒再跟她聯繫。
晚上樑楨吃了兩顆葯,倒是一覺睡到了天亮,起來拿耳溫槍又試了下,38.2,多少降了一點溫。
中午突然又接到何桂芳的電話,說陳興勇又住進醫院了,梁楨以為他身體又出了問題,最後卻得知只是找了靠譜的醫生重新複查一下。
何桂芳跟梁楨說了病房和床位號,問梁楨能否過去一趟。
梁楨本想拒絕,因為身上實在不舒坦,但之前兩次何桂芳「求」她聯繫醫生她都沒給答覆,再拒絕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好,我吃過午飯之後過去。」
其實午飯梁楨也沒怎麼吃,因為實在沒胃口,倒是記得走的時候往包里揣了一點現金。
身體抱恙,她懶得開車,在小區門口攔了輛出租過去。
電話里何桂芳跟梁楨提過一句,說醫生和床位都是陳佳敏聯繫的,梁楨以為只是普通的公立醫院,可到了目的地才發現,竟是家私立療養型醫院,光看綠化和面門就知道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
梁楨按照之前何桂芳給的病房號找上去,頂樓,VIP,單人大套間。
進去的時候何桂芳正坐沙發上發獃。
「舅媽…」
「欸,楨楨,你來啦?」她揪了下衣服起身,「坐,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我過來看一下就走。」
她將路上買的水果和營養品擺旁邊,往病床那邊看了眼,「舅舅這幾天怎麼樣?」
何桂芳嘆了口氣,「還能怎麼樣,痴痴傻傻的,連人都認不清。」
梁楨走到床邊,陳興勇應該是睡著的,眼睛閉著,身上一件淺綠色暗紋病服,應該是這邊醫院統一發的,頭髮也剛理過了,儘管還是一樣枯瘦蒼白,但看著倒比之前在家裡要清爽許多。
梁楨回頭再看病房,中央空調和空氣凈化系統一應俱全,恆溫恆氧,病房也很寬敞,外面有個會客廳,裡面還有專門給護工的陪床,獨立衛生間,甚至還有微波爐之類簡單的廚房設備。
「這邊條件很好啊。」梁楨說。
何桂芳:「是吶,好得很,地方乾淨又寬敞,而且每個病房都配了護工,說是什麼24小時……24小時不間斷服務,哎喲我跟你說,那護工可個個都很專業,上午幾點過來按摩,下午幾點過來擦身,還有理髮,剪指甲,洗衣服,楨楨我跟你說,好醫院就是不一樣,一點都不用我操心。」
何桂芳滔滔不絕地跟梁楨介紹這邊的貼心服務,語氣中頗有點炫耀的成分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