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 證據
慣性和本能反應導致梁楨的思維要比動作慢半拍,以至於鍾聿肩上又吃了兩記,不得不在混亂中摸到梁楨的手臂摁住。
「是我,你冷靜點,梁楨!」
一片混亂中梁楨總算認出來他的聲音,思路斷了下,隔了兩秒才回過神。
借著樓梯上照過來的一點微弱燈光,她努力辨別眼前人的輪廓。
「你…怎麼會在這裡?」
「……」
梁楨過去開了燈,樓道里一下子通亮,剛才黑漆漆的倒還好,現在彼此對彼此看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切都被暴露在燈光下,氣氛明顯變得有些不自然。
梁楨扔了手裡拿的東西,問:「怎麼樣?」
鍾聿揉著肩背,剛被結結實實打了好幾下,其實挺疼的。
「沒事。」
「噢。」
然後兩人都沒了聲音,杵在那氣氛尷尬得要命,不過梁楨已經從剛才驚嚇的情緒中緩過神來。
「你怎麼突然會…來這邊?」
她原本想問「你怎麼會突然回來」,可自搬來嘉悅府之後他從未來過這裡,這幾個月他一直住在別處,新人,新房,或許在他心中早就不把這棟房子當成是他的家。
鍾聿這邊卻有些心慌。
對啊,他大半夜怎麼會突然來這?
實話肯定不能講,可是編什麼借口才能讓她相信?
「噢,我回來拿個東西。」
「拿東西?」梁楨看了眼四周,最近一直是她帶著沈阿姨和豆豆住在這邊,當初搬過來的時候也沒帶他的行李,他有什麼東西留在這?
「你來拿什麼?」
「拿…畫!」
「畫???」
梁楨蹙眉,這裡有他什麼畫?
鍾聿咳了聲,對,就拿畫!他指了指梁楨身後的儲物間,「麻煩讓讓。」
梁楨:「……」
她讓到一邊,鍾聿去打開儲物間的門。
儲物間在樓道下面,有個窄門,平時堆些不用的東西,基本都是沈阿姨在整理,梁楨也沒進去過幾次。
很快鍾聿從裡頭出來,手裡還真抱了個很大的方形框子,只是外面裹了層牛皮紙,看不出裡頭包的具體什麼東西。
梁楨前陣子重新翻修院子,收拾的時候確實也在儲物間角落看到這個框子,只是沒想到裡面是幅畫。
「麻煩搭把手。」
梁楨過去幫他抬了下,還挺沉的,掂量著起碼有大幾十斤。
大半夜兩人折騰把畫弄去了客廳。
「我記得好像有兩幅吧。」當時她看到靠牆豎了兩個框子,「另一幅你也要拿走嗎?」
鍾聿心裡暗罵一句,勞資一幅也不想拿!!!
「不用,暫時先帶一幅。」
「噢。」
梁楨也懶得去問他怎麼會想到大半夜突然跑這來扛幅畫。
「堆雜物間太久了,有點臟,我去拿東西幫你擦一下。」她去廚房找了塊抹布,想把外面落的灰塵弄乾凈,擦到一半發現邊角牛皮紙破了很大一條口子,裡面一小塊畫面露了出來,肉色的底,肉色的底……
梁楨動作滯了滯,乾脆在裂開的口子那裡將牛皮紙撕開,半副畫面一下全都呈現在眼前。
畫上是個女人,確切而言,是個躺床上的裸女。
梁楨:「……」
鍾聿:「……」
雖說藝術無性別,心中所想即所見,然而……
梁楨咳了一聲,站起來,「…你自己擦吧。」
不是她保守,實在是以目前兩人的關係,這樣的畫面橫在中間實在是有些尷尬。
鍾聿撈了下脖子。
當初為了求顧秋池辦事,硬生生被她敲了兩次竹杠,一次竹杠買她男人一幅畫,事成之後他直接轉了帳過去,畫是快遞過來的,尺寸太大,用牛皮紙包著他都懶得拆開看一眼,直接叫人扔到了嘉悅府的雜物間。
當時嘉悅府還空置著,沒人住,扔這邊之後就再也沒管。
他哪能想到冤大頭那個浪人會給他寄這麼一畫風。
瞬間不想搬走了。
「那什麼…」鍾聿把抹布扔到一邊,看了眼四周,他本來就不是回來拿畫的。
「豆豆睡了?」
他這畫風轉得太快,梁楨頓了下才回答,「睡了。」
「我能去看看嗎?」
梁楨突然笑了笑。
鍾聿:「…你笑什麼?」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笑什麼,只是覺得好諷刺,其實從他進門到現在,前面幾分鐘她都沒什麼思路,包括幫他抬畫擦畫,腦子裡有那麼一點點意識分離,可就剛剛那一句讓她一下就醒了。
「能啊,為什麼不能!這是你的房子,豆豆也是你兒子,我們還沒離婚呢,怎麼就不能去看他了,你說是吧,鍾少?」梁楨還上前兩步仰著臉沖鍾聿笑了笑。
那一笑弄得鍾聿頭皮發麻。
日,她這一秒變臉的本事可真是長進。
鍾聿本想說些什麼反駁她一下,可用勁擠了半天也沒擠出一個字。
算算時日他已經有兩個月沒回來,電話不打微信不回,網路上關於他跟女DJ的緋聞滿天飛,無論初衷是什麼,但站在梁楨的角度,他現在就是一個拋妻棄子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渣男。
也辛虧她理智,還能控制得了脾氣,換其他女人可能早就把他轟出門。
鍾聿隱約覺得手臂和肩膀一陣陣抽疼,剛那幾下她抽得可也一點沒客氣。
「那…我上去看看」他自己往樓上走,可剛走兩步被梁楨喊住。
「回來!」
鍾聿停了下,「不是住二樓?」
房間之前都是梁楨一個人在布置,包括添置一些小傢具和擺飾,她熱衷弄這些,他當時也就沒管,所以至今都不大清楚哪間是兒童房。
梁楨將自己有些混亂的意識稍微整理了一下,「是住二樓,不過這幾天他跟沈阿姨睡一起。」
豆豆畢竟才五歲,即便獨立能力尚可,也願意一個人睡一間房,但梁楨夜裡總要起幾次去看看他有沒有踢被子。
這兩天她身體欠佳,沈阿姨怕她睡不好再累著,便提議自己陪豆豆睡。
鍾聿步子僵在樓梯上,上不得下不得,瞬間讓自己處於一種更加被動的位置。
梁楨向來奉承「敵不動我不動」原則,他不說話,她也杵那不吭聲,兩人僵了大概有一分鐘,鍾聿磨著牙根從樓梯上下來,見梁楨臉色不好,心裡更加沒底。
「那什麼…」他想問問她身體怎麼樣,下午去醫院掛完水有沒有好點,可轉念一想不行啊,一問就穿幫了,於是急轉話風,「還住得慣吧?」
「???」梁楨無語,「什麼住得慣?」
鍾聿內心一片焦灼,覺得自己腦子肯定被屎糊過。
「沒什麼,就問問,行了沒事我先走了,你…早點休息。」他迅速說完迅速轉身,塊要走到院門的時候又被梁楨喊住。
「等一下!」
他飛快回頭,「還有事?」
彼時夜深人靜,兩人已經好久沒有見面,最近幾個月里稍有記憶的幾次碰面也都不歡而散,今晚實在算是一次不錯的氣氛。
梁楨心裡明明有一千個問題需要問,可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好像什麼又都問不出來了。
要說她不生氣也不可能,丈夫在外面沾花惹草,實錘新聞,她又不是聖人,可要說有多生氣,梁楨覺得也沒有必要,她並不是一個能夠輕易被情緒操控的人,加之今天她身體也不舒服,大晚上不想再跟鍾聿多糾纏。
她指了指客廳,「你的畫,拿走!」
「……」
鍾聿只能退回來,把那副巨幅裸女扛到肩上,本還想說點什麼,可梁楨已經扭頭上樓,卧室門直接被她關上。
鍾聿扛著畫在客廳站了會兒,最終還是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外面又開始下雨,他將畫框扔進後備箱,但因為畫幅太大後面根本放不下,他合了幾次後備箱都沒合上,氣得在上面踹了一腳。
媽的,真是諸事不順!
梁楨站在二樓看著樓下的場景,他還真是脾氣見長,跟自己車子過不去。
大半夜回來扛幅畫,還是裸女,最後梁楨看著那輛銀灰色跑車發動駛入夜色中,後備箱合不上,小半幅畫框冒在外面,裂了道口子上下晃動。
路上鍾聿手機響,他戴上藍牙接通。
「Honey,你在哪兒呢,人家好想你哦,你今天都不來看人家的么?」女人嬌滴滴的聲音透過電波傳過來,在黑漆漆的車廂內撓得人頭皮發麻。
鍾聿磨了下牙根,「知道了,我過去找你!」
「嗯,那你快點噢,人家洗白白在床上……」
不等那邊說完,鍾聿直接扯了耳機扔到旁邊座位上。
那邊女人:「……」
半小時后,酒店套房的門鈴響。
「來了,親愛的!」葉千橙裹著浴袍扭著小蠻腰過去,本想直接上前給鍾聿一個愛的抱抱,結果門一開頂進來的卻是一個巨型相框。
「讓一讓!」
葉千橙趕緊貼著門板給鍾聿讓開一條道。
鍾聿將畫框弄進房間,一下扔地上。
葉千橙關好房門跟進來,瞅了眼,問:「啥玩意兒啊這是,咋還是個裸女?」明明上一秒還嬌滴滴的美嬌娘,門一關瞬間轉變畫風,尋思著又問:「不對啊,你不是偷溜回去看你老婆兒子的嘛,怎麼扛了幅畫回來?」
鍾聿叉著腰喘了兩口氣,「一言難盡!」
葉千橙好像對畫產生了興趣,把那層牛皮紙都撕了,蹲地上細細鑒賞了一番。
「牛逼啊,這畫誰畫的?」
鍾聿去冰箱拿了瓶水擰開,「你懂這玩意兒?」
「不懂!」
「那你牛逼個什麼勁?」
「不裸女嘛,你沒見那些遺留下來的畫作好多都是這種類型?」
「……」
鍾聿無語,這位跟顧秋池也差不多,都是邏輯鬼才,他灌了兩口冰水,用手戳了下畫框右下角,「這,創作者簽章!」
葉千橙趴下去仔細看了眼,還真有個繁體字的簽章,「猿……猿什麼?猿猴?」
鍾聿:「……」
他將瓶子扔旁邊沙發上,「袁世凱的袁,袁狄!」
「咦,這名字怎麼聽著有點兒熟悉!」
「老衛沒跟你提過這個人?」
葉千橙哧了聲,「我跟他也僅限於床上關係,真以為那隻老狐狸什麼都會跟我講?」
鍾聿:「……」
葉千橙:「不過這名字是真的耳熟,我肯定在哪聽過。」
鍾聿:「顧秋池男人。」
葉千橙:「啊?就顧老二那個千里追隨發誓非他不嫁的流浪畫家?」
鍾聿:「……」
葉千橙:「我說呢,老衛之前好像找人去揍過他,棒打鴛鴦!」
鍾聿:「……」
葉千橙:「所以還是牛逼啊,敢睡顧老二的本來就不是一般人,還得頂著老衛的壓力,我聽說前陣子顧老二還出錢出力給他辦了次畫展?」
這事鍾聿知道,當時顧秋池還來問他拉過贊助,為此鍾聿作為贊助商還真掏過一筆錢,不過後來也沒關注。
「我對她跟流浪藝術家的愛情人生不感興趣,說說吧,你找我什麼事?」
「哦,對了!」葉千橙拍拍屁股從地上站起來,「M國那邊來消息了。」
鍾聿臉色一沉,「什麼時候?」
「就剛剛,你等下,我去把電腦拿過來。」
葉千橙去卧室把她筆記本搬過來,啪啪啪在上面敲了串代碼,最先跳出來的是一份加密文檔。
鍾聿扳過屏幕看了眼,臉色越來越陰沉。「消息來源準確?」
葉千橙:「應該沒問題,再說不是你跑去M國找的人嘛。」
鍾聿盯著文檔上的內容,除卻IP地址,登錄時間和一些個人信息之外,最下面還貼了張照片,照片應該是證件照,裡頭的人理著乾淨的板寸,穿深色針織背心,戴黑框眼鏡,永遠都一潭死水的眼神在照片上看更加顯得木訥內斂。
葉千橙:「不過僅憑這份資料也未必能治他罪,當年在M國對你動手的歹徒已經死了很多年,目前我們掌握的資料也只能證明他曾經通過『大魚』跟人作過交易,更何況『大魚』的伺服器不在境內,就算你查出什麼一時也不能拿他怎麼辦?」
鍾聿雙手抱住臉蹭了蹭,儘管之前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但當事實擺在眼前的時候他依舊有些難以接受。
至少他有點想不通,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促使對方几年前就想千方百計要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