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希望
凡是管不住嘴巴耳朵的人,在這宮裏都活不了多久。這個道理,莫離八歲那年便懂了。
以往總跟在顧總管身邊的那個小安子,聽說還是顧總管的幹兒子呢,平日裏就愛多嘴多舌,這不,好些日子沒見著了。
活著還是死了?誰知道呢。
總歸不管是之前上京的王府,還是燕國的王宮,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
但是……
莫離寫著寫著,突然瞄了一眼身邊的那人。
似乎燕王殿下如今並不這麽想了。
申時一刻,莫離匆匆忙忙的趕到了王宮的偏門口,遠遠看著那裏立著一個嬌小的身影,頓時鬆了口氣。
她蓮步輕移,終於把氣喘勻了,掛著一臉薄汗,走到了對方跟前。
絲嫿要出宮了。
“莫離姐姐,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莫離看著對方紅紅的眼眶,雙眸也忍不住朦朧起來,強笑道:“你要走,我怎麽能不來送你?”
絲嫿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哽咽道:“莫離姐姐,我舍不得你。”
莫離摸了摸對方的臉,柔聲道:“你有家可回,那自然要回去。我若不是進宮太早,家太遠,早就不知歸路,說不定也會走。你呀,就別多想了。”
絲嫿“嗯”了一聲,道:“莫離姐姐,你這些日子過得好麽?”
莫離道:“在殿下身邊,能有什麽不好的。日後啊,這宮裏的人一下子少了一小半,估計也沒那麽多事兒了,你就不用再操心我了。回去好好的相個人家,找個知書達理的公子,嫁了吧。在外邊的話,你早就出笄,該嫁人了。”
絲嫿紅著臉道:“我……我還沒想好。”
莫離笑道:“這還有什麽沒想好的,喏,拿著,這是姐姐給你隨的禮。”說著,她從袖裏掏出一個小包袱,塞到絲嫿手裏。
絲嫿縮著手,連連搖頭,推卻道:“莫離姐姐,不行。”
“有什麽不行的,聽話,銀子也不多,就二十兩。到時候當做你的嫁妝。你進宮不久,可沒攢下銀子來,沒點家底,會受人看不起。”
兩人推讓了良久,絲嫿才終於收下,接著兩個以往在宮裏相依為命的女子又說了一會兒話,直到宮門處的內侍過來催促,方才依依不舍的揮淚而別。
莫離一邊抹著淚,一邊往回走。
別人都說,是殿下為了練兵,耗盡了錢資,養不起這麽多宮女,才要放一些人出宮。但她卻知道,那日殿下說的是真的,他隻是要讓她們都活得自在一些。
莫離擦幹了淚,朝著晴朗的天空仰起了頭。
漫天豔豔的陽光映在她的雙眸中,給她黑黑的瞳邊繪上一圈柔暖金黃的光環,看上去好似一輪璀璨的幻日。
或者,稱作希望。
……
……
白厚栩心裏一直裝著事,故而今天一天的效率都很低,有時候莫離都寫完了一段,正在停筆等他,他卻一直沒有出聲,有時又相反。
停停寫寫,最多隻有往日錄書的一半。
到了晚間,白厚栩說道:“今天就到這兒吧。”
莫離擱下筆,小心翼翼的整理起今天的成果,她早就發現殿下心情不好,但一直沒敢問。
她低著頭,手裏慢慢的動作,熹微的燭光照在她的眼睫毛上,微微的閃動著。
莫離偷偷的瞄了一眼對麵,隻見殿下獨坐在椅上,微闔著眼,臉色如烏雲蓋頂,她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究竟有什麽事,會令殿下如此動容?難不成……北麵還是東麵又有胡虜的消息?
莫離,你別問,問了你估計就是個死。莫離在心裏告誡自己。
“殿下,你可是有什麽煩心事?能跟奴婢說說麽?”
完了。
莫離說出口的那一刻,仿佛看到一口黑漆漆的井,像一張大口,要把自己吞進肚子裏。
“嗯……”白厚栩有些詫異的看了這個婢女一眼。膽子不小,居然問自己有什麽煩心事,按宮裏的慣例,這是自個兒找死?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而且這一回,他倒真想找個人商量商量。本曾想著晚點再找人商量,現在想來,這丫鬟也是練過舞的,或許還真能出出主意。
“確實有事。”白厚栩微歎道,“我有一難題,且問問你。你若是能出個好主意,明天我賞你一塊肉吃。如果不能,明天你就餓一頓肚子,罰你多嘴。如何?”
莫離驟然鬆弛下來,一顆砰砰直跳的心兒頓時落進了肚子裏,生起一種死裏逃生的感覺,且殿下都這樣說了,那顧總管也就不會再說什麽了。
她低著頭,吃吃的笑道:“殿下,我一天不吃飯也不覺著餓。這可稱不上罰。”
白厚栩笑罵道:“但第二天總會餓,總歸就這樣罰你,不許再多嘴。”
“是,殿下。”莫離微笑著道。
白厚栩沉吟了一會兒,道:“我愛做夢,你應是知道的。”
莫離沒有作聲,但她的確知道。
前些日子,宮裏大張旗鼓的請了些方士進來,不就是燕王殿下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夢麽。什麽跑得飛快的鐵盒子,裏麵可以顯現人影的鏡子,還有在天上飛的鐵鳥,地下鑽的鐵蟲……
這回又是什麽?
“這回夢裏,我須得帶著一幫人,去跟人比歌舞。”
莫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白厚栩不悅道:“你笑什麽?”
莫離道:“這天下誰不知道殿下乃是琴棋書畫,歌舞詩文無所不會,無所不精,奴婢是笑,殿下的對手著實可憐。”
白厚栩搖頭道:“非也。這夢中之人,所愛的歌舞,與我等平日大相徑庭,我不知美在何處,妙在哪裏,故而,我托付於一人,本來給予厚望,可她偏偏技不如人。唉,這比試我卻是非勝不可的,時日又不多,我故而為難至今。”
莫離恨聲道:“這人有負殿下厚望,實在罪該萬死。”
白厚栩歎了口氣,道:“且不說她。隻說我該如何贏了那方,你可有什麽好主意?”
莫離想了一下,問道:“殿下可計較手段?”
白厚栩道:“不計較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