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積雷山
仙俠世界的凡人絕對談不上好過，尤其在一個妖魔遍地的仙俠世界。
然而正因人間疾苦，所以才有大德傳教，所以才有聖僧降世，向西天求取真經，不為長生，只為活人。
唐三藏的心底是很好的，凌歧也很佩服，卻完全不能認同他的做法。
在這個仙凡混雜的世界，除非滿天神佛妖怪乃至凡人中的高位者全都死絕，普通人才有出頭之日。
取經？何用？
任何人力可以勝天的大環境中，個人實力一旦與佔用的資源直接掛鉤，廣義的公平就永遠都不會出現。
什麼大乘經文、西方極樂，皆是扯談，佛祖聖人佔用的天地資源，足夠讓萬億凡人安居樂業，它們又豈肯為了萬千螻蟻退讓半步，割肉飼凡？
若無千萬人吾獨往矣的氣概，若無以己心代天心的氣魄，別說成仙成佛，皇帝都做不成。
佛的慈悲是過程，不是終點的道。
那些信奉佛教的，一直在過程中打熬，卻沒幾個能去往終點。
即使真有部分幸運兒死後被接引前往佛國得享安康，美其名曰立地成佛，那也真是少數中的少數。
所謂的慈悲，是站在相對立場的施捨，是純化心靈的路徑之一，其實根本不在於字面意義本身。
諸天仙佛的信徒，若不能自強，真連神道的信徒都不如。
起碼後者還是羔羊，活著就有草吃，前者只是爐中香燭，唯能燦極一時。
抱著不切實際的夢想，再高的覺悟也無法為求道者帶來成功，人道或天道皆如此。
然而，即使居上位者全都死光，普通人又能如何？
人是智慧生物，面對困難，必然群策群力集眾之勢來禦敵。
而一旦群居，就有方圓規矩。
且不說舊有規矩被破壞后，新規矩形成過程中的磨難，新的規矩形成后又能維持多久？
這往複循環的過程永遠不可能停止，即使真有一天人人豐衣足食，**依舊會膨脹的讓貧富差距出現。
止於仙俠世界，即使普通人佔據靈山，仍然會出現新的修者，仍會佔用越來越多的資源，仍會形成金字塔的階梯結構，最終結果依舊是上下落差的死循環！
若是人人都能如龍，人人都去成仙成佛，這方生養萬物的世界，又該何去何從？
無非是毀滅，或者向外擴張！
世間萬物平衡，有得就有失，修道偏是損有餘而補不足，是逆天，凡事又哪有隻往簍子里摟的道理！
草木蟲魚皆有終時，灰灰之後滋養大地，萬劫不磨的仙人呢？
天道無情，仙人唯私。
當看到一個個蕭條的村落，身為山賊的至尊寶都會蹙眉，凌歧卻只是冷靜分析著、推測庇護那方的妖魔修者實力幾何。
在當前位面，要提前查知一地庇護者的虛實非常容易，情報都不用，看其居民規模和氣色，就能清楚庇護者的德行。
在沿途所有路過的村鎮中，狐仙鎮不是最大的，相比這個世界真正的巨城，它小的可憐，然而這裡的居民人口居然有兩萬多，已經過於飽和，卻人人面上都帶著油光和喜色，看得出繁榮穩定的趨勢。
從這方面而言，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那萬歲老狐的確是造福一方。
就在凌歧一行人進入狐仙鎮時，正好遇上了本年度唯一的一次血祭。
被血祭的是一條壯漢，非是童子婦孺之流，凌歧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微弱的法力波動，但被什麼鎖住了。
那大漢滿身血煞，顯然不是良善之輩。
從旁人口中，凌歧了解到這漢子是個殺人慣犯，好不容易才被擒拿。
在鎮中宿老商議過後，眾人一致決定將他做為本次血祭的對象，這無疑也比河神廟裡被供奉的童子童女更容易讓人接受的多。
人類雖然自私，可只要開了靈智，只要受到些微教化，只要衣食無缺，就會有基本的善惡觀。
妖魔若在庇護人類的同時要求獻祭，除非有特別需要，人類自己也會進行基於主觀意志的篩選。
會割肉飼鷹的，不是常人。
剩下來，若人數太少，缺衣少食，弱者肯定被先拋棄，這毋庸置疑。
如果人口眾多，生存壓力由於集眾之力而獲得緩解，那麼被拋棄的就不會是弱者，而是不合群、也就是總喜歡破壞規矩的那些！
那滿面煞氣的漢子冷冷看著周圍激憤的群眾，滿臉皆是坦然。
凌歧看得出他有自己的故事，但沒有插手的打算。
就算這對他而言只是舉手之勞，但對方卻並無這個價值，他又不是什麼善心或者多管閑事的人。
想教化凌歧這等狂徒，大概十個如來一起念經都沒用了。
就在凌歧一行離開狐仙鎮的時候，那漢子已經被剜心刨肺倒在了血泊中，他那弱小的可憐的靈魂，完全沒有被凌歧「照拂」的資格。而他的靈魂又偏比常人的魂魄穩固，更容易被觀察到，所以正好讓凌歧見識了本世界的土著正常死亡后是如何歸於輪迴的——
並不似凡人口中的入土為安，那大漢的靈魂輕輕飄到了空中，然後.……
一股罡風卷過，那道比尋常靈魂更穩固更顯眼的遊魂，直接就消散開來！
沒有黑白無常，沒有牛頭馬面，他.……魂飛魄散！
普通人的靈魂，在這個世界，竟然連去往地府冥界輪迴的資格都沒有！
什麼十世為善為惡，果然都是假的，人只活在當下，起碼這個世界如此！
這無疑讓知情者心寒，凌歧卻只是一味冷笑。
天道從來公平，給了每個人一線的生機，又偏心的將剩下四十九份眷顧，塞給了一小部分人，如之奈何？
當一行人登上積雷山的時候，早就有人帶著大群小妖在山腰處等候。
為首的是一個白鬍子老頭，身形有些佝僂。
他長須飄飄，的確有幾分道骨仙風，凌歧卻覺得它生機將盡，也就是說它其實已經快老死了！
這老兒，正是此地主人萬歲狐王！
為了迎接鐵扇公主一行，老狐王連每年的血祭都顧不上了，一大清早剛收到蜂鳥傳訊，立刻就帶著小妖等候。
如果只是鐵扇公主，它好歹也是一方妖王，牛魔王的准岳丈，還無需如此！
可如今這支隊伍中夠分量的太多，任何一個拎出來都能讓妖界抖三抖。
光說齊天大聖，就算真如傳言所說，已經身受重傷，法力十不存一，只要它還沒死透，誰敢去招惹？
面對熱情的狐王，鐵扇公主的面色卻兀然陰沉，眨眼就由晴轉陰，變臉比翻書還快。
與老情人的重逢對她是意外之喜，可即使她再不在意名義上的丈夫，自己千里迢迢帶著孩子趕來，對方居然還躲在狐狸窩裡，豈不讓她難堪，尤其是當著情郎的面！
萬歲狐王顯然不覺得自己的身份太輕，鐵扇公主卻絲毫不買它的賬。
「哼！牛魔王呢！讓它給我滾出來！」
鐵扇公主冷冷的朝著狐王呵斥，她原不至於如此無禮，只是情夫就在旁邊，無論如何不能弱了勢頭。
狐王眼角抽了抽，瞥了一眼正牌牛夫人身後幾個煞星、金牌打手，尤其是那個鬼鬼祟祟的小白臉，不得不強行壓下怒火，連連賠笑打岔，可以說是把老臉都丟光了。
狐王壽元將近，倒還真不怕鐵扇公主一行朝它發難，最多不過一個死字。
可它就怕自家的寶貝女兒被遷怒，讓大婦一掌打死，那它哭都沒地方哭去。
「公主！哈！公主息怒！平天大聖正在小老兒宅中參悟一道仙法，此刻正是關鍵之時，因此才由老朽代為迎接。」
萬歲狐王聲音越說越地，因為它發現鐵扇公主的面色已經越來越難看。
迫不得已，狐王將目光轉向鬼鬼祟祟的至尊寶，走上前去，恭敬的施了一禮，作揖到底。
「孫大聖！果然是孫大聖當面啊！」
「孫大聖？您不記得我了！當年老朽被那赤腳老兒追殺，幸虧孫大聖搭救，否則老朽……老朽……」
將姿態放的極低的萬歲狐王掩面賠了幾滴眼淚，事實上當年那事兒根本是孫悟空惹的禍，它被殃及池魚，還曾為此對女兒抱怨過，這時卻不得不那麼說。
這老狐也是可憐，一輩子戰戰兢兢沒做過什麼大孽，臨老招了個女婿，還得和孫子一樣伺候著，陪這陪那，最後麻煩仍是上了門來。
至尊寶眨了眨小眼，因為心虛，所以果斷恍然道：
「哦？！！原來是你啊~記得，我太記得你了！」
至尊寶滿口柴胡，走上前去和老狐王握了握手。
萬歲老狐受寵若驚，想著自家女婿對他都沒這麼熱情，不禁萬分後悔當初由於顧忌孫悟空的惡名，而讓國色天香的女兒躲起來的決定。
鐵扇公主見此，冷哼了一聲。
她雖然有些懷疑，但看在情郎的面子上，一時倒發作不得，只是看向萬歲狐王的目光更加不善。
凌歧看著好笑，她大概是怕自己的姘夫也步了丈夫的後塵，陷進了狐狸窩。
一行人在至尊寶和老狐王勾肩搭背的「交流」中，由小妖吹鑼打鼓喜氣洋洋的迎上了積雷山。
狐王大概一輩子都沒被妖族大聖如此親近過，骨頭都輕了三兩，剛把眾人迎入摩雲洞，就大聲呼喊起來：
「阿玉！阿玉！還不快出來拜見諸位上仙。」
眾人分賓主落座，凌歧毫不猶豫佔了主座。
狐王看了看至尊寶，發現傳說中桀驁不馴的「齊天大聖」對此竟然沒有分毫不滿，心中頓時大驚，暗道傳言果然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