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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城報到

  那一天,早晨的太陽格外猛烈,太陽如同往常一樣,她越過了鬆樹林,跨過了甘蔗林,穿過了田野,直射進李經緯家大廳裏,他站在家門口,像一顆仍被霧水籠罩著的小白菜,仰頭看時一團暈彩,刺得他睜不開眼,低下頭看時,屋前地壇上翻滾著一片火辣辣的白熱氣,小黃在路口處朝外連吠了好久。李經緯用手揉了揉眼睛,他想快點清醒過來,看看村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咚鏘,咚鏘,咚咚鏘”,村裏大路上傳來了敲鑼打鼓聲,隔三差五又聽到“劈哩啪啦”的鞭炮聲,李經緯腦子一沉,不好,誰家遭遇白事了?


  他正著急地往前趕上去想看個究竟,隻見奶奶一臉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拉著經緯就往外走。這實在是太過突然,也莫名其妙,經緯一愣,停了下來,驚詫地看著他奶奶問:“奶奶,發生什麽事了?”一個不好的預感頓時在他腦子裏竄上跳下,蹦來跳去的。他奶奶隻衝他“嘻嘻”一笑,像一隻老鷹抓著一個小雞,頃刻顯得力大無窮,頭也不回地回答說:“你跟我過來就曉得了”。


  李經緯宛如一隻輕飄飄的沒有方向感的風箏,任由他奶奶拉拽著,一步快一步慢地往村廟走去。遠遠地,經緯就看到廟前的田地邊插滿了各家各戶的彩色社旗,廟裏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看到經緯和他奶奶快步走來,人群中不知誰突然喊了一聲:“狀元郎來了”,密集的人群立刻排開兩邊,中間空出一條紅地毯大道來。此時的鼓聲更是愈敲愈快,擂得震天響,鑼聲也緊隨著敲得一陣緊似一陣,敲得密密實實,如同夏天的滂沱大雨,雨珠子連成了一片。最外頭的人突然又點燃了一串長蛇鞭炮,“劈劈砰砰”震耳欲聾,許多人都用手緊緊捂住了耳朵。


  踩著紅地毯,李經緯被他奶奶拉著走到了神台前。他在一片敲鑼打鼓和鞭炮聲中,感到暈頭轉向,神台上燃燒著的長燭和高香,紅光亮瞎眼,又陣陣煙熏過來,他突然被嗆得打了兩下大哈欠。李經緯再次用手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先是迷糊迷糊的轉而清晰,左邊敲鑼正敲得起勁的是他的爺爺,右邊打鼓正在興頭上的是他的叔叔,他的爸爸媽媽正在給廟裏的神祗磕頭。


  “來,經緯,你可是村裏千禧年後考上大學的第一位大學生,趕緊跪下給各位神祗磕個頭,感謝神靈的保佑”,奶奶滿臉虔誠地對經緯說,“我也給神靈磕三個響頭”。說著,經緯奶奶就作揖跪下了。


  原來,不是白事,是喜事。經緯正猶豫著要不要跪下磕頭,隻聽得外頭一聲。


  “請問你是李經緯嗎?”一位小夥子推了推正在沉睡中的李經緯,“大巴已經進入廣州地區了,請問你是要跟車到海珠客運站是嗎”?

  哎,真掃興,夢做到一半就被推醒了。他就是想知道,後來他到底有沒有磕頭,如果有,那是磕了幾個呢?李經緯的腦子不由自主泛起一絲情緒的小波瀾,可是人生地不熟,他還是壓住了火氣,回答說:“是的”。


  李經緯睜著眼睛,重新理了理思緒。原來,剛才在村廟裏慶祝考取大學的事情是子虛烏有的一場夢。但是,考上大學確是千真萬確的事情。這不,今天下午,李經緯就從老家做車出發,現在已進入廣州地界。


  第一次北上廣州,想不到李經緯就隻有兩個沒有裝滿東西的小書包,他背上背著一個,手裏提著一個。九月初的天氣,熱,他的書包裏全是夏天的衣服,沒有冬裝,書更是沒一本。李經緯此次單槍匹馬入城,目的很明確,到大學報到。


  大巴是雙層臥鋪客車,李經緯躺在車中間靠窗的上鋪位置,大巴進入廣州環市高架橋高速路段。現在,他再也睡不著了,一點睡意也沒有,雖然,大巴從老家開出時是四點,到了晚上十一點多才下廣清高速進入市區,中間經曆了七八個小時的顛簸,按理說是挺累的,睡意更濃才對,可是,目前他沒有任何的困倦和睡意,隻有抑製不住的興奮和高興,他的腦子的轉速,恐怕和車輪一樣快。


  特別是當大巴飛奔上高架橋後,李經緯感覺自己置身於半空中,猶如坐著過山車,卻沒有係安全帶。大巴時而飛馳在高架橋上,時而鑽進隧道中,時而穿梭於五彩繽紛的霓虹燈中,時而出沒於一片魔幻的樹林間。李經緯的身體已經失去了控製,他一會兒漂浮上升,一會兒失重下墜,一會兒左擺,一會兒撞右,旋即看著自己張開雙翼略過天空,轉瞬又盤旋著往地洞裏下墜,兩邊的高樓大廈天崩地裂一般壓塌下來,他的心跳一下高一下低,呼吸是促一時緩一時,整個人就是一塊失常的蹺蹺板。


  一陣異常激烈的過山車運動後,李經緯精疲力竭了。大巴駛進海珠客運站時,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司乘員小夥子喚醒了李經緯,他在客運站旁邊的三鮮湯店裏吃了一碗湯粉,便坐上了一輛通往他學校的公交車。


  時值早班高峰,李經緯在客運站上的車,當時車上隻寥寥數人,他找了一個頭頂側方上貼有站點標牌的座位,坐了下來。一路上,296路公交車在每個站點都停車供乘客上下車,慢慢地,下去的人少,上來的人多,車上的大部分乘客都是往天河體育中心方向的上班族。


  每到一站,李經緯都要豎起耳朵留心公交車的到站站點的通報和下一站的信息預報,他還緊緊盯著站點標識牌,心裏不斷默算著,到學校還剩下多少個站。


  公交車在天河體育中心停靠,原來摩肩接踵的黑壓壓的人頭下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少了,空間也變得寬敞多了,一絲風吹過,挺涼快,李經緯喜歡這種舒服的感覺。


  車上各人的狀況又看得清楚了,李經緯重重地舒了一口氣。哦,車中間畫有愛心形狀的座椅上坐著一位年輕小夥子,他正認真看著一張地圖,旁邊斜放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他應該也是今天到學校去報到的,說不定和我還是同一間學校。李經緯想著想著,他的心淡定了許多。公交車在華師暨大站停住了,年輕小夥子沒下。公交車又往前開了兩站,易初蓮花站到了,小夥子仍是沒下,他正慢慢地折起了手中的地圖。李經緯又抬頭看了一下站牌,還有兩個站就是通知書上的學校站點了。


  “名師大站到了,到站的乘客請從後門下車!”前麵的小夥子提起他的行李箱下了車,李經緯也趕緊下了車。


  待公交車過去,李經緯前後左右環視了一周,學校就在自己的斜對麵,往前七八米就是通往學校正門的紅綠燈斑馬線,這些黃白相間的斑馬線,每條線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開心兩個字。


  綠燈時分,李經緯背上一個書包,左手提著一個書包,總共兩個書包,興衝衝地往校門口方向大踏步走去。


  過了斑馬線,走向校門口,他抬頭掃視了一下校門上方掛著的校名——名牌師範大學,漆金的楷體,非常亮眼。


  還沒跨進校門,一位師姐微笑著迎上前來問道:“師弟,你好!歡迎你的到來,我是外語學院的師姐,請問你是哪個專業的?”


  原來,學校各二級學院在校門口兩旁都設立了新生接待點,一部分師兄師姐站在校門口前歡迎學弟學妹的到來,看著師姐尾隨尾行親切的笑容,李經緯也微笑著說:“我是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師姐貌似恍然大悟地道一聲“嗯”,便向遠在校門口的另一接待點高聲喊:“青青,這位師弟是你們文學院的,請派人過來接待。”隻一會的時間,師姐已經領著李經緯到文學院的新生接待處了。


  文學院的新生接待點布置小巧而有特色,是中文人一貫特有的簡潔雅致,兩頂四方形遮陽傘,六張書桌連在一起,旁邊斜掛著“文學院接待處”海報。文學院接待新生有一套成熟的製度,一般是由文學院大二大三的師兄師姐對口接待同專業的大一新生,以宿舍為單位,一名學長負責一個宿舍新生的接待和管理,而一個新生班級則由一位文學院的團學部長擔任代理班長,負責跟蹤處理整個班級的日常事務。


  外語學院的師姐直接領著李經緯到了文學院接待處,站在書桌內圍一排的師兄師姐異口同聲地向他打招呼:“師弟,你好!歡迎你加入文學院”。


  一位戴眼鏡的師兄問道:“師弟,請問你叫什麽名字?請把錄取通知書拿出來給我,我來幫你登記一下個人信息。”


  “好的,謝謝你”。李經緯從書包裏掏出了他的錄取通知,遞給了戴眼鏡的師兄。


  那師兄仔細看了一下,用手拍了一下旁邊的一位師姐興奮地說,“柳青青,你看,他叫李經緯,中本一班的,是你負責接待的”。


  柳師姐頓時高興起來,愉快地擺出了剪刀手的勝利形狀,她鄭重其事地對李經緯說道:“師弟,等你等得好辛苦呀,你是由我負責接待的,306宿舍一共6個人,你是第一位報到的,來,我們報到去”。


  眼鏡仔師兄譏笑說:“柳青青,急什麽,現在還早著呢,登記好了信息拿齊證件,再去報到也不遲,目前人不多”。


  柳師姐勒住腳,恍然大悟地說:“對的,接下來辦理的事情雖然多,可不能急。師弟,來,拿好證件帶齊物品,跟我走”。


  這位熱情的師姐,她叫柳青青,長得很別致,一頭烏黑的長發,走起路來頭發飛舞,甩開千千萬萬顆馨香的花露水分子,不時散發出淡淡的茉莉花的清香。


  校道上,來來往往都是陌生而溫馨的笑臉,對麵走來的很多師兄師姐都主動向柳師姐打招呼,還有從後麵一路小跑上來聊天的,柳師姐也微笑著向他們打招呼。


  李經緯笑著誇獎說:“柳師姐,你人緣真好!”


  柳師姐抿嘴笑道:“大家都是文學院的,認識。”


  一路上,很多報到的同學都是自己拉著行李箱,陪同他們的家長手上也拎著大袋小包的行李,負責接待的學長手上也幫忙拿著生活用品。


  柳師姐忽然問李經緯:“你就一個人來的,你父母沒陪你過來嗎?”


  李經緯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說:“嗯,是的,父母都有自己的工作,我就一個人過來了。”


  柳師姐誇獎說:“師弟,好樣的!一個人過來報到。”


  李經緯隻好解釋說:“還好吧,免得辛苦爸媽。”


  柳師姐見招拆招,她先帶李經緯去春暉園辦取了飯卡和熱水卡,再帶他去籃球場的跳蚤市場上購買了一套床上用品和必需的生活用品,然後去宿舍。


  李經緯的宿舍在東區飯堂正上方三樓,房號306,六人間,上下鋪鐵床,沒有空調,隻有兩台吊頂扇,房中間一張大書桌,六張小方凳,陽台上的防盜網已鏽跡斑斑,左邊是廁所,右邊是衝涼房。


  李經緯選了進門右邊的下床鋪,正忙著收拾整理床上物品。


  柳師姐說:“師弟,你先整理你的床鋪,我要接其他師弟去了。”


  李經緯說:“好的。”


  柳師姐剛出去一會兒,宿舍進來了三個人。


  一位中年男人推著行李箱先進門,緊接是一位皮膚白皙戴著眼鏡的男生,他索性把身上的背包扔到左邊下床鋪上,嬌滴滴地說道:“哎呦,累死我了,熱死我了。”


  那位家長走上前來,介紹說:“同學,你好。請問你叫什麽名字?這是我家小孩,董曉軍”。


  李經緯趕忙回應說:“叔叔,你好。叫我李經緯就行。”


  那家長詫異地問:“你是自己過來報到的嗎?”


  李經緯有些不好意思,說:“叔叔,是的。”


  叔叔禁不住開口笑著說:“那今後幫我照看一下我家曉軍,他沒出過遠門,初中、高中都是住家裏。”


  看來,叔叔對董曉軍獨自一人住學校並不是很放心。其實,李經緯也沒出過多少次遠門。不過,他還是愉快地回應道:“嗯,叔叔,好的,大家都是同學,彼此照應是應該的。”


  董曉軍的身後站著的是他的媽媽,她手裏提著一個LV包,脖子上的金黃色鏈子閃閃發光,她前前後後仔細地打量了宿舍的每個角落,她晃動著自己的右手掌,給自己扇風,一臉無奈地說:“這麽熱的天,沒空調那成呀。”


  倒是叔叔開明些,他說:“我留意了,整棟宿舍就是這個布局,沒有安裝空調,住習慣就好了,待會我們下去買生活用品,順便給曉軍買台電風扇先用著。”


  下午三點左右,柳青青師姐再次來到宿舍時,領進來兩位新舍友:彭德海,汕尾的;林鴻博,汕頭人。


  下午五點,梅州的郭尚榮也到了,河源的黃國安來得最晚。


  六點半,整個宿舍的人都集齊了。


  兩天的新生報到和接待工作,頭一天宿舍的人都到齊了,樂得柳師姐開懷大笑說:“辛苦一天,明天可以輕鬆一下了”。


  柳師姐讓大家坐在凳子上,非常開心地對大家說:“今天大家舟車勞頓,都很辛苦,待會每人都要給家裏打個電話報一聲平安,讓家人不要擔心。今晚大家先整理好床鋪,洗刷時順便把今天領取的兩套軍訓服洗幹淨晾曬,後天就要軍訓了,大家調整好作息時間,今晚早點休息,明天的活動安排我明早過來再詳細跟你們說”。


  柳師姐回去前和大家揮手道別,整個宿舍的人都齊聲回應說“再見”,聲音很響亮,回響在走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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