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下雪了
看不到一絲光亮,她的世界隻有黑,沒有白。
鐵棍插入皮肉的聲音,鮮血噴瀉而出的聲音,還有女子尖叫的聲音……
“唰——”
夏枳睜開雙眸,眼前是一片無盡的黑。
她焦急地伸手,先摸了摸身下……
呼,是滑順的絲綢,不是幹枯的稻草。
又摸了摸身上……
不再是暗繡黑線的紅衣,而是光潔滑順的裏衣。
再摸了摸眼睛……
還好,那遮眼的帶子尚在。
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夏枳捂住胸口,冷汗淋漓的身子終於放鬆了下來。
她又做夢了,五年前的那場噩夢,從沒有在她的睡眠中消失過。身子放鬆,意識便漸漸清明起來,耳邊是有東西從屋簷上掉落發出的淅瀝聲,夏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帶有檀香的空氣,說明她現在已經逃離了地牢,不再處於那個噩夢中。
在手腕上摸索了好一陣,最後要摸到手腕上的那條滑膩的綠色手鐲她才安心。
這五年來,脆脆好像一直纏繞在她的手腕上睡覺。而她,也失明了有五年的時間了。
她七歲的那年,被方寅涵從地牢裏帶出來,整整五年,她現在已經十二了。
待在即墨家,娘說,這裏邊的風俗跟外邊的不同。明天,就是她及笄的日子。
“吱呀。”
她房間的門被打開,夏枳側耳聽了一會兒,便聽到有好幾道腳步聲朝她走來。接著便是一隻溫柔的手撫上她的額頭。
“枳兒,又做噩夢了嗎?沒事,有娘在。”溫柔的嗓音仿佛有鎮定心神的作用,慕容雙花了五年的時間才讓眼前這個一直待在外麵長大的女兒對她放下心防。
回想起當時方寅涵抱著她回來的場景,整個即墨家的人都被嚇到了。沒想到,她會被傷得如此深。
滿臉的血,虛弱得躺在方寅涵的懷裏,了無生氣。
夏枳好像聽到耳邊有哽咽的聲音,但是她看不到,所以隻能以沉默來應對。
“好了好了,女兒都回來這麽多年了,你別哭了。這不是好好的嗎,家主跟方大夫今日才跟我說,已經找到法子治枳兒的眼睛了。別哭了啊。”又是一道聲音在夏枳的耳邊想起,隻不過這次是略為威嚴的聲音。
這兩個人,是這些年來她最熟悉的人,因為方寅涵跟她說,他們是她的爹娘,當年實在是不得已才讓寧言帶著她逃跑。
然而他們都不知道,真正的夏枳已經死了,現在待在裏麵的是另外一個人。
啜泣聲在自己的耳邊仿佛壓抑了許久,夏枳才伸出手輕輕地攬住那名哭泣的婦人。
軟糯的聲音在撒嬌,夏枳柔聲道,“娘,外麵是下雨了嗎?”
“沒,是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呢。”慕容雙趕緊抹幹眼淚,跟夏枳描述起外麵的景色,“很白的雪,如果你想要出去看的話。一定要穿厚點啊。”
夏枳點點頭,想要掀開身上的被子,下床去外麵看看。
慕容雙趕緊攙扶著夏枳,小心翼翼地為她穿衣服。柔和的目光在她的眼角散開,慕容雙此刻就像是在對一件珍寶一樣對待夏枳。
即墨厚謙目光複雜的看著這對母子二人,垂在身側的拳頭漸漸收緊。見她們還要梳妝打扮一番,即墨厚謙便先一步離開了夏枳的房間,他要去找家主。
梳著夏枳頭上長長的墨發,慕容雙滿眼慈愛的看著鏡中的人,雖然杏眼被一條白色的帶子遮住了,但是小巧的鼻子,微紅的櫻唇更是怎麽看就怎麽覺得討喜。
唯一不足的是這皮膚蒼白了些,還有一雙瞎了的眼睛。
夏枳聽人說她的臉是完全遺傳了慕容雙的容貌,所以即使她沒有見過這副身體的娘長什麽模樣,但是也想象得到身後之人會有如何驚人的樣貌。
因為方寅涵給她吃的易容丸的藥效已經完全消失了。她有摸過自己的臉。
察覺到身後的人停下了手,夏枳疑惑地叫了一聲,“娘?”
“哎,沒事,隻是在想你這頭發長得真好。明日就要及笄了,你有做好準備嫁給寅涵了嗎?”慕容雙有些動容,她有些接受不了女兒才在自己身邊待了五年又要嫁人了。還好方家離自己家不遠,以後還可以經常過去探望她的女兒女婿。
然而夏枳的手卻微微一頓,臉上的表情未變,說出來的話是夏枳決定了很久的事,“我不會嫁給他。娘,我要去東淩。”
話音剛落,夏枳便感覺她的頭上一緊,梳子被折斷了的聲音驟響。
“不準!我不準你離開即墨家。”
“……”
夏枳沒有再說話,但是沉默的她卻讓慕容雙感到心中一驚。她有一種感覺,如果夏枳這次再離開即墨家,就再也回不來了。“枳兒,我們……”
“娘,五年了。我已經長大了呢。”夏枳把臉朝外,讓冷風吹刮著她的臉。遮眼的帶子微微揚起,夏枳的心中卻感到一陣欣喜。
聽說韓破立在這五年裏,讓常久死於東境的逃犯手中,然後更是承上一係列的證據列出常久與西蒼勾結的事,最後常久一家被滿門抄斬,連遠在西蒼的玉貴妃也被墨逐月送回了東淩,與常久一同走上黃泉之路。
聽說在這五年的時間裏,韓破立還接掌了東淩將近一半的兵馬,並且驍勇無比,奪下了西蒼的三座城池,還有把散布在東淩周邊的小國都給收複了。
聽說正是因為他立了大功,所以現在被東淩帝召回京都,要給他加官進爵,並且還要賜婚呢……
所以這麽為國為家的人,又是怎麽會狠心要跟墨逐月那個瘋子做交易呢。把尚為年幼的她交到他們的手裏,誰都知道沒有活路,不過,夏枳這次去可是有另一個目的。
他不是忠心於國家嗎,他不是舍得拋棄她嗎,那就讓她給他一劑毒藥可好,讓他為她著迷,然後舍棄這天下,也要討她歡心。
夏枳突然笑了起來,燦爛的笑容好似一株盛開的罌粟。美麗,並且有毒。
……
即墨厚謙一踏入家主的書房,便感到一股撲麵而來的悠閑。正容咳嗽了一聲,即墨厚謙恭敬道,“家主,枳兒已經醒了,夫人正要帶她去看雪。”
正在與方寅涵對弈的手未停下,即墨家主淺淺的笑了一聲,“明明是在夏至的時候出生的,怎麽會喜歡上雪景呢。寅涵,你以後記得多帶她出去走走。”
方寅涵先向即墨厚謙打了聲招呼,才接上即墨家主的話,淡然道,“我會的。”
即墨家主又笑了一下,隻不過他的這句話是帶了真切的歡喜,“明日就是枳兒的及笄之禮,我看再過十日就把你們的事給辦了,你覺得怎麽樣?”
被即墨家主當麵詢問,方寅涵臉上也沒有一絲窘迫的感覺,依舊是神色淡然,“您覺得好便是好的。我已經差人把藥都送過去了,隻要把那些藥敷上一個月,枳兒的眼睛應該就能看到一絲光亮了。”
“好,好,好。”即墨家主連說了幾遍好,看著方寅涵的臉上那是滿滿的滿意之色。
但是即墨厚謙卻像是被咽住喉嚨一樣,想要抵觸不讓夏枳嫁人,但是又無法阻止家主的決定。
就這麽呆愣的站在一邊,過了許久,即墨厚謙才緩緩開口,“可是家主,我們家的言兒……”
一提到寧言,即墨家主就有些生氣地把剛顯示出輸贏的棋盤給撥開。冷哼了一聲,任是誰都看得出來他此時的臉色不佳,“不要跟我提那個臭小子。當初要不是寅涵及時趕到,恐怕枳兒還要再吃上一些苦頭。現在又是還留在東淩的什麽二皇子身邊,美名其曰報仇,實際上他在想什麽你我都心知肚明。”
即墨厚謙尷尬住一張臉,看著還是淡然垂頭看這棋盤的方寅涵,即墨厚謙道,“言兒的那個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更何況,他如果不留在東淩京都親自動手,就真的是沒人為我們枳兒報仇了。”
“誰說沒有的!”即墨家主冷眼一瞪,讓即墨厚謙立刻閉上了嘴,“不隻東淩,西蒼我也派足了人馬,那些想要傷害或者已經傷害了枳兒的人,都不要想我會放過他們。你現在趕緊給寧言送一封信,讓他立刻回來參加枳兒的婚禮。”
即墨厚謙不敢違抗家主的意思,在心中計較了一番,他便打算先把話應下來,等會兒再在背地裏做其他的安排。
然而即墨厚謙還沒踏出書房,就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門外響起,接著他便聽到一位負責日常的管家過來稟告,“家主,小姐在下人的疏忽下,已經離開了宅子。”
“什麽!那就快點讓阿離跟上,一定要護著枳兒的安全。”即墨厚謙一聽到管家的匯報,還沒等即墨家主開口便先激動了起來。
阿離是他的人,有人能護著夏枳,應該就不會再發生之前在西蒼發生過的事了吧。
她的這麽一逃,也正好逃了與方寅涵的婚禮,反正即墨厚謙見她也不想嫁。
她能開心就好。
“混帳,怎麽人都看不住。阿離派去保護枳兒,其他人也過去把她給我帶回來。”即墨家主一聲嗬斥,那副暴怒的模樣是比得十足十的像。
但是還淡然坐在原位的方寅涵卻闔下了眼瞼,垂在身側的拳頭漸漸收緊,他知道,其實他們都不會逼迫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