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用心良苦
汪雅婷所說的故事,將李百度的很多見聞串聯了起來。聽完了,他沉默良久,汪雅婷喊了半天他都沒有聽到。
喂,李百度,汪雅婷隻好動用滿清十大酷刑,掐他,擰他,你是死人嗎?我還沒說完呢。
好你繼續,李百度回過神來。汪雅婷又講了一段,發現李百度的魂兒又找不見了。
李百度!汪雅婷這回雙管齊下,一邊提高分貝,一邊又掐又擰。
閃轉騰挪間,李百度插空問了一連串相當重要的問題,哎你說,你三叔也是在磨練我的心性?我也得跟著他受十年罪?你說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啊?
十年怕什麽?汪雅婷說十年後你才三十多,男人四十一朵花,你才是花骨朵,含苞欲放。等你到了八十歲了,沒房子住,沒錢花,餓著肚子光著腚躺著街上,快蹬腿兒了,你就會想——要是年輕時候放穩一點,多學點本事多好,哪怕是五十歲開始學,學到六十,不還能再風光十年?
細細咂摸,李百度覺得汪雅婷說的有道理。就他現在的狀況,吃了上頓沒下頓,眼前都顧不了,談不上往後。不脫皮掉肉吃點兒苦,真的成不了人。但是,跟著汪三霍混,真的靠譜嗎、
我三叔肯傳你本事,這是我沒想到的,汪雅婷一字一頓,說得很慢,要我看,他跟他師傅芋頭老人一樣,傻不拉幾,就是為收徒弟而收徒弟。人家既然肯傳,你也別想著什麽森林了。X州有句老話,你又一千個奔頭,等於沒有奔頭。惦記著一千個女人,說明你根本沒有女人。你以為人真會殺你全家?那就是句口頭禪而已。踏下心了好好幹吧,我對你有信心!
李百度釋然了,但在美女麵前,他習慣性嘴硬,說沒有小師妹,你三叔能熬到十年?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柳旋紫,就是我三叔的小師妹?汪雅婷突然問。
汪雅婷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這種情緒影響到李百度,李百度也變得細致起來,她不是X州人嗎?我聽見她跟你講X州話了。
她的X州話不純,你聽不出來,我能聽出來。
那你的上海話純嗎?
當然純,和上海人一模一樣。
切,人家聽出來也不會跟你講。
汪雅婷一把掐住李百度的大腿,使勁地擰,這回她下了死手。在李百度的慘叫聲中,她說我給你上一課,X州跟Z州不在同一省,但距離很近,兩地方言差別不大,跟普通話的區別也不大。聲韻是完全一樣的,區別在於,普通話一二三四的聲調,X州人說成三四一四,Z州人說成二四一三。也就是說,X州話裏,是沒有二聲的,Z州人說X州話,總會不經意帶出二聲了,十個字說得對,但第十一個肯定露餡兒。我能把上海話說得跟上海人一樣,是因為X州話跟上海話差別很大,基本就跟外語差不多,所以我學上海話,就不受X州方言的影響。
你是說,她肯定是Z州人?
肯定的。
如果我肯學,是不是也能說一口標準的X州話?
對,想在X州混,還想混得好,不會X州話就希望不大。但你首先要自己想學,把X州話看作人類範圍內最高級的語言,把說X州話當成人生成功的標準,然後,還得有個老師,最好,你意誌發生動搖的時候,這老師能抽死你。
我懂了,李百度說,這美女一定就是你三叔的師妹。
還美女,汪雅婷哼哼一笑,人都五十多快六十了。
李百度連忙打開車門跑出去,蹲在路邊幹嘔起來。
今天回來得晚,右臂已經走了,也不知道是去上網還是約會。左膀一個人在家,拿著手機嘟嘟囔囔,李百度一句都聽不懂。
打完電話,左膀先是對李百度的一身行頭深感震驚,嚴重關切,表示不滿。在李百度堅決反對,強烈抗議之後,最終左膀隻能深表遺憾。
兩人各自上了床,左膀說了最後一句話,百度哥,咱們廁所那麵牆又寬了十公分。
一沾枕頭,李百度就覺得累,從腳趾頭到頭發尖兒,沒有一處不累。還沒顧上答左膀的話,他就睡著了。
睡到半夜,他聽到防盜門吱呀一聲開了,邁著方方正正的步子,十三太保走了進來。
李百度趕緊翻身下床,汪經理,領導,師——
十三太保的眉頭皺成個川字,你沉不下心,我不是你師父,還要殺你全家!
您放心,明天我一早兒就去給魚池換水,您不管有什麽安排,隻要一句話,上天堂下地獄,我都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明天不用換了,魚受不了了,十三太保微微露出點慈祥之色,轉而又問,徒弟啊,你知道你現在在哪兒嗎?
在夢裏,汪經理,啊不師父您本事大,在我夢裏指導我呢。
十三太保把眼睛眯了起來,一瞬間顯得更加凶狠,你是怎麽知道的?
您的本尊沒這麽多廢話。
十三太保鼻子翕動著,忽然問,這是什麽味道?好臭,不對,還有點兒香,又臭又香,好像在哪兒聞見過,到底是什麽味道?
李百度四下裏亂搜一氣,圍著十三太保轉了一圈,沒什麽味道啊?要不您自己找找?
十三太保閉上眼,呼地吹出一口氣,厚墩墩的身子就消失不見了。可他的聲音還在,顯得更加雄渾厚重——你還在床上睡著,現在你覺得你下了地,那不是真的,我還在我家裏,不可能去你家找。
可你剛才聞見了,李百度不解地說。
我擦你傻子啊?剛才我是靠你的鼻子聞到的,你趕緊起來,去找找看。明天一早,我等你給我說明白。
第二天一早,李百度興衝衝來到十三太保辦公室,汪經理,昨天那味道是一盆六月雪,原先光剩個光杆兒,我把它插進土裏,這才短短幾天,他就重新長根發芽,又開花了。
哼,十三太保泄出一口真氣,給魚換水,換兩遍!
魚池裏的大爺們真受不了了,遊得有氣無力。李百度提著水桶不停地跑來跑去,琢磨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昨晚十三太保讓他馬上起來找氣味源,結果他睡死了,壓根兒沒有睜眼,早晨起來才找見疑似的目標。這目標找錯了?還是十三太保怪他沒起床?
沒起床那是太困了,身不由己,找錯目標那是智力問題,並非心沉不下來,他這樣做,到底是為哪般?
和往日不同,不到中午,十三太保就消失了。汪雅婷從辦公室跑出來接純淨水,和李百度在前台附近相遇,說你師父走了,開著帕薩特。
馬麗雅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很幽怨,很可憐。
李百度不敢偷奸耍滑,連這想法都不敢有。為了節省時間,中午飯他都沒去吃。第一趟還行,第二趟開始不久,李百度感覺渾身的神經都各自為戰,各行其事了。
一次提兩桶力氣不夠,一桶都夠嗆。五十米的距離,結果洋洋灑灑,出來一桶,到地方就剩半桶。
所有的人都走光了,下班時間一到就全都溜了。按照目前的進度,做最樂觀的打算,他得幹到第二天上班前。
幹吧,有什麽辦法?李百度為自己鼓勁,設法讓自己相信,他現在的辛苦,是為了報仇,換死魚池裏那幫子,尤其是那條姓金的!
後半夜,大爺們都翻了白肚皮,李百度感到非常欣慰。高興之後,他又為新的鼓勁方式發愁。好在精神開始恍惚了,恍惚間,他放佛看到馬麗雅並沒有走,還坐在前台那兒玩手機,等他。
他設法讓自己相信,馬麗雅是他心中的女神,沒有之一。汪雅婷算個鏟鏟,別人連鏟鏟都不算。每進出一趟,他都會兩次經過前台。每次他都會跟馬麗雅眉來眼去一番,他不是為了幹活而和馬麗雅眉來眼去,而是為了眉來眼去而幹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