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um.010 此間四月
夜似乎更深了些,清冷的寒風貫入洞口,細細碎碎的響聲,那黑胖小子裹緊了自己身上本就單薄的布衣。
而在朦朧的洞穴內,一抹獃滯的目光側首望著那昊天之上的一輪皎潔的明月,在眼裡似乎只剩下了詭寒,月兒也朦朧了幾分。
言天賜睜開著眼睛,眼皮極其輕微的眨了幾下,黑色瞳仁內布滿了凝霜,沒有絲毫的生氣。本就清冷的空氣,此刻顯得更加令人寒心了。
言天賜腦海里想著,想著自己的處境,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又是哪裡?如此的迷惘,如同被拋棄的棄兒,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孤獨,這種感覺是那麼的真實,好似自己曾經經歷過一般,如此的揭開自己塵封的傷疤,令他心口絞痛。
呼,言天賜吐了一口冷氣,連口鼻之中吸入的氣息都覺得冷了,他挪了挪頭,想讓自己清醒些,因為有很多他要現在想清楚一些。
月牙的冷輝映照著此刻言天賜的心境,撒落下層層朦朧的清輝,令煩心的人兒更加鬱悶了。蒼茫的大地,流竄的夜晚覓食的動物,次溜溜的從洞穴前面竄過。
一隻灰鼠,在月光下出現在洞穴前,月光留下銀輝,光澤的皮毛顯得很柔順,它就這麼出現在言天賜的眼前。
呲呲吱吱,灰鼠到不怕人,前肢頂在尖細的長毛黑色鬍鬚的嘴喙前,嗅動著靈活的鼻子,似乎被洞穴里的烤肉的氣味吸引而吃醉了。
竟然直接躥了進來,抖了一身泛著灰的皮毛,而後那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看著睜眼的言天賜,送了送腦袋,似乎判定了這個龐然大物不會對自己造成威脅,直接竄向那邊地上,是青色大葉子墊著的烤豬肉。
呲呲吱吱的,顯然很是開心,也許很久沒有如此豐盛的佳肴了,灰鼠在地上打著滾,捲起冷冷的塵土,而後撲向了那烤豬肉。
言天賜,自始至終都看著那個渺小的傢伙闖進來,卻並不想打擾它。
深吸了一口氣,他再次看向洞口外,清冷的夜色,心境卻是如此的紛雜。
他依稀記得那場大戰,漫天金芒,可是他卻無從無力,就像是那烤豬肉,任人宰割,就連灰鼠都能分上一杯羹。
他知道自己一直期盼的言伯回來了,而且為了自己再次強勢的出手,可是他也同樣的知道,言伯將自己丟在了這個地方,這個冷的讓自己心裡打顫的地方,身邊只有那一身肥圓的陌生人。
言天賜昏迷的時候,耳畔有呢喃:盡你最大的努力活下去,找到真相!
這是言伯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句話,言天賜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因為那太傷腦筋了。以往的他,坐在那石磐旁,可以享受烈日下的餘風,可以喝著陳年的好酒,可以和小女兒家嬉戲,所以他似乎忘了怎麼去思考,忘了怎麼去生存。
因為,那牢獄也是自己的唯一舒適的家,至少來說,對於逃亡了六年的他來說,是六年的家。
那些鮮活的面孔,此刻還在自己的腦海里打著轉,有笑臉有咒罵,有蒼老的慈祥的姜老伯,有顫巍巍卻神秘的老不死,還有可愛的淼淼,那些畫面此刻縈繞著言天賜的腦海;可是他發現那一切終究再次成為了泡沫。
家,破了;自己,再次流亡。
而這一次,卻是孤身一人。言天賜並不笨,相反他很聰明,只是不太善於用腦子罷了,或者說這幾年忘了用腦子。因為他想擺脫那記憶中,充滿鮮血的逃亡路。
想多了會腦子疼,所以他乾脆不想,也懶得去想。但是現在他似乎遇到了難題,他要獨自在這蒼茫的大地上生存下去了,沒有了時時刻刻保護自己的言伯,那就少了最強有力的保障,也就代表了他要將自己武裝起來,他需要變強。
變強?言天賜想到了這個,可自己終歸太懶散了,強這個字眼,還不在自己的辭海里。
變強,這個字眼再一次衝擊了言天賜的心,忽然間的一顫動,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真的只有這條路了嗎?
他吸了一口氣,今晚想的確實有點多了,腦子疼了,他閉上了眼睛,拉了拉身上的草席,稍微的暖和的些。
清冷的月光垂下,那飽餐的灰鼠,似乎被洞里的暖意熏得身體有點微醺了, 竟然擠到了黑胖小子的鳥窩頭髮里。
一夜無話,只有天地的呼吸聲,混著那悠長的鼾聲。
月兒慢慢西垂,好似訴說著這一夜的天地生靈的故事。 ……
「啊!」
一聲驚叫,打破了寂靜。
此刻早已日上了三竿頭,洞穴里,剛醒來的黑胖小子看到自己昨天辛辛苦苦捕的,再烤好的野豬,竟然被偷吃了一個坑。立時大嚷大叫,拎起那豬肉,來來回回的翻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經歷了驚愕,惋惜,憤怒,而後認命。
「人呢?」黑胖小子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發現地上只剩下一張早已冰冷的粗糙的草席。
他急忙的吃力的站起來,將手裡的豬肉塞到一塊石窟里,似乎不放心,有用草席蓋住,這才拍手走出自己的『豪宅』。
黑胖小子伸著懶腰,渾身的贅肉晃了晃,對著太陽打著哈切,扭了扭身軀,而後看到那地面的盡頭,一道乘著陽光的身影,一步步走來,陽輝在他身上灑下一層輝澤。
黑胖小子伸出手遮在眉眼上,眯起眼睛瞅了瞅,似乎確認了那人的身份,幾步跑出去迎上去。
「你怎麼一個人?」黑胖小子迎上漸露真容的人影,望了望那人身後,沒有其他人。
但是似乎這個問題有點傻了.……
言天賜只是一步步的踩在乾裂的地面上,踢起了乾涸的塵土,臉上掛著淡漠,連眼皮都懶得眨動,走過了身邊想要揚手拍打自己肩膀的黑胖小子。
黑胖小子一愣,揚起的手絲毫沒有尷尬的意思,抹了一把鼻子,眯著眼睛咂咂嘴,似乎想著什麼,而後對著那道走進自己洞府的背影喊了一聲:「我叫曹全有,曹全有的曹,美女全都有的全有.……」
這話似乎有著矛盾,但是曹全有聳了聳肩頭,管它呢,這就是自己的名字啊;也懶得去管這個怪人為什麼走出去或者去了哪。
言天賜徑直的走進洞穴,淡然的掃了一眼,然後直接掀開那條草席,乾脆的躺下,遮在自己的身上,閉上眼睛。
曹全有這時候冒著頭走進來,看了一眼躺下的言天賜,而後瞄到了自己豬肉,連忙的衝上去,看了幾眼,確認安全后,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眯著小眼睛仔細的打量著言天賜留給自己的背影,有點蕭條。
「喂……」曹全有剛想開口。
「言天賜。」
淡漠的語氣。
曹全有一愣,撓著腦袋,悻悻的起身走出洞穴,飄然的留下一句話:「那肉你吃了,身體要緊。」
言天賜依舊側躺著,沒有說話,閉著的眼睛卻睜開了,餘光掃到了那道肥碩的身影,鑽入了茫茫的大地。 ……
傍晚,曹全有拎著幾隻剛剛死去還沾著血跡的野兔子,鑽進了洞穴。看了一眼那剩下一點的豬肉,會心的一笑,而後扔下野兔。轉身,熟練的生火,洞穴內也亮堂了一些,暖和了些。
曹全有起身拎起那三隻野兔,拍了幾下除去灰塵,轉身踏出洞穴,坐在門口,熟練的剝掉了皮毛,剔除了內臟,整了幾桿木棍穿過野兔的軀體,再進到洞穴里。
噼里啪啦的,篝火已經燒得夠旺了,野兔架上去,黑胖小子開始哼起小歌,熟練地烤起來。
不多時,肉香四溢,洞穴里已經被那酥脆的烤野兔的香味充滿了,曹全有拎起一隻,遞到鼻子前,聞了聞,滿意的點了點頭,而後走到那邊還在睡的言天賜的旁邊,將烤野兔插進地面,輕輕地說了一句:「醒了就吃,有力氣。」
火光下,搖曳的火苗映照著一道碩大的身影,正在囫圇吞咽的啃食著手裡的烤野兔,不時的點頭,上手直接抹乾凈嘴角的流下來的肥油。
咔嚓嚓,掀開了身上的草席,言天賜起來了,依舊無神的眼神瞥了一眼那身邊的烤野兔,拿起來,靠近了篝火吃起來。
曹全有本來被言天賜突然起身給嚇住了,呆愣的保持著啃兔腿的姿勢,而後眉眼一笑,一臉的肉笑著擠在一起。
兩個人就這麼圍著篝火,吃著烤野兔,氣氛也算平靜。 ……
斗轉間,洞穴在幽長的夜色中度過了一片黃頁飄飛的季節,而後又蒙上了一層銀裝素裹的寒雪,天空中飄飄洒洒的雪花,點綴著人世間,如同潔白的精靈跳動著最火熱的舞蹈。
天氣是寒冷了,空氣吸入肺中,也是帶著寒意,令心肺一陣抖索,而後在從鼻口間呼出白茫茫的熱氣。
大雪紛飛,天空一塵如洗,就是清冷了很多,也悵然了很多,擠壓的大雪壓在樹枝上,抖抖落落的落下來,樹枝輕彈,可是不一會兒,又是一層積雪.……
此間寒冬,已然度過了四個時月。
這片白茫茫的大地上,橫斷的一些樹林,低矮的矮山間,有著兩道清冷的人影,正一深一淺的踩在積雪上,為首的肥碩的少年,穿著自己裁縫的狼皮外套禦寒,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著實更加豐腴了,正堪堪的拔起自己陷入積雪中的大腿,肩頭掛著幾隻瘦弱的野兔,手裡撐著一桿灰褐色的樹榦。
身後幾米開外,一道峻拔有些消瘦的身姿,同樣穿著一身狼皮,積了一層厚厚的雪,手裡拎著一隻早已經凍僵的狼屍,心想明天身上的外套應該能多一層了。另一隻手撐著同樣折斷的樹榦,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在雪地之上,留下後面長長的一串串腳印,不過沒多久,就被漫天的大雪再次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