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曆史是一個圈(完)——聖誕節
在這個偏遠的星球上的平安夜顯得十分寂靜，沒有禮花聲，也沒有醉漢在街上高歌的聲音，一切都像靜悄悄的，似乎連林子裏的鳴蟲都沉沉地睡了過去，不再發出啾啾的鳴叫聲。
於是，在這小小的房間裏，便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刷刷聲響，在泛黃的燈光下，留下一行行黑中透著藍色的字跡。
“今天是2502年的平安夜，很快，就會迎來2502年的聖誕節……我在紅旗下長大，曾經不相信有什麽神仙鬼怪的存在。但現在，我被送到了五百年後，這讓我對此產生了動搖……耶穌啊，你若真的存在，你能看到這裏的人們嗎？”
哈娜寫到這兒，不由得自嘲一笑，這神仙再怎麽地神通廣大，那也得遵守基本法啊！這麽大一星區，你耶穌看得過來嗎？答案肯定是不行——在兩千年前，他老人家大概就老糊塗了，沒法照看小小地球上掙紮求存的人們了——不然，怎麽會冒出來那麽多吸人血的教會，又哪兒用得著教皇，牧首做他行走世間的代言人呢……
既然連地球上的人都照看不了，那什麽勞什子神仙鬼怪，他們能超光速飛行嗎？好像也不行……哈娜頓了頓，繼續拿起筆，在泛黃的紙張上書寫著漢字:“我是一個來自過去的人。”
她又停下筆想了想，再劃掉了人字，在後麵寫上了一個“靈魂”:“我是一個來自過去的靈魂。我生活在這裏，就如同在蒼茫大海裏的一葉孤舟，時刻都會被洶湧的風浪掀翻，被淹沒。
現在是五百年後了！你能看出來嗎？反正我是不行——現在人類除了獲得了以超光速進行太空航行的能力外，一切好像都是照舊的樣子。在25世紀的人類殖民地，人們仍保留著19世紀的生活習俗和15世紀的醫療水平，而戰爭、犯罪、壓迫、饑餓、貧窮、欺騙和愚昧仍然跟隨著人類，跟隨著他們邁入太空的腳步而徘徊著。
曆史是一個圈，它是一個輪回，我從500年前來到現在，看到的也不過是如此這般……
……至於我的寵物和夥伴，我給它取名叫蘿卜，是想讓它成為我的船錨，我在平安夜吃蘋果也意向如此。我想讓這些事物牢牢地紮在洶湧的海底上，從而時刻提醒我自己，我是來自五百年前的，二十一世紀的古人葉心，而不是擁有來自五百年前的古人葉心記憶的哈娜·羅伯特。”
哈娜吐出一口氣，用娟秀的字體給這段長長的話結了尾，再另起了一段，寫道:“今天是平安夜，等到明天聖誕節過去，我就帶著卡斯丹一家前往她們在阿格瑞亞開了一個農場的表親那兒去。船票不貴，用我剩下的錢足夠買到4張了……”
寫完這些，她在下方記錄了幾個新的目標，和越積越多，但有些之前定下的卻已經不再可能完成的目標記在了一起。
方方正正的娟秀小楷零零碎碎，東一行西一句，錯綜複雜地排列在小小的紙張上，有些地方用了許多拚音縮寫，還有許多劃線或刪改，大概在這世界上，也隻有哈娜一個人能夠看得懂這些東西了……
“唉……”她放下筆，看著筆記本上新貼好的幾張照片——有蘿卜端坐在樹樁上，傻憨憨地朝著哈娜吐著舌頭的照片，有從山頂向下拍攝的蒼翠森林和遼闊原野，也有住在這裏的一家三口的照片……她長歎了一口氣，將台燈旁的旋鈕逆時針旋轉，看著昏黃的燈光漸漸暗了下去，房間便裏隻剩下從窗口透進來的幽幽月光了。
就如同這裏的閃電因為空氣中含有氬氣而變成紫紅色一樣，這裏的月光也不知因為什麽原因，顯得有些幽藍，哈娜輕輕走到窗口，抬頭向上望去，隻見那輪藍色的圓月剛好掛在了她的頭頂，清冷幽香的夜風在窗口輾轉，雨後空氣中淡淡的草木清香伴著清風悱惻，讓哈娜不由得微張開鼻翼，近乎貪婪地嗅著這種貼近自然的味道，直到那涼涼的空氣透過鼻粘膜，凍得鼻子聞不出味兒為止。
她不再去看頭頂上那輪讓她不由得想起前世某個洗衣液牌子的圓月，拉上窗簾，躺到床上，鑽進被褥裏，被褥洗得幹幹淨淨，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讓哈娜很快便沉沉入睡。
第二天早上，聖誕節。
卡斯丹家的少年法拉第今天穿上了一身黑色的鬆垮襯衫，卻在領子上係了一個緊緊的藍色領結，這種不倫不類的著裝搭配再配上他滑稽的急促步伐，顯得十分可笑。
法拉第的手背在背後，手心裏緊緊捏著一個通體明黃色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也不知道裏麵裝了什麽。
當然，他腳步匆匆的原因並不是為了博人一笑，而是他內心的激動。他從林間的小道中穿過，朝著他家的小木屋走去。
“篤……哢嚓……”
“篤……哢嚓……”
一陣陣有規律的響聲從木屋的後方傳來，木屋的煙囪上有淡淡炊煙升起，股股食物的香氣從窗戶裏飄出，讓沒吃早飯的法拉第空蕩蕩的肚皮一陣抗議，咕嚕咕嚕叫個不停。
他趴在窗口，朝裏探過頭去望了一眼，卻發現正站在灶台前烹飪的並不是哈娜姐姐，而是她的母親。他強忍住想進去先偷吃一些的衝動，拿著手上的盒子，朝著屋後走去。
“篤……哢嚓……”
法拉第在屋後看見了哈娜，她正穿著一件褐色的皮毛馬甲，拿著一柄斧子，挽起了袖管，將線條流暢幹練，富有力量美的胳膊露了出來，她將一整塊柴火放在了一個光禿禿的樹樁上，揮動斧頭對準了柴火一劈，篤的一聲，鐵斧頭沒入了木頭中，一整段柴火就哢嚓一聲被分成了兩半，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哈娜也注意到了少年的到來，她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撩了撩被汗水黏住的頭發，將它們撥撩到耳後，呼出了一口氣，對著法拉第露出了一個微笑——這小子雖然調皮了點，滑稽了點，但至少人還是不壞的……
“聖聖聖聖……聖誕快樂！”哈娜一笑，法拉第的舌頭都差點打了結，他磕磕絆絆地說了句聖誕快樂，不好意思地從背後拿出了一個黃色的小盒子，朝著哈娜遞了出去。
“你也聖誕快樂，這是給我的聖誕禮物嗎？謝謝你啊。”哈娜笑著摸了摸法拉第鳥窩一樣的雜亂腦袋，惹得他連連縮頭——倒不是因為怕羞，而是因為被打腦瓜崩兒實在打怕了……
哈娜打開了盒子，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