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癡心
老僧顯然未料到,年輕的施主,給出的會是這樣的答案,額頭上帶著血跡高高腫起的地方,也無法掩蓋他的氣宇軒揚。
千帆過盡的老僧,一時難以想象,這樣被上天眷顧的男子,居然也有求而不得,不,應該是,舍棄生命也換回不來的無奈。
“施主,心誠則靈,情真則明,世間萬物,講究的因果輪回,想來,施主的一片癡心,定能感動因造成的果,阿彌陀拂,善哉善哉,”老僧撥動著手裏的佛珠。
潘偉明靜默了一會,對著佛像再次磕了三個響頭。
喚來季恒,接過他手裏的箱子,放到了功德箱旁邊。
“我的一點心意,希望大師您手下。”
“阿彌陀佛,佛祖會保佑施主你的,”老僧雙手合十說道,“敢問,施主尊姓大名,老僧好記載在功德簿上,替施主祈福。”
“梁小霞,”潘偉明答道。
說完學著老僧的樣子,雙手合十,向他道別。
從寺廟出來之後,潘偉明依舊沉默不語,腳下的步子卻邁的很大。
季恒緊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潘偉明那樣的人啊,不信佛,不信命,信的從來都是自己。
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猶如無所不能的神帝,可是這一刻,他有了軟肋,有了無助,活成了凡人的樣子。
卻比之前生動了很多。
幾個小時前,發現潘偉明失蹤的時候,所有人差點瘋了。
留下陳可霖守在醫院,其餘的人全部出來尋找,卻一無所獲。
直到,接到他打來的電話,語氣平淡冷然,“季恒,我需要一些現金,快點送過來。”
掛完電話後,緊接著是一條寫著地址的短信。
用最快的速度,準備好一切趕了過來。
看到的是狼狽不堪的潘偉明。
額頭上的紅腫,滿是褶皺的西服和襯衫,被雨水澆的淩亂的頭發。
以及磨破的膝蓋。
季恒不用做太複雜的猜測,也知之前發生了什麽。
因為無能為力,信了佛,求了佛。
隻因,這世間也有讓潘偉明無能為力的事情。
“季恒,先去輕輕家,接上哥哥,我和哥哥去接輕輕回家,“明明疲憊異常的身軀,眼裏卻有難以掩飾的光。
季恒之前見過梁嘉寞,以為他屬於高冷範,不喜歡和人說話。
可,方才在車裏,聽到他和潘偉明的對話,才發現他有些不太正常。
當‘傻子’這個詞語,劃過他的腦海時,心下一驚。
是有多愛,才會無所顧忌的喊一個傻子哥哥。
隻是因為他是梁小霞的哥哥。
”阿軒,少城說輕語脫離危險期了,燒也退了,我就知道她不會有事的,“醫院的過道裏季芙的聲音夾雜著喜悅和興奮。
成功的讓走進來的潘偉明駐足。
莞爾低頭輕笑,”輕輕,你個小騙子,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病床上躺著的女子,雙眼緊閉,依舊蒼白透明。
潘偉明走過去,伸手握上她蜷縮在一起的手指,低喚,”輕輕,我和哥哥來接你回家了。“
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握著的拳頭突然鬆開,慢慢的融進了潘偉明的手掌。
十指交扣,那裏有她想要的溫度。
想要睜開眼睛,卻發現疲憊的隻想睡去。
…
暗夜。
富麗堂皇的房間,冷色的裝飾掩去了些許光澤。
房間裏宮廷風格的大床上,睡著的女子,垂下來的頭發,遮蓋著大半個臉,呼吸平穩安詳。
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孔,有些地方已經淤青發黑。
是這幾天紀廷莫幫她輸營養液留下的。
大床邊趴著的男子,額頭上貼著一塊厚厚的紗布,滿臉憔悴,連睡著的樣子都極其不安穩。
突然,床上的女子動了動,睫毛忽閃,緩緩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
卻困頓的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梁小霞覺的自己做了個冗長的夢,過往和現在相互交替,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洞。
將她所有的思緒填充到了裏麵。
不堪和害怕輪番轟炸著她的意識,直到,潘偉明的那句,“輕輕,我和哥哥來接你回家。”
一切突然帶著塵埃落定的歸宿感。
她太累了。
本以為是她的保護色,卻成了傷她的利器,一刺進去疼的無以複加。
有一刻,她甚至覺的自己就會這樣而死掉。
動了動右手,才意識到被什麽東西牽扯著。
順著牽扯她的力道看過去。
入目的便是,潘偉明睡著的側顏。
牆上昏暗的壁燈,將他照射的昏暗不一。
好看的五官緊緊的皺在一起,像是在承受某種巨大的煎熬。
看的梁小霞心頭發酸,而他無意識的動了動,那塊貼在額頭的紗布暴露在她麵前時,連被他緊握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她的直覺告訴自己,潘偉明的傷和自己有關。
認識的幾個月裏,他總是因為她在受傷。
“輕輕,別離開我,”熟睡中的潘偉明突然從夢中驚醒,彈跳起來時,膝蓋撞到了床側,疼的他倒吸一口氣,抱住膝蓋,蹲在了地下。
“偉明,你怎麽了,哪裏疼,”聽到有人喚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慢慢抬頭,看到正在掙紮著起身的梁小霞時,神情恍惚,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或是看錯。
她昏睡了整整兩天,沒有不安和不適,像是一個累極了的人。
呼吸平穩,渾然不知。
紀廷莫每天都來替她檢查,給出的答案,永遠都是她太累了。
可依舊讓他恐慌,整日整夜的守著,終於,她醒了。
“輕輕,你,你醒了啊,”潘偉明起身,帶著試探的語氣問到。
梁小霞朝他擺擺手,潘偉明靠近,柔弱無骨的手,在他裹著紗布的地方劃過,“這些傷,也是因為我嗎?怎麽辦,偉明,你總在因為我而受傷。”
潘偉明反握住她的掌心,冰冷的觸感,提醒著他,麵前的人,是鮮活的梁小霞。
“很簡單,留在我身邊替我療傷,”潘偉明附身半跪在床上,伸手去抱梁小霞,膝蓋上的疼痛,讓他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偉明,怎麽了,哪裏還受傷了,讓我看看,好不好,”梁小霞問。
“不用,我說過的你就是我的靈丹妙藥,隻要你在我身邊,我就算是傷痕累累,也不覺的疼,”潘偉明抱住她,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氣。
擁抱著的兩人,久久靜默。
樓下客廳裏的擺鍾,發出巨大的響聲。
梁小霞貼著潘偉明的心跳,數著被敲擊的擺鍾。
十二下,原來已經午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