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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七十三 災厄開端

  當早晨的第一道陽光指過眼瞼的時候,華彥泉睜開了雙眼。昨晚他把火熄掉了,為了從內部溫暖身體,他喝了一些猴兒酒。但是,酒的效果到天亮時也消失了,透骨的寒氣直讓他打哆嗦。他在小河邊洗了臉,漱了漱口,又喝了一杯酒,再次溫暖自己的身體。華彥泉把砂糖放在手掌上,讓馬舔過之後,感到臉頰上有水滴。他抬起頭,草上開始響起了小小的雨滴聲。 

  【現在要下雨了嗎?我好像不受這座山的歡迎嘛!總歸一句話,是因為我的心術太正了。】 

  從不穩定的天候導出結論之後,華彥泉把馬鞍放到馬背上。 

  【聽說凶犁土丘下的雨是魔神蚩尤的血淚,不過不是後悔的淚水,而是憤怒之淚吧?】 

  在青龍國沒有不知道魔神蚩尤之名的。這個名字振動著黑暗的翅膀,把戰慄的寒風送進了人們的心房。他正是殺害偉大的聖賢王神農,實施黑暗統治達千年之久的魔王。他的兩肩上長著兩條蛇,而這兩條蛇以人類的腦為餌食以保持著不死的生命。 

  【不聽話的話,晚上蚩尤就會來把你抓走哦!】 

  青龍國人自小就在母親這樣的威嚇中長大。即使是一個大男人,在聽到魔神蚩尤的名字時,也會不由得聳起肩。就是華彥泉也一樣,一聽到【蚩尤】,他也會立刻擺好備戰架勢。 

  打倒蚩尤,建立起目前延續著華胥國的黃帝,對青龍國人而言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英雄。青龍國人在孩子生下來之後總會祈禱著,【希望能有太昊伏羲的智仁和黃帝的義勇】。 

  黃帝在創立華胥國之後因為和兒子們產生對立的情景,並不見得很幸福,但是,在他死後還是和青龍國的太昊般受到人們的崇敬,被視為青龍國的守護者。 

  【……被封閉於凶犁土丘地下深處的魔神蚩尤在世界的末日將會再度出現於地上,使世界重返黑暗。然而,那個時候,神使也會再度降臨,這次將會把魔神永遠流放到冥界之中……】 

  這是青龍國人民所傳頌著的傳說。可是,關於這一點,華彥泉的想法和一般的青龍國人不太一樣。 

  【哼!死者哪會再出現?地上的災厄和不義只有靠活在世上的人的雙手去解決。自己什麼事也不做,就一切事情都推給神明,也難怪趕不跑白虎人,奴隸制度也廢止不了。】 

  就因為這樣,所以華彥泉才認同在王風桐身上有【掃除地上災厄的力量】,才願意幫助一個沒有功勛,而且有貴族身份的人。他的這種心情到現在仍然沒有改變。 

  可是,他並不是一個具有透視力的魔道士,所以他根本無從得知跑在他前頭的馬隊因為迷了路而回過頭來了。於是,華彥泉和青銅面具李玄靈就在山路的轉角處碰個正著。 

  李玄靈和華彥泉兩人誰比較吃驚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可以確定的雙方都沒有重溫舊誼的氣氛就是了。 

  在遠征黑齒國之前,這兩個人曾經在青丘城城上有過非常不友好的接觸。那一次是第二次的見面,很難得的,在隔了半年之後,兩個人竟然有了第三次見面的機會。 

  兩個人相互睨視了一陣子,不久之後之後華彥泉還是先開了口。 

  【喲喲!金光閃耀的帥哥。看來你好好的,沒有被青丘城城護城河裡的魚給吃了嘛!如果連泥土味都沒有了的話,那真是太好了。】 

  他的毒言毒語撞擊在青銅面具的表面反彈了回來。李玄靈如呻吟般的聲音打破了凝重的沉默氣氛。 

  【你這個小丑到這裡來幹什麼?】 

  李玄靈問完,自己就馬上做了答覆。 

  【是啊!你一定是奉了神使那小子之命來探查我們行蹤的。莫非你真的要跟我們作對到底?】 

  【不是同志馬上就判定是敵人,這是不是有些欠缺王者的氣度啊?殿下。】 

  華彥泉說得沒錯,不過,當然華彥泉也是有意地要挑起對方的恨意。李玄靈立刻就充滿了怒氣,把手搭上長劍的劍柄,強烈的敵意從兩眼位置所開的小縫中放射出來。 

  華彥泉也全身警戒了起來。青銅面具的部下們在狹窄的山路上儘可能地左右散開來,以半圓形的陣勢將華彥泉包圍起來。旅行樂師斜眼看著他們,帶著嘲諷的語氣喃喃說道: 

  【哎呀!情勢似乎跟在青丘城城時完全相反了嘛!】 

  話聲未落,緊接著便是長劍的閃光掃過。 

  白虎的騎士羅毅和三個同伴各帶著兩個隨從跟蹤李玄靈一行人。合計共十二名的白虎人接受太子吉斯卡爾的命令,前來探查青銅面具的行動,然而他們根本無從得知下命令的人在雁門那裡正處於【動彈不得】的狀態。 

  羅毅一行人小心地不讓走在前頭的李玄靈等人發現到他們在後面跟蹤。一個同伴在馬上向羅毅問道: 

  【那個青龍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誰知道?反正就是異教徒想的事,一定是心懷不軌。】 

  偏狹的蒼天教徒下了這樣的定論之後,騎士羅毅激勵著同伴。 

  【可是,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有神的加護,不用害怕青龍國的邪神或邪教徒。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身懷太子殿下的命令。】 

  羅毅先激勵了自己。 

  【只要完成太子所交付的任務,我們的將來就是一片光明了。自從成功地征服青龍國之後,我們一直都沒有建立功績的機會,其他的騎士們一定很羨慕我們有這個機會。】 

  一旦開了口,羅毅的話就多了。和同伴們在一起可以消除掉不少的不安情緒。每前進一步,四周的景象就顯得越發陰沉,風也增加了冷度和強度,雲霧也穿不透的水氣捲起了旋渦,偶爾還夾雜著幾聲怪鳥的叫聲震撼著他們的耳膜和心靈。毒煙的臭氣有種不快的刺鼻味,馬兒們也不安地放慢了腳步。 

  【我曾聽聖職者說過,這兒的景象就跟他們所描述的地獄一模一樣。】 

  【住嘴!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低聲的會話益發增加四周的詭異氣氛。白虎人不像青龍國人一樣對凶犁土丘懷有那種與生俱來的恐懼和厭惡感。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感覺到一股不知所以然的難受氣氛。他們都是騎士,拿劍作戰對他們來說一點都不恐怖,可是,這種詭異的氣氛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天空、地面和隱含著惡意的空氣將白虎人籠罩住了。他們感覺到頸背一陣陰冷。 

  【真是奇妙啊!青龍國人似乎正在對峙呢!】 

  站在前頭的羅毅對同伴所做的報告當然是指青銅面具和華彥泉的對峙。他是從深峻的谷間偷窺到的。由於他們位居下風處,華彥泉和李玄靈都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即使聰明如華彥泉,也只是專心一意地注意著眼前的青銅面具一行人。 

  【什麼嘛!那不是以多打少嗎?太違反騎士之道了。我們能坐視不管嗎?】 

  一個叫秦明的騎士這樣問道。羅毅吃了一驚,他激烈地叱責著同伴。 

  【別說傻話了!那些不信真神的邪教徒彼此互相殘殺不正合我們的意嗎?不管哪一方死亡都是大快人心的事。】 

  【唔,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異教徒也有異教徒的禮儀吧?】 

  而在另一方面,青龍國人們並不知道有一群多嘴的人們一邊不讓馬兒發出嘶鳴聲,一邊自己卻又喋喋不休地評論著他們。青龍國人只是專心地把行動從對峙轉移成戰鬥。 

  【你為什麼跟蹤我們?】 

  李玄靈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誤解也是可以理解的,而華彥泉這個人又是那種不想刻意去解開誤會的性格。 

  【這倒要問問青銅面具大人自己了,我只不過是一個平凡的樂師而已。】 

  【哼!嘴硬的傢伙。拙劣的畫家再加上差勁的樂師,看來青龍國誇稱的藝術精華也要面臨調敝的命運了。】 

  青銅面具發出了微妙的聲音,因為,他的嘲笑都蒙在面具的內部。華彥泉覺得自己被拿來與軍師的畫相提並論是一件令他難以忍受的事,可是,他並沒有說出口。李玄靈用他拔起的白刃揮斬著山間冰冷的空氣。 

  【既然是命中注定的話,就在這裡做個了結吧!】 

  【真是傷腦筋啊!如果被殺了,不就活不了了嗎?】 

  【講什麼話!】 

  怒號和斬擊同時朝著華彥泉撲來。這是一次極猛烈的斬擊,如果真的吃了這一擊,華彥泉一定會被一刀從肩膀砍到腰部。然而,華彥泉可不是泥土做的人偶,他以令人吃驚的柔軟度避開了這一刀,斬擊落空之後,李玄靈的身體微微地失去了重心。 

  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華彥泉的劍在半空中飛竄而過。華彥泉的進擊也極其銳利,不過,李玄靈的反應也非一般人所能比擬。在一瞬間,他的上半身和手腕從微傾的姿態翻轉而起,用劍鱷接住了華彥泉的劍,反彈了回去。馬兒步伐凌亂,八個馬蹄在狹窄的山路上交叉著。 

  【神使小鬼雖然有幾個部下,但是每一個都是逃命的能手。房玄明那傢伙也是一樣。】 

  【這句話可說得不對。】 

  【什麼?】 

  【我可比他行多了。軍師大人的修練還不夠呢!】 

  突然華彥泉用力一拉韁繩,他的坐騎高高地舉起了前肢。李玄靈雖然讓自己的馬往後退了一步,可是卻仍掩不住嘲諷的眼色。華彥泉調轉過馬頭,看來是想趁機逃走。李玄靈打算給華彥泉背部一刀。 

  可是,華彥泉不愧是一個高手。當馬的前腳落地之後,華彥泉往前突進,而且是朝著正面。他猶如一道風似地竄過吃了一驚,正要舉劍揮下的李玄靈腋下,然後躍馬奔向山谷間。華彥泉巧妙地操控著馬跑下猶如絹之國屏風般的急斜面。最後的幾步還跳向半空中,濺起了半天高的水球,飛向小河。他刻意以畢恭畢敬的姿態朝著山崖上的人揮揮手。李玄靈的部下們雖然架起了弓箭,但是,他們所在的方位和華彥泉之間已經形成了死角,根本射不到那個遠揚的樂師。華彥泉的笑聲乘著風朝著下游漸行漸遠了。 

  武皇的陵墓位於凶犁土丘的北邊。據說他把墓穴封在南方,睨視著北方的世仇三苗王國,守護著青龍國免受地上的威脅和地下的恐懼。 

  【死後幾百年了還要這樣辛苦工作,真是麻煩哪!我可不願成為偉人。】 

  如果是華彥泉的話,他一定會有這樣的感嘆吧?不過,武皇李世明似乎是一個責任感比華彥泉要強得多的人。在成為幽靈之後也沒有任何怨言,三百多年來就一直在陵墓中守護著青龍國的國土和歷史。而他的子孫中有明君也有暴君,更有具同樣血統的人們為了寶座而互相殘殺、欺騙。青龍國也被其他國家侵略過,也曾侵略過別人的國家,其歷史並不全然是在和平和豐饒當中遞傳的。青龍國雖然以一個泱泱大國之姿傳承了三百多年,可是本身卻又固執於奴隸制度這種社會的矛盾,而寶座也成了野心家覬覦的目標,武皇的遺德反而是日漸式微了。而現在,青銅面具一行人來到他的陵墓。 

  【我的祖先,偉大的武皇帝李世明啊!請把您的義勇借給身為您的子孫的我吧!】 

  李玄靈跪了下來這樣禱告。 

  陵墓很寬廣,但是在英雄王被掩埋的地方立有大理石的墓碑,同時還安置著神像。國王每半年就會派遣使者前來舉行祭禮,只是自從亞特羅帕提尼敗戰之後,就不再有人來了。原本就顯得荒涼的山中,此時益添寂寥。 

  【我希望能繼承您的寶劍,心臟您的國土和王統。我明白形式上這是極為無禮的舉動,因此,當正統的王位恢復的時候,我一定會舉行盛大的祭典,請示您原諒我暫時僭越的行為。】 

  李玄靈行了一個禮之後,站了起來。 

  騎士們都帶著恐懼的表情。和敵兵作戰時,他們都是英勇無比的,可是,現在他們卻是在挖掘武皇李世明的陵墓。他們現在的所作所為不就是褻瀆神明的舉行嗎?在挖掘陵墓之前,他們不得不先反覆地挖掘自己的心靈。李玄靈也了解他們的心理,他並沒有叱責他們。 

  【我們並不是在破壞陵墓。我們所做的一切完全是為了守護青龍國的正統,而神劍昆吾就是真正王統的證明。只要拿到了寶劍,我就可以讓篡位的李顯堯和來歷不明的神使知道王統的正確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屬下聽說,神劍昆吾就是以它的靈力把魔神蚩尤封在地下的。如果我們拿走了寶劍,而魔神再度降臨這個世界上的話……】 

  提出這個意見的是楊雄。這個年輕人在父親死後就自任為李玄靈的忠臣。李玄靈對楊雄會提出這樣的異議感到驚訝,當然心中也是有些不快,可是李玄靈仍然忍耐著試著勸服部下。 

  【封住魔神蚩尤的是偉大的黃帝的英靈,而神劍昆吾只不過是他的附屬物而已。再說,如果昆吾劍本身有靈力的話,當魔神復甦之日,我也會用寶劍的靈力再度將魔神加以封印的。總而言之,你們什麼都不用怕,來,如果聽懂我的意思,就動手幫忙吧!】 

  李玄靈的說詞是有一番道理。騎士們雖然還是有一些猶豫,但是,他們也很清楚,如果再拖拖拉拉下去,恐怕在地下的魔神還沒有發怒之前,眼前的青銅面具就先爆發開來了。姑且不管是誰先拿起了鋤頭和鐵鍬,總之,騎士們開始照著李玄靈的指示挖起土來了。這些人只想早一點把這個令人不愉快的任務結束,他們默默地挖著土。 

  【我們不是要破壞棺柩。只要取出神劍昆吾,我們對棺柩是碰都不碰的,而且會再把土都埋好。這些一來絕對不會冒瀆英雄王的遺體。】 

  李玄靈一邊監視著作業,一邊安撫著部下們的心靈,楊雄勉強地點了點頭,把視線朝向空中。 

  【雷雨好像要來了。】 

  他的聲音隱含著不安。黎明前的霧雨早就停止了,然而,雲層的色彩卻變得又濃又暗,使得李玄靈的青銅面具和騎士們的甲胄都失去了光澤。在捲起暗灰色旋渦的雲層間閃現的光芒該是雷神的獠牙吧? 

  【動作快點!】李玄靈的回答很簡短。 

  不久之後,一個騎士發出了叫聲,其他的同伴也發出了應和的聲音。在被挖起來的土堆深處現出石棺的一部分。騎士們丟下了工具,開始用手拔土。不久,又有人發出聲音。被濕氣****而散落的筒形絹包露了出來。李玄靈邁開大步走上前去,包里沉甸的重量傳到李玄靈的手中,其長度超過李玄靈身高的一半。 

  【這就是神劍昆吾……】 

  李玄靈的聲音中有著些許的動搖。彷彿是情緒的感動和興奮從青銅面具的內心滲到外表來了。他丟掉了絹布,從黃金劍鞘中拔出劍刃。 

  看來根本不像是埋在土中三百多年的劍,劍刃的光芒勝過百萬水晶。【由太陽的碎片賦予四神之力粹煉而成】實在是一句最佳的形容。越是觀察劍刃,劍刃的光芒越是耀眼,律動的光波傳到握著劍柄的李玄靈的手掌中。他覺得自己全身彷彿充滿了力量,似乎一刀就可以劈斷象牙的自信心在他的體內澎湃。當李玄靈重重地吁一口氣再度發出讚歎聲時,一個嘲諷的聲音打破了他陶醉的情緒。 

  【哼!原來青銅面具大人的目的是盜墓啊!人真是一種容易墮落的動物!】 

  數十道視線一起轉動。陵墓的入口處立著一道人影,不用說當然是華彥泉了。李玄靈壓抑住先前的感動,爆發了全身的怒氣。 

  【該死!你不請自來,難道是想來演奏自己的送葬曲嗎?如果可能的話,我實在不想玷污陵墓。立刻捲起你的尾巴逃吧!】 

  【是這樣的吧?如果神劍昆吾要賜給地上的人,那也應該是風桐。他是最適合擁有寶劍的人。】 

  華彥泉充滿自信地說道,但是那並不是他以前就有的信念,而是現在的狀況讓他有這樣的說法。至少他不認為青銅面具是昆吾真正的所有人。除此之外,他也有意要氣氣這個沒來由就是不投緣的青銅面具。 

  當然,如果和青銅面具作對,就算華彥泉想,他也勢必要拼上一命的。華彥泉絕對沒有低估青銅面具這個劍士。而且,華彥泉只有一個人,相對的,青銅面具還有一群頑強的部下。所以,目前他得先從他們的劍底下保住性命。 

  【可是,不管怎麼說,寶劍是不能讓不適合的人拿去的。唔,我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一個人在那邊喃喃唱著什麼拙劣的歌?】 

  青銅面具的手重新握上了神劍昆吾的劍柄。長大的劍不只是一把鋼鐵的鑄造物,它彷彿就像光塊般呈現在華彥泉的眼前。李玄靈突然笑了起來。 

  【你雖是一個無聊的人,不過確實是一個不平凡的劍士。我就封你為正統國王的敵手,讓你有死在昆吾的劍下的榮譽吧!哼哼嘛!當然,你要抵抗也無所謂。】 

  要承認恐懼固然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但是,華彥泉得由得吞了吞口水。昆吾本身確實有它不凡的威力,而這種力量甚至也懾服了華彥泉這樣勇敢的人。雖然為寶劍的氣勢所壓倒,華彥泉仍然作勢要拔出佩劍。就在這個時候,某處遠地似乎產生了磨擦的徵兆。馬兒不安地嘶鳴著,腳邊的小石子開始躍動了起來,地響聲急遽地升高。 

  【……地震!】 

  才覺得鳴動搖撼著雙腳時,在那半瞬間,巨大的衝突突襲而來,馬兒彈跳了起來,在鞍上的人體也躍動著。大地聳動,發出了如揮鞭般的聲音,產生龜裂。小石子不停地在地上彈跳,濕濡的泥土也飛迸了起來。 

  【停!停!】 

  華彥泉拚命地駕馭突然之間瘋狂也似的馬。由於他還沒有拔出劍,所以雙手都可以用,對他而言,這無疑是個運氣。而已經拔出神劍昆吾的李玄靈,一來為避免寶劍掉落地上,二來手也不能開韁繩,以免自己落馬。華彥泉快速而巧妙地操縱著坐騎,逃離了神劍昆吾長大劍及的所及範圍。昆吾的劍身發出了彩虹般的色彩,照耀著因為恐懼而渾身顫抖的人們的臉。 

  【武皇發怒了!】 

  【魔神復活了!世界要回歸黑暗了!】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叫聲從騎士們口中喊出來。不管是善是惡,一種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開始在活動確是不容置疑的事。騎士們為迷信的恐懼所驅策,甚至叩頭伏地,乞求英雄王的魂魄饒恕。 

  【青銅面具大哥!你好像打破了魔神的封印了。】 

  【什麼……?】 

  李玄靈在混亂中聽到華彥泉的聲音,不禁睨視著對方。 

  【就是那把昆吾神劍啊,連三歲的幼兒都知道,那把寶劍就是黃帝大神為了將魔神封印於地下才埋在這裡的。你自稱為正統的國王,就不應該不知道這件事。】 

  李玄靈睨視著眼前這個不羈的旅行樂師,但是他沒有反駁。大地的龜裂持續擴大,大大小小的石塊從山崖上滾落下來,撞擊聲交替響起,整個世界都籠罩在這種令人不快的聲響中。落雷的聲音爆齣劇烈的響聲,斷崖的岩石受到直接的撞擊而裂開了,人頭大的石塊就落在華彥泉的身旁。黑雲漸漸往下壓,罩在華彥泉的頭上,氣流風起雲湧地捲起,吹起了漫天的砂礫。 

  【難道青銅面具大人果真認為王權比國土還重要嗎?就算魔神蚩尤復活起來害民滅國,你還是認為自己的寶座最重要。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國王啊!】 

  【住口!你這個多嘴的樂師!】 

  李玄靈怒吼著,在一片激蕩之中還試圖駕馭著座騎朝著沒有禮貌的樂師斬擊而來。 

  強烈的力量繼續搖晃著地軸。天空被一片黑暗所籠罩著,藍白的雷光偶爾在天際閃現。天地似乎要從上方和下方將人們壓扁似的。 

  【救命啊!救命……】 

  一個騎士因為腳被夾在裂開來的岩縫裡而發出了悲鳴。有幾匹馬已經逃走了。楊雄雖然大聲地叱喝【安靜!安靜!】,可是卻一點效果也沒有。 

  【殿下,先逃到安全的地方為要!】 

  楊雄這樣大聲叫著,可是,李玄靈並沒有聽到。他的注意力幾乎已經完全被自己手中的昆吾的威力所惑,一心一意以華彥泉來試劍。 

  馬蹄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咆哮著。 

  大地迸裂了,彷彿承受不了昆吾的劍勢似的。幽暗的傷口發出了劇烈的摩擦聲在地上急速裂開,朝著縱向延伸並同時朝著橫向擴散開來。 

  華彥泉毫不猶豫地重踢了一下馬腹。這是個絕妙的手法。只見馬兒跳過了巨大的裂口,然後又落到不斷動搖著的地面上。李玄靈也是一個不凡的騎手。他一手拿著神劍昆吾,躍過了裂口。馬的後腳踢散了裂口的邊緣,李玄靈在一瞬間嚇出渾身的汗,但是,他也只是微微地搖晃了一下身體,隨即重帶體勢,仍然朝著華彥泉突進。 

  昆吾斬裂了大氣。直覺到承受寶劍的話,劍就會應聲而斷,華彥泉立刻低下了頭,躲過這致命的一擊。當藍白色的閃光掠過華彥泉的頭上時,華彥泉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判斷。 

  【讓昆吾回歸大地!】 

  華彥泉大吼著。原本應該是一個優雅的藝術家的他也有狂吼的時候。 

  【不管是不是正統,是不是正當,以你的器量是無法駕馭昆吾的靈力的。你難道還不曉得嗎?或者明明知道卻硬裝不懂?】 

  【住口!多嘴的傢伙!】 

  另一道光芒閃過了返吼回過的李玄靈的右手。那不是昆吾的閃光,而是他自己原有的劍。他把昆吾收進了鞘,丟給楊雄之後拔起了自己的劍。他好象暫時放棄了對昆吾的執著。 

  這個傢伙或許比我強了一些……老實說華彥泉是有這種想法,可是,對方手上的劍既然不是昆吾,那就沒有什麼好顧慮的了。刀身激突,飛散的火花彷彿地上的雷光。大地搖晃著,馬體搖晃著,兩個傑出的劍士在鞍上躍動著,交擊了十數個回合。 

  戰鬥突然中斷了,因為就在戰鬥的空檔,他們兩人幾乎同時看到了一幕景象。華彥泉停止了動作,李玄靈也丟下了強敵調轉了馬頭。從主君手中接過神劍昆吾的楊雄在猶豫了一陣子之後,突然把寶劍丟進了地上的裂口中。趕過來的李玄靈看到的是沉落到黑暗地底的寶劍的最後光芒。 

  【楊雄!你在幹什麼?】 

  【就如您所看到的,殿下。】 

  【你明白你自己所做的事到底是什麼意思嗎?你想過嗎!】 

  李玄靈的劍在半空中呼嘯著。楊雄的臉被李玄靈的劍身重重地擊了一下,血從他的鼻中噴了出來。楊雄從馬上跌落下來,他跪在仍然不斷地搖晃地地上,仰視著狂怒的主君。 

  【請您盡量打我吧!就算被殿下殺了,我也無怨無悔。但是,很遺憾的是這個無禮的樂師所講的話是事實,昆吾是封印魔神蚩尤不可欠缺的神器。倒不如等殿下恢復正統的王位時,再命神官舉行儀式,光明正大地將寶劍佩帶在身上吧!殿下現在要討伐地上的敵人根本用不著藉助寶劍的力量。】 

  大地每搖動一次,楊雄的聲音就跳動一次,不過,當他結束了對主君長篇大論的進言時,四周卻顯得極為安靜。 

  【好像封印的力量恢復了。】 

  華彥泉放鬆了肩膀上的力量。鳴動和雷聲確實慢慢歇止了。無可置疑地,寶劍不可思議的力量和大地的力量起了共鳴。李玄靈也不知不覺放鬆了肩膀的力量,銀色面具微妙地震動著,發出經過壓仰的聲音。 

  【就看在先皇的份上,這次饒了你的罪。可是,也就這麼一次,下次如果再違背我的意思,聽好,就算是先皇的遺德也救不了你。】 

  李玄靈勉勉強強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緒,搖了搖頭,命令殘活下來的部下們騎上馬。 

  【唔,原以為那個男人只是一個空有著壯碩身體的粗人,看來並非如此嘛,李玄靈王子手下也不是沒有人才……】 

  話還沒有說完,華彥泉就揮起了右手上的劍,他的劍發出尖銳的磨擦聲,把敵方揮砍過來的斬擊給擋了回去。就是那個剛剛還跪伏在地上的楊雄倏地跳上了馬,朝著華彥泉砍了過來。 

  【啊,你幹什麼?真粗暴。】 

  【還會幹什麼?你是一個忤逆青銅面具大人的無禮之輩。此事和昆吾無關,我要殺了你!】 

  楊雄的話也沒錯,他們實在也沒有理由因為對於神劍昆吾的處理方式有相同的意見就非得成為志同道合的朋友。更何況,以楊雄的立場來說,儘管他是出於一片忠誠,結果卻招來主君李玄靈的憤怒。因此,目前至少他要殺了華彥泉好對李玄靈有所交代。 

  【我很明白你的立場。不過,我也有我的立場,所以我不能被你殺了,再說為什麼我非得被一個實力不如我的傢伙給殺了呢?】 

  【羅嗦!】 

  【再見了,我懶得跟你們打交道。】 

  華彥泉再度逃離了李玄靈一伙人充滿怒氣的劍鋒。李玄靈的部下有半數以上都被地震的裂口所吞噬了,但是,仍然有一群騎兵追逐著華彥泉。這個時候,楊雄是精神百倍,而李玄靈則是滅了一半的氣勢,已經沒有心情去追殺了。儘管如此,雙方還是演出了長達約十公里你跑我追的追逐戰,當他們來到凶犁土丘的東方時,同時發現了布滿平原的甲胄的行裂。光是騎兵就有數萬名,再加上林立的軍旗,眼前的景象著實讓青龍國人大吃一驚。 

  【喂!看來你們好像沒有追我的時間了。趕快回王都去報告給白虎軍知道吧!】 

  不管在哪裡,華彥泉總是不會忘記這一招,他把自己本身所受的驚嚇用作為威嚇楊雄等人的材料。對著華彥泉要揮下大劍的楊雄一時之間也沒了聲音。 

  將三角形縱向並列的軍旗上有圖案化的牛頭象徵。那是【草原的霸者】三苗的軍旗。這是國王赤桀羅所率領的三苗本軍,正一路向著青丘城城前去。而這一天震撼著凶犁土丘的奇怪的地震,就是使得在青丘城城的青龍****和三苗軍大吃一驚的那場地震。 

  丟下了慌張失措的楊雄等人,華彥泉避開了三苗軍,開始策馬急馳。 

  【意外的事件固然是我所歡迎的,但是一下子發生那麼多事就讓人有些措手不及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可不知道發生什麼好玩的事呢!】 

  不管怎麼說,風桐似乎是一個和安穩人生無緣的少年。這個少年甚至遠徵到黑齒國,在經過層層的危險和辛勞之後,好不容易才興兵要發動奪回雁門的大戰。然而,在這當口,世敵三苗國竟然揮軍入侵了。 

  華彥泉立即下了判斷,他應該迴風桐處一趟。神使的身邊雖然有蘇銘、房玄明、胡曌、流真,最重要的還有逢儀跟著,把工作交給他們去負責固然不會有任何差錯,可是也得把在魔山發生的事情報告給風桐知道。他想見見逢儀。而最重要的是,他不想這麼百無聊賴地過日子。 

  由於一切條件都具備了,華彥泉便開始策馬狂奔尋找風桐和他的軍隊。 

  另一方面,青銅面具和他的部下也匆忙調頭轉往西方。 

  【事情可是真多啊。】 

  連李玄靈也不能不如此感嘆。當他幼年的時候,臉上帶著火傷從火場中逃了出來,為了保住生命和王統,他逃離了祖國。從此以後,李玄靈的人生經常是多災多難的。儘管如此,他仍然是好不容易和白虎太子孫慧結盟,現在正向正統的王位接近中。而這些事情的進展都是根基於青龍國和白虎兩國之間的關係。然而,現在三苗竟然來插上一腳。對李玄靈而言,這是計算之外的事。想把自己本身巨大的構想付諸實行的人往往要考慮到一些和自己沒有什麼關聯的事,而這件事卻又常常被當事人所遺忘。 

  說到沒有關聯,有一群人和李玄靈及華彥泉的行動沒有什麼關係,卻在凶犁土丘遭到不測。他們就是為了跟蹤青銅面具的行動而來的白虎騎兵們。 

  所謂生命難掌握大概指的就是這個情形吧?進到凶犁土丘的白虎人能夠活著回到雁門的只有兩名而已。其他的人不是因為敵兵,就是因為一隻超越人類智慧的手而永遠無法回到祖國了。 

  勉強保住一條命的羅毅驚惶失措地逃出了凶犁土丘。由於他無法趕上華彥泉和楊雄等人的追逐戰,所以,當然也無從知道三苗軍來襲的消息。 

  另一方面羅毅是直接受了孫慧的密令,所以知道內容的生還者也只有羅毅一個人。當然孫慧也知道自己曾下了什麼命令,可是目前他卻處於無法接收羅毅報告的境遇。 

  遭遇這種不幸的羅毅沒有對象可以談論他經歷的怪事,只有在雁門裡過著空虛的日子。對羅毅還有白虎來說都是不幸的事。 

  這些事情都在未來的支配下。 

  羅毅深信那些同伴都已經死於地震了。但是事實上卻有人連人帶馬被吞進了地底下而還存活著。 

  這個人名叫秦明,就是那個看到單挑李玄靈一黨人的華彥泉時說出【那不是以眾擊寡嗎】的那個男人。當武皇的陵墓一帶產生巨大的裂口時,他沒有避過以至於掉落到地下去了。 

  馬兒因為頸骨折斷而死了,但由於它的身體吸收了滾落的衝擊,使得秦明受了幾處的擦傷而免於一死。儘管如此,在大量墜下的土塊和如雨般的小石子侵襲之下,他暫時暈了過去。當他恢復意識時,地震已經平息。他拔開土和砂石往上看,只見微弱的日光射進了地底下。他想過攀爬回地表,然而他所在的地方距離上面足足有五層樓高。 

  【連神明也會做這種半途而廢的事。既然已經幫我逃過一劫了,就乾脆幫到底。】 

  秦明不由得發出牢騷,然而隨即又慌忙合起兩手,乞求神明的原諒。現在雖然身陷地底,只是他也不想墜入地獄。只要還活著,就應該還會有出去的機會。可是,如果因為信心不夠而墜入地獄的話,只怕魂魄永遠也無法超升了。死後的歲月可是漫長得很呢。 

  【蒼天四神啊!請赦免心意動搖的人的罪吧,如果我能逃離這個地底牢獄,一定會為神明的榮光盡我一份微薄之力。】 

  當秦明恭恭敬敬地發誓時,他感覺到頸部有股涼風吹拂。不是從上方,而是從側面吹來的。騎士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黑暗世界。風會從側面水平吹來不就表示這個地底的裂縫和某處相通嗎? 

  秦明用手在黑暗中探尋著,指尖和手掌觸摸到土和石子。他那追蹤風向的手在土和石子中摸索,終於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縫隙。秦明發出了欣喜的叫聲。這位白虎的騎士拔出了短劍,開始挖起土來。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被挖起的土和石塊崩落了,開出了一個足容一個人穿過的洞口。 

  洞穴內部有一個巨大的空洞,開頭就像黑暗的大廳一樣。在簡短地祈求神明的加護之後,秦明踏進了深不見底的洞穴內。 

  秦明並不知道每個青龍國人都知道的魔神蚩尤傳說。不只是他,羅毅也不知道,白虎人幾乎也都不曉得。就像已經逃亡的大主教所說的,異教徒的文化根本沒有留存在地上的價值。 

  不認同和自己不同的文化大概就是野蠻人的證明吧?尤其是白虎人一向視毀滅其他的宗教和文化為侵略和征服的大義名份。白虎人之所以征服其他的國家產東是因為要對方的領土或財寶,完全是為了要建立蒼天神的大名,把正確的信仰散布到世界各地去,使他國的文化滅亡,把該地的神明視為違逆唯一絕對的神的惡魔,強制所有的人要信奉蒼天教。 

  以太子孫慧來說,他很明白大義名份和事實之間的差異,也了解要使征服長期化,完全地成功就必須對他國的文化和社會風俗習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他和大主教虣之間常常有爭執。而當虣聞風而逃離雁門之後,雁門就完全是孫慧的天下了。 

  姑且不論地上的事情,秦明在地底內奇怪的空洞中不斷地往深處探進。無疑地,秦明是一個勇敢的騎士,可是,在這個時候,他的無知卻是一種幸運。就算和他同樣勇敢的騎士,如果換作是青龍國人,只要一想到魔神蚩尤的傳說,想必早就因為過度恐懼而無法動彈了吧? 

  不知道魔神蚩尤惡名的白虎騎士繼續在地底下前進。儘管如此,一個人在這種令人感覺不快的地方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所以,為了給自己勇氣,白虎騎士大聲地唱著進軍歌。秦明雖然是一個了不起的騎士,然而,要說做為一個歌手,他唯一的優點就只有聲音夠大。 

  因為原本會唱的歌就不多,所以,地下洞穴很快就恢復了安靜。突然間,秦明環視著四周,手搭上了劍柄。他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黑暗當中移動。 

  【是誰?是誰在那邊?】 

  在重複問了幾次之後,秦明發現了一件事而為自己的行為咋舌。他用白虎說話在這個異國根本就行不通。秦明追尋著記憶,想起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笨拙的青龍國語,再度大聲呼叫起來。 

  當迴音消失之後,又恢復到無盡的沉默。而這種沉默已經不是完全沒有顏色的沉默了。他感覺到自己背後有一種黑暗的壓迫感。 

  或許這個空洞是與地獄相通的,秦明這麼想著。這是蒼天教徒的偏見,但是,卻也可以說是事實。若要更正確地來說,或許是白虎人侵入青龍國人的地獄了吧?不管怎麼說,秦明是活生生地闖入地獄,或者該說是地獄的別墅了。 

  【我、我該頌讚神明之名吧?惡不足懼,以神的榮光就可以擊退任何邪魔。可是的是沒有退惡之心……】 

  秦明想不起教典中那稍顯困難的文章,結結巴巴念不出來了。在這麼深的地底下,空氣卻還在流動著,溫暖的風以它看不見的觸手撫觸著騎士的身體。不久之後,秦明的腳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觸感極為平滑,好像是岩石之類的東西,不過,那種平滑感和直線感又好像是人工物。 

  那是一塊巨大的岩板,厚度幾乎有秦明的膝蓋那麼高,而長度和寬度則幾乎有一個房間那麼大。 

  或許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被封閉在巨大的房間中吧?而那個東西或許已經推倒岩板跑到哪裡去了吧?或者正躲在附近,等待著獵物進到地下迷宮來?騎士的皮膚上爬滿了冰冷的汗水。 

  咻!咻!咻!咻!四周響起奇怪的聲音。好像是把纏著的布鬆開一般。可是,也像是另一種聲音。秦明曾經在故國白虎的荒野中聽過毒蛇的舌音。騎士覺得自己的心臟和舌頭都要凍結了。難道這個地底下有毒蛇的巢穴? 

  應該要回頭的。秦明雖然這麼想著,可是腳底下停不下來。不是因為有足夠的勇氣,而是因為另一種衝動使然。他把左手搭上了劍柄,小心地不使甲胄發出響聲,他知道自己體內心跳的鼓動彷彿銅鑼般鳴響著。秦明心想著,自己正經歷著所有的白虎人所沒有經歷過的事情。這時,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那是一種粗鎖鳴響的聲音。 

  黑暗的一部分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像是在被塗黑的牆壁上又被塗上了黃白色的染料一般不自然的明亮。鎖鳴聲是從附近湧出來的。可是,要靠近那個地方卻花了秦明相當多的勞力。當他好不容易到達岩石陰影處的時候才發現,原來那塊黃白色的東西是岩盤,在不知來自何處的光源照耀之下才映出影子的。 

  那是一個巨人的影子,映在黃白色岩盤上的巨大人影。頭部的輪廓看來像是包著頭巾,呈現奇怪的四角形。不過,吸引秦明的注意的卻是其他的東西。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從頭左右邊的根部長出了某種又粗又長的東西,並且不停地遊動著。不,不是在遊動,而是照它們自己的意志在蠕動。看來像是植物莖部的東西其實是動物,一種沒有腳的可怕動物,在蒼天教中被視為惡魔的象徵,一種不祥的動物。是蛇!在人的兩肩上長著活生生的蛇!在蒼天教的教典中沒有這種奇怪的動物。秦明呻吟著,當他靠上某塊岩石時,腳碰到了小石子,石子發出了聲音。蛇停止了動作。當那種近乎永恆的一瞬間之後,兩肩上長著蛇的巨大的影子站了起來,吹起一道強勁的瘴氣。 

  秦明的理性和勇氣在一瞬間都被嚇跑了。他發出了慘叫聲,而他甚至對這件事一點知覺也沒有。背對著巨人,他半爬半跑地逃出那似乎是永無止境的黑暗。 

  當他恢復意識時,人已經回到地面上來了。他倒在斷崖下方,面對著溪流的小石原,手背上有擦傷的痕迹,衣服有幾個地方破了,手指甲剝落流著血。劍也不見了,甲胄可能也為了逃命而不知丟到哪裡去了。他沒有力氣去想自己到底是怎麼逃出地底牢獄的,現在他能感覺的是疲勞和恐懼,以及咽喉嚴重的乾渴感。 

  秦明搖搖晃晃地提起腳走近小河。他坐到岸邊,為了喝水而把臉湊近河邊。在月光的照耀下,河水就像一面鏡子,映出了白虎騎士的臉。秦明獃獃地看著自己的臉,他撫摸著鬍鬚,發出了呻吟聲,用力地揪著自己的頭髮。他才剛剛二十歲,可是頭髮和郁須卻都變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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