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除靈 第一百零八章 奉靈使楊舒
老人半眯著眼睛,目光落在手裏的羅盤上,年少的那位甫一見麵輕飄飄的目光就已經把三人掃了個遍,瞥過顏青腰間時微微頓了一下,卻很快恢複原狀,收回探尋的目光,低頭看著腳下的路。
兩人走過來時,應缺眼尖的發現,老人手裏穩穩端著的羅盤,指針明明絲毫未動,卻在擦肩而過的時候,抖動了,可惜他隻瞧了一眼,沒能看清,指針抖動時,老人眼皮微掀,又很快落了下去。
一老一少轉了彎,少年人湊到老人耳邊道:“是四聞坊的遊士。”
老人抬了抬眼,卻指了指手中的羅盤,慢慢說道:“他們可不僅僅是四聞坊的遊士啊。”
少年人看著老人手裏的羅盤,這是專門用來測試靈力的羅盤,少年人難以抑製心裏的激動,牙齒咬著大拇指,道:“是我猜的那樣嗎?真的是他們嗎?”
老人略顯平靜,讚同的點了點頭,“恐怕是的,看來這次溫城的事,要棘手了。”言語裏還略有幾分擔憂。
少年人卻是興奮的眼睛都發亮了,不停地咬著大拇指,老人低聲咳了兩聲,少年人才恢複了平靜,把拇指從嘴巴裏抽了出來,身側那隻手拇指卻是不斷的相互摩挲著。
小小的插曲並未打斷兩人腳步,短暫停留之後又繼續著之前的搜查。
三人穿過街巷,顏青終於停住了巷中的木門前。
應缺探過身子,道:“這是?”
木門陳舊,掛在門前的燈籠風吹日曬,破了一角,在風中意外蕭瑟,一把黑色的傘插在門板高處,顏青微微踮腳拔下插在門縫中的黑傘,敲響了木門。
開門的是個中年婦人,眼眶微紅,臉上浮現著疲態,卻仍舊溫和有禮,看到是三位陌生人,領頭的高大男人手裏握著黑傘,打開大門,把三人迎了進來。
婦人沒有說話,默默的帶著三人穿過堂屋,帶到一間房間裏,床上躺著個中年男人,蓋著厚厚的被子。
應缺這次沉默的跟在兩人後麵,畢竟在別人地盤上,他也不好擅自詢問,在顏青背後默默踮腳,想看究竟是什麽情況。
進入房間裏就能聞到一股很明顯苦澀的藥味,還有一陣有氣無力的咳嗽,婦人聽見聲音,快步走到窗邊,扶起床上的中年男人,靠在她的肩膀上,輕柔的拍著男人的背,小聲在他耳邊說道:“舒哥,你要等的人來了。”
男人捂著嘴,咳了一陣,喘過氣來,才抬眼看向對麵三人,顏青拿著黑傘,走上前兩步,把傘遞給男人,道:“奉竹羽靈官之命而來。”
男人接過黑傘,放到床上,沒再倚靠著婦人,撐著床沿坐起來,臉色雖然蒼白,神色卻還是清亮,啞著嗓子道:“我是楊舒,這位是我內人,佩娘。”
他轉頭對一邊的婦人道:“佩娘,你先出去吧,我要交代一些事情。”
婦人點了點頭,扶著楊舒取了個稍稍舒適的坐姿,才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看到佩
娘離開,楊舒才轉頭望著他們,道:“我恐怕是熬不過兩天了,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莫蓮道:“樂無柳靈官派來的人尚在路上,不超過三日便能到,不知道您可否先將靈物告知。”
麵對莫蓮直接的話語,楊舒也沒有覺得冒昧,指著房間的白牆上,掛著的劍,道:“那柄劍就是了。”
莫蓮看了一眼顏青,顏青走上前,把牆上的劍取了下來,送到楊舒的床沿邊,楊舒懷念的摸著劍鞘,目光裏微微含淚,“老夥計,我的路走到盡頭了,可惜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啊.……咳咳咳.……”
又響起一陣咳聲,莫蓮邁了一步想要上前,楊舒卻擺了擺手,房間裏突然多了一個抱劍的黑衣劍客。
黑衣劍客懷中抱著的正是和楊舒手中一模一樣的劍,烏木劍鞘,劍柄銀亮,他薄唇細眼,眉梢如刀,一派冷肅,像極了人情涼薄之人。
楊舒見他,卻是浮現了淺淺的笑意,叫著他的名字,“坤奴。”
坤奴冷著眼看他,楊舒道:“天命有數,坤奴,你我緣分已盡,想來以後也不會再有把酒言歡的時候,我如今已將入土,你怎地還擺著副樣子啊,讓人看笑話.……咳咳咳.……”
坤奴抱著劍走到床沿邊,把懷裏的劍放到楊舒手下的劍身邊,兩把一模一樣的劍擺在一起,他抬眸,麵色依舊冷然,黑色的瞳眼盯著楊舒,“你失約了。”
四目相對,坤奴的眼睛像是一汪一眼便可望盡的泉,幹淨得不得了,楊舒久病已經纖瘦的手掌落在坤奴的頭頂,慈愛的像一個長輩,道:“坤奴啊,你依舊像個孩子一樣.……”
坤奴烏黑的眼珠落在並排的兩把劍上,卻突然移開了目光,手裏握上劍,消失在眾人眼前,楊舒撫著他發頂的手也突然落空,摔在床沿上,楊舒整個人也帶著歪了幾分,顏青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楊舒才沒摔倒在地。
楊舒低著頭小聲道了句謝,應缺站在身後噘著嘴,頗有些憤憤不平,小聲嘀咕著,“他怎麽那樣啊.……”
楊舒在顏青的攙扶下又坐好,解釋道:“這並非坤奴之過,確實是我失約了。”
莫蓮道:“是何約定?”
楊舒摸著手裏的烏木劍鞘,臉上浮現出一絲神采,“我出身於鑄劍城,當年入奉靈挑選靈物時一眼便挑中了這把劍,藏靈閣的守閣人告訴我,此劍名坤,靈物為坤奴,是個百年前死去的年輕劍士,愛劍如癡,以劍為名,他十七歲時便是名揚天下的劍士,驚才絕豔。那年他南下去尋當時的天下第一劍,想要一較長短,卻在城中遇到了暴亂,為了護住城中百姓先行離開,他一人擋關,與匪兵激戰了四個時辰,最終力竭被亂箭射死,死時手中仍握著坤,唯一的遺憾是沒能與天下第一劍比過一場。我便與他許下承諾,若是他願意與我契約,我願帶他遍尋天下劍士,直到他完成心願,如今隻怕.……咳咳咳.……”
話還未盡,楊舒卻是
慘白著一張臉,捂著胸口,身子搖搖欲墜,在顏青的支撐下才沒倒下去,他幹瘦的手緊緊按在劍鞘上,半刻才緩過來,臉上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可惜.……我命短啊……”一聲歎息久久無法散去,楊舒低著頭,道:“抱歉,說了些不相幹的話,若是不介意就在這裏住下,你們不會等太久的。”
三人沉默的應下了,莫蓮推門幾人走了出去,院子裏,佩娘靠著牆,低著頭,安靜的流著眼淚,聽到腳步聲,慌亂的擦了擦眼角,扯了扯嘴角,努力擠出一抹笑,道:“我帶幾位去休息吧。”
安頓好上門的那三個人,佩娘在院子裏熬藥,手裏拿著蒲扇扇旺爐火,一隻手揉著眼睛,想要自己看上去不是那麽不像樣。
佩娘端著熱燙的藥,穩當當的走近房間,楊舒已經躺下來,胸膛微微起伏,她將藥放到床頭櫃上,看著他那樣衰弱的樣子,本來強忍著的心酸又湧上心頭,熱氣又衝上了眼眶,她感覺別過身子,不小心撞到床沿,卻驚醒了淺眠的楊舒。
佩娘還來不及擦幹眼淚,看到楊舒又掙紮著起身,連忙扶起他來,道:“舒哥,藥熬好了,快趁熱喝了吧。”
佩娘端起藥碗,楊舒卻搖了搖頭,招手讓佩娘過來,佩娘放下藥坐到床沿。
楊舒道:“伸手。”
佩娘的一雙手,指尖被燙的紅彤彤的,楊舒憐惜的捧起她的手,道:“佩娘,你跟著我吃苦了。”
佩娘卻反手握住楊舒的雙手,熱乎的掌心像是要用溫度溫暖楊舒那雙冰涼的手,臉上卻是笑,“不苦,跟著舒哥,去哪裏都不苦。”
楊舒抽出雙手摸著佩娘的臉,摸著她臉上的皺紋,道:“不後悔嗎?”
佩娘眼神堅定,道:“就是再來十回百回我也不後悔,我願意一輩子跟著你。”
楊舒慢慢的環抱著她,佩娘靠在他的肩頭,心卻是像被一雙大手揉了一通,疼得沒辦法,臉上卻還是笑,她多想時間就這麽停在這一刻啊。
夫妻兩溫存了片刻,楊舒虛虛的環抱著她,在她耳邊低聲道:“佩娘,我死了以後,你就將我燒了吧,以後能不能隨身帶著我的骨灰啊?我半輩子都跟你在一起,我怕離了你,我不習慣啊。”
佩娘靠在肩頭,哽咽著道:“好……好.……”
楊舒聽到她的回答,笑著撫摸佩娘不斷抽動的脊背,又道:“等你死了,咱兩就葬在一起,用一個棺木就成,還省錢,咱兩就挨在一起,挨得緊緊的,說不準下輩子還能做夫妻呢,你說是不是啊?”
懷裏佩娘雙手緊緊抓著楊舒的衣服,泣不成聲,楊舒無奈的拍著她的後背,把她抱得更緊了。
一時房間裏,隻有佩娘低聲的啜泣,楊舒本來精神就不濟,強撐著精神和佩娘說了會話,此刻也昏昏沉沉的,輕拍著佩娘後背的手也越來越無力,佩娘也感覺到他氣力不濟,忍著眼淚從他懷裏掙脫,服侍著楊舒躺下,端著已經冷透的藥出去了。
(本章完)